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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第7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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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第7章 流火

洛陽宮依洛水而建,又人為開鑿水渠,引水入宮,穿內宮蓄作九龍池。

時值六月,風舉晴荷,芙蓉滿園遮不住。驕陽將九龍池蒸起煙波,蔥林郁郁,遠山青青。偶有南風卷水汽,帶著濕潤的溫浪襲人衣裳。

重華樓就建在九龍池旁,高十丈有餘,共九層,最頂層可俯瞰後宮,遠眺洛陽城坊。

日晷的影子移至未時三刻,蕭約不動聲色,指向遠處:“弄雲,你看那可是茉莉?”

“呀,夫人,確是茉莉!”這種潔白的花朵自漢代由天竺傳入,於揚州、南兗州、廣州等地多有移植,深受貴族喜愛。誰曾想在這洛陽宮內還能見到這淡雅小花。

“去幫我采些來吧,我想做些香囊了。”

“可是.......”弄雲環視了一下四周,蕭約出門向來不喜歡帶許多人,今日更是只帶了弄雲一個。

“沒事的,我就在這附近,你快去快回便是。”

“諾。”

見弄雲走遠,蕭約自尋了一處青石凳,素帕隨意撫落凳上的落葉,好整以暇地等著想她上鉤的姜太公。

忽見一小太監端著一點心盒子自重華樓後出來,這宮中還住著不少先帝的嬪妃,時常來九龍池泛舟,故而蕭約一開始也未曾在意。

只是這小太監走近後也不行禮,而是刻意地咳嗽了幾聲,袖子中隱晦地掏出了一個紙包,見四下無人,迅速將其扔到蕭約腳下。

蕭約以衣袍蔽之,待人走遠後方才將那個小紙包拾起來。

“夫人、夫人。”正巧弄雲也將茉莉花摘了回來,小姑娘也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年歲,正值青春年少,茉莉花采了滿滿當當一布袋,抱在懷中天真爛漫地對著蕭約笑。

“慢點。”蕭約溫柔地朝她笑了笑。

沒曾想招致了弄雲的驚嘆,“小娘子——、不,夫、夫人,你笑了,你笑的真好看!”

蕭約這才恍然驚到自己居然已經許久都未曾露出一個真心的笑了。

“好了,回去吧。”蕭約覆又揚了揚嘴角,但顯然沒有方才那般真心,“我記得你喜歡吃有茉莉香氣的冰酪來著。”

“多謝夫人!”弄雲只當是蕭約這些年的心結漸漸解了,終於有心思放在周圍的事物上,而非天天埋在那卷卷經書、淒淒琴聲中。

“對了,你想養只花貍奴麽?”

主仆二人的身影在宮道上扯得許長,似極往昔少年游。

夜半時分,蕭約才打開那封紙包——果然不出她所料,當中又以一層紙包包了不少粉末,另附一張紙條,上書:毒殺高瑛。每月初八取藥。

泛黃的油紙被火苗吞食成灰,青煙直攀上堂前佛像的面容。

......

康定元年的夏季漫長地讓每個人都無比焦躁。

七月流火,大火星自天邊西沈,隨之而來的卻並非天氣轉涼。多處州郡傳來了降雨稀少的奏報,月底,關中大旱。

南部陳國有些頭腦靈活之人欲乘機倒買倒賣糧草,被陳國官府鎮壓,進出叫以前嚴了不少。禍不單行,陳國皇帝陳挺欲親率大軍北上,數萬大軍橫渡長江,劍指淮北,兵抵襄陽。

高瑛只得下令鎮南大將軍陸玄法陳兵邊境,又特派裴團巡撫秦、雍、涇、原四州,代天子鎮撫關中,賑濟災民。

斛律宣則更是著急上火——開國庫賑濟災民,便意味著今年突厥若是南下掠奪,朝堂內更傾向於懷柔求和,而非征討。

而南邊陳國皇帝雖然陳兵邊境,但還未起戰火,且陸玄法無過,向來領鎮南軍在外,斛律宣也不好摻和一腳。

但隨著陳國的大軍愈發逼近,斛律宣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摻和了一腳——令高瑛將他調任統帥,都督中外諸軍事,領鎮南軍,陸玄法為副帥,共同抵禦陳挺。

