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2章 第12章 愧疚

關燈
第012章 第12章 愧疚

夜還很長。

蕭約傳了銀絲炭在爐裏添著。

侍女們在身後忙著,蕭約回過神來要探探高瑛體溫,近身向前,瞧見案頭已經空了的藥碗。

高瑛低著頭,迷迷蒙蒙盯著自己的被褥出神。

素手要探她額頭,不防被高瑛一把抓住。

高瑛並不看她,也不緊握,輕輕丟開:“傳楊盤、太醫令張仲來見朕。”

不多時,楊盤便和張仲進了龍帳,二人是在龍帳前碰見的,雙方見到對方時都是一驚,不約而同地看向蕭約。

“陛下無恙,其餘事,妾身不知。”

蕭約將氈簾親自打開:“二位大人,請。”

“多謝夫人。”

簾外吹來的夜風將爐盤內的銀絲炭亮了起來,高瑛原本還在出神,見狀終於回過神來,“二位愛卿來了,朕有一要事要告知丞相。”

甫一擡頭,高瑛才發現蕭約方才也進來了。聽聞高瑛這番說辭,蕭約便知道自己應當有些話是她不能聽的,欠身行了一禮,覆又退出去了。

欸——

高瑛見狀欲挽留,可這聲呼喚就卡在嗓子裏,不上也不下。

再次作罷。

楊盤和張仲見狀,再次面面相覷。

有些事情不讓她見到,也挺好的。

長嘆一口氣的高瑛重新坐直了些,面對著被召來的二位,伸手示意,“二位來了,坐。”

“朕今日召二位愛卿前來,是為朕白日裏遇刺一事。”

高瑛開門見山,雖然因為失血面色略微有些蒼白,但是眼光並不黯淡:“張大人,您不是將那枚傷朕的箭頭拿走了嗎,現下可以拿出來了。”

“給楊丞相看看。”

黑鐵制成的箭鏃上還染著斑駁的血跡,莫名叫人心底發寒。

而這箭鏃的尾端刻著的紋樣,分明是他楊家的!

“陛下!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楊盤手一抖,頓時將箭鏃砸在地上,向高瑛頓首道,“陛下,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敢向陛下剖心自證!”

高瑛並不答話,青玉佛珠在她的手間轉動,目光在楊盤跪伏在低的身影逡巡了好一會兒,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愛卿平身。”

“陛下,這件事,務必請陛下徹查到底!還臣一個清白!”楊盤滿臉漲紅。

他刺殺陛下?他做什麽要刺殺陛下?

究竟是哪個魍魎小鬼要陷害他!

陷害.......

斛律宣?!

高瑛看著楊盤的臉色逐漸由憤怒轉向恍然,又轉為隱隱的憎恨,便知道他已經想通了什麽。

“這件事情,朕不好追究到底,亦不能追究到底。”

“陛下!”

“丞相......”高瑛的聲音再次哽咽,楊盤聞聲驚愕,試探性地直視天顏,就瞧見小皇帝雙手緊緊抓著身上的被褥,涕泗橫流,哭得隱忍。

“陛下.......”

楊盤見高瑛哭成這樣,不由得心下一痛,原本對高瑛軟弱的點滴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是啊,自己和裴斂之尚且都只能在朝中苦苦支撐,陛下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她又能做什麽呢?

“朕知道丞相定不會害我,朕只是、朕只是、”高瑛哭得不能自抑,整張臉都埋進了被褥裏,“朕知道朕不是個合格的皇帝,朕知道朕沒有父輩們英勇善戰,可是、為什麽呢、他為什麽要害我呢?!”

“陛下莫哭了,悲慟傷身啊。”醫者仁心,張仲聞言也不由得眼角流了些淚水。

“丞相,是朕無能,是朕無能啊,朕恨自己無能啊!”高瑛憤恨得砸了幾下身下的胡床,“朕對不起高祖皇帝、對不起阿耶叔父們,朕更對不起我大齊.......”

“陛下、陛下!”楊盤連忙抓住高瑛繼續砸床的手,“陛下莫急,您還有臣,朝中還有不少可用之人!萬萬不可自輕自賤、妄自菲薄啊陛下!”

“丞相,”高瑛漸漸熄了哭聲,緊緊地抓住楊盤的手,“朕向您保證,若有一日,朕大權在握,定將真相昭告於天下,不枉丞相苦心!朕要與楊丞相做一對千古君臣!”

‘千古君臣’四個字一出,楊盤的整顆心頓時滾燙了起來。試問天下有哪個正經臣子不想同君王能共治江山、胸中抱負均能得償所願呢?又有哪個臣子不想陪葬帝陵,名垂青史呢?!

只是.......

楊盤今年已經四十又八,高瑛方才十五。

他的政治抱負在好戰的先帝們面前、鮮卑族的勳貴壓力面前,顯得阻礙重重。縱使高瑛奪權成功,怕是也做不了她幾年的丞相了。

“陛下.......”楊盤拍了拍高瑛緊緊握著她的手,“陛下有此心,臣心甚慰。然而天命非常人能定,臣不敢妄言臣之壽歲。”

楊盤長舒一口氣,眉眼之間釋然了不少,語氣也不覆方才的激動,“陛下還記得今日行獵,臣與斂之還帶著的兩個小生麽?”

兩個小生?

