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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4章 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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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4章紅帳

紅燭昏羅帳,一枕春風度今宵。

帷幔外的紅燭透過重重錦紗靜謐地燃燒著自己,蠟液在燈盞上灘成了一汪油泊。

天邊早已泛起透著金黃的白,啟明星高懸於天,俯瞰著這座安寧的皇城。黎明前的風浮動著宮院內石榴花的花苞,顫動地滴落下一兩顆露珠。

蕭約一夜未眠。

她幼時也是個頑皮性子,私下也看過不少雜書話本,也曾少女懷春,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夫君會是何種模樣。

身為梁國最為被看重的郡主,若是國力強盛,毫無疑問她的婚禮會是金陵城最盛大的一場風光。

她想過自己嫁作人婦,打理著內院的大小事務。

想過自己只有逢佳節團圓才能同家人相聚。

甚至想過自己的文墨才情將永遠禁錮在後院,永不見天日。

卻獨獨沒有想過會是這種情況。

高瑛清淺的呼吸聲在她的耳畔不遠處傳來,半大的少年睡得格外乖巧,堂堂一國之君卻只蜷縮在床的內側,背對著她。

昨夜,她問她,還有沒有什麽想同她說。

蕭約不明白高瑛葫蘆裏究竟裝的是什麽藥,在她看來,她與高瑛也沒什麽好說的。她的阿耶替她選擇了做降臣,替她選擇了進宮,替她決定了一切。

她無法反抗。

那說與不說,願與不願,又有什麽分別呢?

“.......妾身.......沒有什麽同陛下說的。”

“是麽?”高瑛理了理衣袍,背對著她:“既然沒有了,那卿就同朕早些安歇吧。”

語罷,高瑛就喚了李闥。

宮人們魚貫而入,引著二人去了內室。身上的外裳一件一件地被侍女們移去,只留下一件單薄的絲質寢衣,不知是何處的窗欞漏了風,蕭約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

高瑛身上的衣物存縷未動,她那眼神好似像在看一件物品,上下打量,叫蕭約好不自在。

她闊步走到蕭約面前,將雙臂打開。此時的她並不像一個懦弱的君主,滿目驕矜,“卿替朕更衣吧。”

罷了,總是要過這一關的。

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勇氣,蕭約的手指才顫顫巍巍地搭上高瑛的蹀躞帶。纖弱卻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黑色腰帶的襯托下分外好看,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好幾次蕭約的手指笨拙地欲替她解開卻無功時,高瑛卻沒有絲毫的不滿,就站在那看著她。

‘哢噠’

金鐵與皮革的撞擊聲回蕩在室內顯得突兀而叫人心慌。蕭約依舊維持著面上的鎮靜,告訴自己嫁給高瑛與嫁給旁人也未有什麽不同,這具身體本就不由己,那將其交給的究竟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蕭約將蹀躞帶擱在一旁,又欲伸手去解她的外袍。

誰知手剛一觸及到高瑛的衣袍,卻反被人一把握住,用力一扯,將其抱在懷裏。

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讓蕭約頓時慌亂起來,她本能地抵住高瑛的肩,卻不曾想被抱的更緊了。

高瑛溫熱的氣息就打在她的耳後,小皇帝身上的熏香其實很好聞,可是如今卻叫人覺得恐懼。

她抵著高瑛的手不敢用力,因為那是權力,是皇帝,更是家族上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可她亦放不下,因為那代表著她心底被壓抑了無數次的最後一點自尊和自我。

“你不願意,為什麽不說?朕有那麽嚇人嗎?”

高瑛溫熱的身軀逐漸離開了蕭約緊繃的身體。蕭約有些茫然地看著已經離遠了的高瑛,她不知道,此時高瑛心底同樣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不願意就好,萬一她要是也願意,自己這身份可就不好藏了。

“......陛下.......”

蕭約卻全然不知究竟該作何回答。

自古以來,哪有妃妾拒絕君王寵幸的道理?

“朕不勉強你,”高瑛笑的很溫暖,天下郎君都難有幾個能做到像她這般體貼的,“但是這是朕的寢宮,朕總該有個床睡吧?”