整個朝堂每個人都焦頭爛額,但或許是天意弄人,陳挺方渡過長江,後方便傳來陳朝太子病重的急報。

那位太子是他畢生的心血,亦是逝去的皇後給他留下的唯一血脈。這個當年將蕭澤一把火燒死在建康宮、南征北戰多年的鐵血皇帝,竟不顧手下將士請命,終是在八月中旬撤兵。

八月末,關中終於迎來了綿綿秋雨,熄滅了這把自布衣至皇帝心頭的火。

但斛律宣的火是越燒越旺——關中賑災意味著對突厥懷柔,而南面對陳挺的戰事好似一場笑話,兵鋒未接,陳挺跑回家奶孩子了!那他的軍功找誰要!

於是斛律宣的心頭火便燒上了朝堂。

“突厥連年擄掠我北方,今年定也是如此,關中大旱,本就糧草不足,若不主動出擊,難不成等突厥小兒攻破並州打到晉陽城才好麽!”

“到時候我看有多少金銀布帛、錢糧馬匹夠賠的!”

斛律宣雖生的儒雅,發起怒來卻叫人膽寒。

朝堂上多數大臣噤聲不語,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子弟對於誰當皇帝,並不是很在乎,皇位上坐的是斛律宣還是高瑛,只要不把刀砍到他們頭上,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是,大將軍高見,”楊盤揣著笏板,面露嘲諷,“今歲大旱,黎庶遭災,大將軍眼裏卻只有突厥,而見不到本國子民。當心衛將軍功勳未有,反遭苛稅重民怨生,屆時門生荊杞、禾壟無人,也不知百姓還有沒有命對大將軍你感恩戴德!”

“老匹夫!”斛律宣本就是馬上得來的功勳,哪裏耐得住楊盤的彎彎繞繞,“你這個只會躲在袍服下逞口舌之快的小人,可見過突厥犯邊時劫掠的慘象?那邊民的屍骨可有人收?委婉求和,婦人之見!”

斛律宣也不欲與楊盤繼續爭下去,轉身面向高瑛,“臣請秋狩檢閱三軍,趁草黃馬壯之際,北擊突厥,直搗牙帳!”

陰鷙兇狠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高瑛,他希望高瑛知道——這不是請求,這是要求。

滿意地看到高瑛打了個寒顫,眼眶都漸漸泛了紅,斛律宣便知道,這件事必成:“請陛下裁決!”

“朕、朕悉聽舅父的。”

“陛下!”

“楊丞相,”斛律宣一邊撫摸著身上官袍的錦繡紋路,一邊笑著同楊盤道:“這可是陛下的旨意,你可是要抗旨不成?”

又揚聲:“我斛律宣兢兢業業只為保我大齊國祚萬年綿長——”

“還望諸位做國家肱骨、社稷棟梁。”

陰鷙的眼神回望太極殿,不知是在看高瑛,還是在看龍椅,“公忠體國,才好。”

連月驕陽,無有降水,田壟上的農家遭了罪,但大旱顯然燒不到天家宮闕。高瑛雖是個沒多少實權的皇帝,但詔令出鸞臺到底還是要印上皇帝的玉璽,楊盤之流的忠心老臣還是會將事情稟告高瑛。

故而兩月以來,高瑛從未踏入過蕭約的院落。

雖然如此,蕭約還是照例拿了兩次毒藥。

“卿何時養了只貍奴?”正處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是竄的飛快,蕭約依稀記得高瑛此前好像還沒有自己這般高,兩月不見,她的眉眼已經能與自己齊平了。

高瑛甫一進門院,就見墻角有只姜黃色的花貍子正舔著腳掌,見她來也不怕,只淡淡睨了一眼,又繼續低頭打理自己的毛發了。

高瑛拿靴子輕輕抵了抵它的小身子,笑著擡頭:“真是個懶鬼,就知道曬太陽。”