高瑛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實有這回事,只是那兩小生穿著樸素,又有些緘默,當時又都註意到斛律家那位小娘子身上了,就沒太在意。

“哦,對,朕有這個印象。”

“那兩小生,出自博陵郡,姓江,年長的叫江楝,年幼的叫江柳,同陛下年歲相仿。”楊盤將那兩人身世娓娓道來,“俱是有才學的寒門子弟,臣偶然得見,本來欲今日行獵後舉薦給陛下。”

“能堪大用?”

“宰相之才!”

這話說的過於斬釘截鐵,要知道,舉薦之人與被舉薦之人可是會有權責連帶的關系,縱使楊盤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也不敢如此許諾。

可他偏偏這樣說了。

佛珠又轉了兩圈,高瑛微微點頭,瞧了一眼刻漏,已經三更天了。

今夜怕是不能見了。

“那便傳朕旨意,明日回宮。令大將軍後日領三軍開拔。”高瑛重新斜靠在軟枕上,“至於丞相舉薦的江楝、江柳二人,便各做一篇賦吧。”

高瑛頓了一頓,蕭約的容顏驀然在她的腦海中,內心微微的動搖和愧疚再次席卷了她。但很快這種情緒就被她壓了下來。

“便.......”目光移至炭盆,高瑛勾了勾嘴角,“便以‘炭’為題吧。”

“諾。”

“夜深露重,二位大人也早些安置吧。”高瑛臉上依舊殘存著淚痕,倚靠在床上的模樣疲憊又溫柔。

“諾,臣告退。”

蕭約一直在帳外不遠處遠眺林間,弄雲怕她著涼,抱來了狐裘,夜晚的山風將她領間的毛吹起,有如神女。

感應到身後的聲音,蕭約方才轉身。

“夫人。”

“夜裏冷,大人速歸。”

楊盤點點頭,雖然蕭約是斛律宣舉薦入宮的,或許他們立場不同,但是楊盤並不討厭蕭約。在這禮崩樂壞的世道內,反倒在一女子身上楊盤看到了君子風氣,這不由得讓他心生感慨。

“夫人,恕臣多嘴,”楊盤向蕭約行了一禮,湊近壓低了聲音,“陛下方才多有悲慟,還望夫人.......”

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原是那小皇帝又哭了一場。

蕭約失笑,“謝大人提醒。”

楊盤、張仲一走,整個帳內又再次歸於寧靜。

高瑛徹底塌了下來。

她此刻覺得無比疲憊,她再一次設下圈套,再一次試圖掌控人心,而這一次似乎無比成功。楊盤會為她死心塌地,會和斛律宣不死不休,而她可以在楊盤身後坐收漁翁之利。

哪有什麽刺殺,這裏只有一個權力的賭徒。

這丹陛太過冰冷,哪裏容得下一顆炙熱的心坐在上面?

她沒有錯。

自始至終都沒有。

帳門被再次掀起,鉆進來的冷氣叫高瑛打了個寒顫。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冷,還是這秋風更寒。

高瑛自嘲地笑了笑,她不敢去看蕭約。

這人的存在只會叫她更加難堪。

“妾身侍奉陛下就寢。”

蕭約親手端了一盆水來替高瑛擦拭臉頰,這小皇帝又將自己哭成個小花貓似的了。

溫熱的帕子敷在高瑛有些腫脹的眼睛上,酸脹感叫高瑛又擠出了幾點淚花。

“......蕭約,你恨我嗎?”

在盆裏洗帕子的手頓了一頓,高瑛不敢看她臉上的表情,只聽見頭頂傳來輕輕的嘆息聲,語氣覆雜,“陛下是指什麽事情呢?”

“.......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

蕭約輕輕苦笑了一下,“若是指陛下設計試探妾身的事情,妾身不恨您。”

“妾身是斛律大將軍舉薦入宮的,陛下同大將軍勢同水火,莫說只是試探妾身是否有異心,哪怕是將朝中自大將軍那受到的委屈盡數發洩在妾身身上,那也是合情合理。”

“畢竟,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是麽?”

這話叫高瑛心中一顫,慌忙去看蕭約的臉色,卻看不見憤怒,亦察覺不到悲傷。

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那種深宮婦人日覆一年的麻木和脆弱。

她像極了一只原當在天邊遨游,孤高地翻越大山的鶴,卻被人一箭射穿了翅膀,只能寒塘喋血。

“妾身入宮,是報父母之恩,亦是報大將軍之恩。故而妾身從未奢想過陛下真心,陛下亦無需因此愧疚,徒增惶恐。”

“蕭約......”

“而若是指齊國趁火打劫,擄掠梁國淮北一帶的事情。”蕭約閉眼沈痛,語氣悲愴,“彼時陛下尚未登基,而梁國如今亦早已覆滅。這筆賬,怪誰也怪不到陛下頭上。”

“不是麽?”

不、不是,不該是這樣。

為什麽,為什麽不恨我呢?

“陛下叫我恨您,究竟是出於對妾身的愧疚?還是出於陛下希望自己良心稍安?”

此話有如一記悶棍將高瑛敲得頭腦震動。

高瑛心慌之下,未曾想居然將自己的心裏話給說了出來,也未曾想蕭約毫不客氣地問到了她的心裏。

“是妾身失言了,陛下早些安歇吧。”

蕭約嘆了口氣,草草收拾了下,就欲離開。

“不,別走,別走,朕不想你走。”高瑛終將她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雙手緊緊抱住了蕭約的手臂,牽扯之下手臂上的箭傷處頓時又洇出了紅。

“陛下。”蕭約沒有動,沒有掙紮,沒有不滿,依舊那麽溫柔,說出的話卻如冰刺般直直地紮進了高瑛的心裏。

她說。

“既然懷疑,便不要強求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