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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第26章 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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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第26章 康定

泡影與荒誕才是命運的底色。

“這是最新勘定的文稿, 請......夫子過目。”洛陽南郭的一處小院落內,自遠方拉來的巨石在這裏被切割打磨成一座座豐碑,工匠的鑿子在巖石上迸發出火花, 將他們的心血一點點鑄造起王朝的未來。

北朝刻碑, 興盛於拓跋氏掌權時期, 也漸漸衍生出一派書體。高瑛要江楝、江柳現下做的,就是將那些漢學經典整理出來, 鐫刻於石碑上,流傳千秋,供後人學習。

蕭約凝望著還未鐫刻上文字的石碑, 高大巍峨, 帶著來自蒼莽大地的雄渾氣息, 自江柳手中接過的文稿同這石塊一般沈重。

她沒有去看手中的紙張,纖弱的手指覆上了巨石。當她的指尖觸碰到了巨石的那一刻,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試圖沖破屏障,還未涼的心火將血液燃得沸騰。

“呼......”她長籲一口, 將指尖收回, 不敢再碰。

往後許多年,向前追憶往事時, 或許從這個時候, 蕭約心裏的秤便已經不受控制地倒向了高瑛。

篤定高瑛會成為一個比歷代齊國皇帝、比她的伯父蕭澤要偉大許多的皇帝。

但這個想法此時此刻還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 只深深地撒在蕭約已經貧瘠到荒蕪的心中, 無聲無息,看不到任何生長的跡象。

且此時的蕭約, 也只是一個不得‘寵幸’, 被‘貶入’冷宮的妃妾。

事情要倒回那日高瑛拉著她的手說要她配合自己演一出戲。

她要同蕭約爆發一場‘矛盾’,一場要等待她獨攬大權以後才能緩和的矛盾。

高瑛那日抓著她的手, 空氣中全是蕭約讀不懂的情緒,小皇帝說,“待舅父歸來,便是朕迎娶表姐的日子。”

這事情,滿宮滿朝已然無人不知。

“陛下......是想讓妾身不要淌這趟渾水?”蕭約明白,這是高瑛在保護她,可蕭約也不明白,若是要保護她,高瑛就不該在秋狩那日的宴會上帶著她模仿起高祖皇帝和皇後。

更不明白,這小皇帝何以袒護自己至此?

“是。”高瑛不否認,她年紀小小,心思卻很重,任蕭約如何旁敲側擊,也只說她愛才。

既然她不願意說,蕭約也不是喜歡逼人的人。有些疑問,放著放著,或許有一天會知道答案,亦或者會知道答案並不重要。

於是那日高瑛發了好大的火,砸了她兩個花瓶、六只小盞,一座銅燈,還抽劍砍了她書案的一角。

臨了還要高聲咒罵:“那梁宮有什麽好?值得你萬般惦念!?朕又不缺你的,屢屢不將朕放在眼裏,是真以為朕不敢殺了你嗎?!”

高瑛憤然出門,卻在殿門前停駐了,逆著光,只有蕭約一人能看清她的臉,分明她不是真的生氣,可那臉上流露出來的哀傷卻不似作假。

那個表情滿是憂愁,憂愁之中夾雜了讓蕭約愈發惶惑的繾綣與愧疚。

不出半日,蕭約觸怒龍顏,被禁足於院內,非召不得出的消息就傳了出來。這個消息並沒有掀起什麽波瀾,除了江柳,無一人為她求情,亦無一人在意。

道理也簡單的很,在保住高瑛一脈的黨派中,蕭約的父親同斛律宣態度還是太不明晰了,而在斛律宣留下來的人當中,相較於斛律三娘這個日後實打實的中宮皇後,一個蕭約的死活並不重要。

江柳的求情倒也並非一無所獲——她成了唯一一個能夠踏入那間院落的人。她是個聰明人,無需多言就明白了這是一場局,一場將蕭約摘出漩渦的局。

求情的代價是江柳被拖下去打了二十杖,畢竟做戲要做全套。

也因著這二十杖,蕭約的口風也終於松了個徹底,在高瑛和江柳二人的設局和威逼利誘之下,做出了此身最出禮法的決定。

她身著男裝,跟著江柳出了宮,來看這註定會被刻入石碑亦被刻入史書的《康定經集註》。

沒了帷帽的遮擋,阻隔她與世間的那層紗也一並消失了。

“江大人,今日又新收上來一部書,”門外進來一小吏,穿著粗布袍子,頭戴襆頭,一副急躁模樣,“又是因為記載不一樣,您快去看看吧,令兄又同胡大人吵起來了。”

連續三個‘又’,話還說的有些顛三倒四。

江柳無奈嘆息,這小吏還算是委婉了,江楝的臭脾氣她可是深有體會,什麽‘吵起來’,這倆碰一起不互相扯對方頭發就不錯了。

“喲,小人眼拙,”小吏通稟完這些,瞧見了一直站在江柳身後一言不發,手中還捏著文稿的蕭約,“敢問這位是?”。

蕭約長得很溫婉,但眉眼之間總帶著一股清冷之意,穿上男子的圓領袍,又不飾妝容,讓人瞧見了第一反應不是去置疑她是否是男子,而是驚嘆此番世間竟然有如此氣度之人。

好似昆侖山的雪,隔著層層千山,化作寒泉淌到不知名的地方。

許是今日看了太多書,又或是心中被震動了太多次,當小吏問起蕭約她是誰之時,一個簡單的招呼,卻問入了蕭約內心深處。

她是誰?