她好似不知愁滋味一般。

雖處深宮,可蕭約也並非沒聽到風聲,從小的耳濡目染叫她對皇宮、對朝堂的敏感度依舊還在。

畢竟保全自身,亦是一件難事。

她知道斛律宣野心勃勃,知道每逢大朝會,高瑛都會被斛律宣輕視、鄙夷、戰戰兢兢。

可今日從朝會的太極殿到蕭約這裏也不過半個時辰,她卻好似在朝堂上沒有受到半分委屈一般,心平氣和地同蕭約談笑風生。

莫說是帝王家,普天之下都沒幾個能有此脾性的軟弱之人。

蕭約原本在庭院內看書,見她來了,也只好輕嘆一口氣,向她行禮:“妾身見過陛下,陛下怎地今日這個時間有空來妾身這裏了?”

“哦,朕就是許久未見你,想聽你撫琴了。”高瑛放過了那只貍奴,捏攥著一串佛珠,言笑晏晏,隨意坐在院內置的胡椅上。

還未等蕭約回話,鼻翼微微聳動,“卿這院內是何處傳來的香氣?”

“許是妾身的茉莉香囊吧。”

聞言高瑛坐直了身,白皙的手掌小巧精致,不似一般男性那般寬厚。念及於此,蕭約為自己的想法有些楞怔了一瞬,“可否給朕看看?”

聲音將原本出神的蕭約驚了一下。

“是。”

蕭約解下腰間的香囊,江左多繡娘,女兒家多繡的一手好花樣。高瑛接過香囊,指腹細細摩挲,上頭的白鶴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半晌,高瑛將香囊還給蕭約,“對了,上次聽你感嘆江南風物,金陵桂子,特地叫人用桂花依照江左的法子做了糕點。”

李闥適時地呈上一漆盒,高瑛拉著蕭約與自己同坐,將漆盒抱在懷裏打開,黑紅的漆器襯得內裏的瓷盤愈發的白,桂花糕規規整整地切成一寸少許碼在當頭,幾點零星桂花綴在當中,好看的緊。

“卿嘗嘗,與那江南之地的味道可相似?哪裏不對,卿說出來,朕叫他改。”

“......陛下為何對妾身如此好?”蕭約的眼眸依舊沈靜,她看見高瑛的桃花眼中滿是她,但她一直不明白緣何對自己如此。

“嗯?朕......朕不該對卿好麽?”高瑛疑惑地說道,“況且只一盤桂花糕而已。”

只一盤桂花糕而已?

可這只不過是三面之緣、帝王之家,還是兩月之前的隨意一言。

蕭約深深地望了高瑛一眼,忽而笑了一下。

美人輕笑,春風拂面,高瑛被蕭約這一笑攪亂了心思,又迅速穩住:“卿......”

“陛下,桂花糕當配些飲子才好。”蕭約向著高瑛一福身:“陛下且等等妾身。”

蕭約入了內室,片刻後便叫弄雲端著兩碗加了幹茉莉花的冰酪出來,碎冰似山,牛乳作雪,蜜糖往上頭澆了一圈,寒氣如霧混著茉莉的香。

“陛下且嘗。”

蕭約作了個‘請’的手勢,自己也取了塊桂花糕,細細品味。高瑛取過較遠的那份冰酪,少年對於甜食總歸有三分迫不及待,送入口中:“朕喜愛甜的,卿這碗蜜糖多些。”

蕭約勾了勾唇,亦取了一碗冰酪,銀勺送入口中。

甫一放下,卻瞧見高瑛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陛下在看什麽?”

“卿真好看。”

話出了口便不好收回來了,這話太過直白,高瑛羞得耳根發紅,訥訥不敢再看她。蕭約本也不自在,但是瞧見高瑛這番模樣,內心那點羞怯也熄了下去。

偌大個院內安靜了下來,只有銀勺同瓷碗輕微的碰撞聲。

“卿還未言,桂花糕如何。”

小皇帝將冰酪用完,終是開了口,“可同金陵一般模樣?”

“陛下的禦用庖廚自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然則漢宣帝追憶故劍卻非真憶劍。

蕭約眼神覆雜地看著得了她點頭後喜笑顏開的高瑛,忽然覺得,斛律宣實在算不得什麽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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