才從高瑛將自己很體貼地放過一事中回過神來的蕭約,便瞧見高瑛早已卷著錦被蜷縮在了床內一角。

“妾身,謝陛下體諒。”

蕭約向高瑛行了一禮,方才同她躺在了一張床上。

水刻漏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夜,蕭約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闔著雙眼,直至天亮後李闥來傳話說陛下該起身了。

李闥隔著層層帷幔,朝裏喚了兩聲都沒將高瑛喚醒。

蕭約輕輕地嘆了口氣,旋即起身,推了推高瑛。

“陛下,該起了。”

“......哦,好。”

高瑛口上答應的好,但待她自床上起身時,蕭約早已梳洗完畢,半跪在床側。

高瑛見狀,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只是煩躁歸煩躁,演戲還是要接著演下去的,面上依舊維持著一派和善天真的模樣,“來人,替朕更衣。”

高瑛今日擇了一身紅色的圓領袍,烈焰的顏色到襯得她更加膚白勝雪。

待洗漱完畢,高瑛正要前去太極殿,行至殿門口時,卻轉身回來了。

蕭約楞怔地被高瑛拉起手,小皇帝的眼神亮晶晶的,“朕先去進學,待晚點再來陪卿。”

......

“妾身恭送陛下。”

......

太極殿的左右側殿是皇帝日常處理朝政,會見大臣的地方。如今朝政皆由斛律宣和幾位大臣把持著,斛律宣更是野心昭昭,恨不能取而代之。如此情形下,高瑛手上能拿到的折子自然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這些大臣們平日裏就喜歡遞一些囫圇話的請安折子來,洋洋灑灑千百個字,卻沒有半句要事。讓本就不耐的高瑛更加上火。

她不知道蕭約這個女人在想些什麽,昨夜她左等右等都沒等到蕭約熟睡,她也不敢睡,硬生生地拖到後半夜實在熬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以至於被蕭約喊醒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懊悔。

萬一這女人給自己搞什麽手腳,自己可不得走的不明不白了?

而且......她不喜歡蕭約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她的怯懦、只喜好舞文弄墨確實是裝的,但到底為了裝的像,那些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她也都是學進去了的。故而昨晚蕭約一開口同她講起魏文帝詩,高瑛就明白,縱使南朝盛產文人,蕭約也絲毫不會遜色任何一個大家。

如此驚才絕艷之輩,卻只能在這深宮裏漸漸腐爛成一具軀殼,抑或是早就被逼成了一具軀殼。

蕭約當年的《天闕賦》她也讀過,山河表裏、大江上下無不讚頌,一時之間洛陽紙貴。那時的高瑛還是一個宮內不起眼的皇族,先太子的遺孤,整日在宮內戰戰兢兢,受盡白眼輕待。

期待著有朝一日被人想起來,又害怕有朝一日被自己那些變態的叔叔們想起。

那時的高瑛手捧著抄錄的《天闕賦》,感慨究竟是何等恢弘的胸襟才能寫就如此氣魄的句子?

可誰知造化弄人,蕭約成了高瑛的妃妾。

一個原本透過文字就能感慨出意氣風發,胸有崢嶸的人,就在她面前這樣跪著,低眉順眼,伏低做小,飽受滄桑。

高瑛沒有體會到一點帝王征服的快感,只瞧著她那模樣,像極了曾經在叔父手底下戰戰兢兢的自己,又像極了被斛律宣一身玄甲自宮室內找到,半拎著扔在朝臣們面前,告訴朝臣們她是齊國的皇帝。

她不喜歡。

李闥見高瑛對著奏折呆了有一刻鐘了,瞧了瞧時辰,上前給她換了盞溫熱的水,趁機提醒:“陛下,您今日可是身子不適?”

心下卻是思忖到,陛下昨日剛召幸了蕭夫人,今日離開的時候還同蕭夫人拉著手作別,想來並不是為著蕭夫人而愁眉。

可是李闥思來想去也想不出來自式乾殿出來後,手下人究竟做了什麽叫陛下不開心。

......莫不是......陛下喜愛蕭夫人喜愛得緊,離了蕭夫人才沒多久,就又想見她了?

李闥越想越覺得大抵是這個可能,少年人食髓知味,哪裏經得住分離?