在拋卻自己那些種種俗世關系以後,她是誰?

她驀然地覺得一陣悲傷,這種悲傷自心底原本不起眼的角落裏冒出,糾纏而來。

她的人生究竟在何處是轉機,又在何處是方向?

人們慣稱她是江左第一才女,的確,她的才華配得上這個稱呼。可是然後呢?晉陽的那些年歲她終日不知自己為何生,只知自己不能死。

茍活是為了自己的父親。

再然後,高瑛屢屢向自己伸出招攬的手,帶著少年人的銳意,她也遲遲猶豫。她明知自己伸處漩渦,但她卻想著安然避開,將自己的命運全部寄托在所謂的君、父、夫。

就算梁國未亡,她還是那個梁國最耀眼的小郡主,嫁給了謝胥。然後呢?以她和謝胥,或者說以她和整個世家大族的風氣來講,她只會成為謝胥的夫人、她子女的母親。

縱使百年後有人拿出她的《天闕賦》來讚頌她,可那又如何呢?

她一輩子都不曾為自己活過一回,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沒有抱負、沒有野心,空有一身才華,卻只是一具骨架,找不到方向。

沒有未來的人,也能算是活著的麽?

多荒唐、多可笑、多可悲。

這種悲愴又切切實實地流淌在年歲中,伴著清流月,漫延包裹住許許多多、有才或無才、有姓或無名的人身上。

拉扯沈淪,一眼望不到岸。

“夫子、夫子?”江柳輕輕扯了下她的衣袖。

她這才恍然驚醒,自己沈溺在心中的那些惶惑中實在太久,已然有些失禮了,“抱歉,方才想到些事情,見笑了。”

也許高瑛是對的,若是做人做事板板正正照著聖人書上那一套,最後反倒將自己給困住了。

伴著四月春光,蕭約清雅地朝那小吏笑笑:“鄙人姓蘭,祖籍建康,名貞。”

風中桃花,雨中弱柳,曉霧晨光,莫過如是。

......

朔州的塘報終究是到了高瑛的案頭,也到了朝會眾人耳中。

裴斂之負傷後,就撤回了後方,那‘鬼將軍’也自戰場上消失了身影。陰雲依舊籠罩在朔州,突厥大軍兵臨城下,連克數城。

斛律宣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為何一主動出擊,最終卻被他打成了守城之戰。

摘了只眼的裴斂之依舊披掛上陣,沖鋒在前。屢建奇功,但於大局於事無補也是真。

本就關中大旱,國庫吃緊。這場戰役,若是再打下去,南面的陳國要是趁亂偷襲,齊國就是腹背受敵。

“議和。”裴團這番提議既是站在丞相的角度,也是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縱使和裴斂之再多不睦,他也是裴斂之的阿耶。

這和自然得議,以齊國現下的實力,沒法學著霍嫖姚封狼居胥,這一點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都看明白了。

“這議和自然是要議,但不是現在。”高瑛心裏和明鏡似的,現下議和,以突厥人的性子,那必然是要狠狠地宰齊國一刀,這個刀,不能挨。

雖說有些殘忍,但這戰,並未讓高瑛有多沮喪——若是那斛律宣真的封狼居胥,自己這顆腦袋就不知道是不是該一起送到燕然勒功的石頭下了。

“這仗確實還能打一會兒,”楊盤結果話頭,“半年。”

半年,必須要將那些丟掉的城池打回來,只有打回來了,同突厥的議和才能是‘議和’而不是‘乞降’。

但是半年後,那斛律宣......就也該回來了。

高瑛瞇著眼睛,手上的佛珠轉了幾圈,這場‘鬧劇’也確實暴露出了齊國內部的許多問題,譬如鮮卑士兵的各自為戰,譬如大大小小的武官雖然分權了斛律宣,但也削弱了戰鬥力。

再比如這些士兵的風氣,還保留著匪氣,縱兵劫掠屢禁不止,有時候都不知道誰才是突厥。

樁樁件件,都叫高瑛不滿意得很。奈何這朝中大小事,都被斛律宣壓著,叫人動彈不得。

這斛律宣......該殺!

“那朕親自去信一封,讓舅父早歸。”高瑛怯弱地笑了笑,“朕相信,舅父定能凱旋。”

把丟掉的城池拿回來,也叫凱旋麽?

散了朝,高瑛又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太極殿側殿中。四月的日頭不算很大,隔著雲母屏風,叫人恍惚間不知道是白日還是夜間。

天下輿圖掛在殿中一壁,大好河山,在圖上變作丹青筆線,勾動著高瑛心底的欲望。

魏晉以來,玄學問道風氣甚重,那仙風道骨無欲無求的勁飄在各個角落。

可高瑛做不到什麽無欲無求。

她的欲望和野心包裹在溫和無害的皮囊下,等著有朝一日扯下那張皮,將這爪子伸向四方。

有了皇位,才能有生命。

有了權力,才能擁有一切。

修長的指頭撫摸過輿圖上的寸寸山河,最終劃向建康。這輿圖約莫一丈高,建康的位置恰巧同高瑛身高差不多。

不由自主地,高瑛將臉頰貼了上去,好似要將那片土地融進骨血。她想她真是欲壑難填,皇位、權力、天下、蕭約......

她每個都想要,除蕭約外,每個都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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