“朕沒有不適。”被打斷思緒的高瑛深呼了一口氣,順手接過了李闥遞來的溫水,仰頭飲盡,方才將心中洶湧的多番思潮壓住。

“陛下,恕小的多嘴,”高瑛每日看完折子後,是由右丞相楊盤進宮教授課業,“楊少傅見了您分心,多半又要責難小的了。”

君王有過,不好責難,就只能去訓斥身邊人了。

......

高瑛頓了頓,“知道了。”

楊盤和往常一般準時,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舉止端方,手捧著一卷《公羊傳》來同高瑛講學。他是個極其正派剛直的人物,鐵了心要扶穩高瑛的位子,哪怕是做了斛律宣的眼中釘、肉中刺也在所不惜。

她其實不大喜歡楊盤這個人。

高家是鮮卑化的漢人,當年起兵靠的就是鮮卑士兵,只是入主中原後必須依靠漢人士族治理地方,才開始興儒學、拔擢漢人士族。

但是高瑛本人對儒家的經典是持不全盤接受的態度的,治國若依著儒家典籍一板一眼,只有仁愛,前朝秦國苻天王的屍骨可還未涼透呢!

北地數百年戰亂,無一不延續著一個道理:

有兵就有權,有權就有官!

“陛下走神了。”

楊盤頗有些不滿地皺眉,高瑛在外是個懦弱性子,見楊盤皺眉,身軀顫抖了一下,聲音怯弱:“朕、朕、朕只是覺得書上說的不對。”

楊盤的眼神頓時犀利了起來。

但覆又想到陛下向來過於軟弱,又無主見,難得這次能說上幾句,臉色盡量放緩了:“陛下何以覺著不對?”

楊盤禮數又雜,之前的學識一通考校後,《公羊傳》只開了個頭。

正講到公子遂如齊逆女一段。

夫人何以不稱姜氏?貶。曷為貶。譏喪娶也。喪娶者公也,則曷為貶夫人?內無貶於公之道也。內無貶公之道,則曷為貶夫人?夫人與公一體也。

“做錯事的既然是君王,卻要貶斥夫人?這是做臣子的失職、做君王的失德,責一女子,實在是有欺軟怕硬之嫌。”

高瑛咕噥著,聲音越說越低,楊盤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國君是一國之君,怎可貶斥?”

“國君不可貶斥,貶斥夫人又有何用?若是明君,虛懷若谷,臣子指出君王的錯誤,君王自有考量,更不至於連累周遭人為他擔責。若非明君,莫說是貶斥夫人,就是於史書上惡名遠揚想必也無什麽在意。”高瑛聲音雖囁喏,依舊還是將想法說了出來。

......

“臣不敢茍同,”楊盤被高瑛這一番話顯然是氣到了,很想拿出辯經的氣勢同高瑛說道說道,但是又見小皇帝怯弱的樣子,只得強壓下來。

高瑛瞧著他臉紅脖子粗卻不好發作的模樣,心中一陣竊笑。

楊盤只覺得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最後只蹦出來一句,“......陛下,一國之君何等尊崇,自是國家象征,萬民仰賴......”

“若是昏君,也值得萬民仰賴,天命尊崇麽?”高瑛冷不丁得冒出來這麽一句話,楊盤是經歷過那幾個暴君先帝的日子的,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高瑛可千萬不能學她那幾個叔叔啊!

“臣、臣......”楊盤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笨嘴拙舌了。

“朕就隨口一說,少傅您勿放在心上。”高瑛親自給楊盤送了一盞水,打斷了楊盤的思緒與話語,“時候不早了,朕用完午膳後還要去校場呢,再過些時日想來就要秋狩......”

小皇帝眼神中無奈中帶著疲累,一向端方的楊盤也只好壓下心裏的那些言語,“是,臣告退。”

“天氣漸熱,少傅要多保重身體。”

楊盤退出殿內,正如高瑛所言,天氣漸漸轉暖,午間的太陽已經隱隱泛起了熱,太極殿上飛鳥掠過,天高雲淡。

罷了罷了,皇帝有一點自己的想法,總好過.......一直那般懦弱無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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