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黑樹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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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黑樹林（九）
坑底昏暗, 周圍石壁環繞，潭水青綠看不見底，寒氣森森圍出一方天地。
只有上方隱約透出的月色落在水面上，帶來微微的光亮, 在石壁上倒映出幾顆光點。
石壁左邊是光禿禿的奇怪灌木, 枝幹粗細不一，交纏錯雜, 右邊是枝葉寬大、枝幹粗壯的怪異樹木, 它們影子映在石壁上隨著水波晃動, 像是張牙舞爪的妖精。
“咳咳咳——”洛晏剛醒來就被下面的寒氣凍得哆嗦咳嗽，身上單薄的衣裙什麽擋不住，她像躺在冰庫裏一般, 眼睛疼得厲害, 臉上的組織像是被放進冰箱的果凍，涼颼颼的很脆弱, 手腳也像剛裝上去，動不利索。
怎麽會這麽安靜？焦娘呢？
吃宵夜去了麽？
可她的宵夜不就是自己？
思緒方才擴散, 一張慘白的臉就湊了過來直直地盯著她！
洛晏在她那雙綠色的瞳仁裏看到自己驚恐的臉, 突然瞪大的眼睛。
“！”
吃宵夜的來了！
那雙眼睛彎了彎, 冰涼纖細的指節抵住洛晏的脖頸，咯咯笑出聲, “醒得還算快，時間也差不多了。”
洛晏吶吶道：“……其實, 我覺得你抓錯人……”
捫心自問，她自覺沒什麽值得焦娘惦記的。
但腦海裏當即出現了一個場景, 焦娘被馭水劍釘在墻上不甘的模樣。
焦娘打不過姜寂洲啊……所以拿她當誘餌？
焦娘看著她的表情，嗤笑著嘲諷, “猜到了？還不算笨。”
“錯與不錯，無需你說。”
洛晏苦笑，焦娘拿她誘餌，搞錯了吧？
她和姜寂洲才哪跟哪啊？
但看如今這情勢，也由不得她了。
焦娘松開了手，伸手扯下了她腰間的兩個袋子，眉頭皺了皺。是那股臭味引得她反感了。
兩個袋子，一個是洛晏的芥子袋，裏面裝著符紙和其他東西，一個是裝著引魂燈的袋子。
“我的！”
洛晏伸手想拿卻被大力拂開重新跌回灌木中，焦娘站起身冷冷地睨了洛晏一眼，神色陰狠一揮手，洛晏身下的灌木便開始向上延伸，如藤蔓一般將她的身體緊緊纏住扣在了石壁之上。
洛晏眼睜睜看著引魂燈和符紙被焦娘捏住，她掏出芥子袋裏符紙，撕成碎片隨手撒在灌木之上。
符紙只要破損一點，就沒用了。洛晏肩膀垮下來，心疼地皺眉，枝條越收越緊，勒住她的四肢。
芥子袋裏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除了幾包果幹還有她沒喝完的酸梅湯，就是香灰朱砂統統散落出來，各種粉末混合在一起，幾本書被染得又花又亂。焦娘自然能看出這些都是跟術士相關的東西，但她根本不放在眼裏。
洛晏的心更疼了，那些可是她的口糧和學習資料，收集了好久的！
但也有一點慶幸，焦娘沒有翻書！裏面夾著一張她沒畫完的符紙！
引魂燈被焦娘嫌惡地隨手扔到了一邊，還踩了幾腳，見上面的綠色晶體毫無反應，她才罷休。
背脊撞上堅硬的石壁，洛晏皺眉輕輕哼了一聲，眼裏湧出晶瑩的眼淚。
待到那些枝條不動後，她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氣，胸腔裏的心臟像裝上了馬達一刻狂躁地跳動。
這些枝條就是將魏寒吊在鎖鏈上的東西。
密密匝匝地灌木枝條有些尖銳，洛晏清晰地察覺到左肩肩窩被刺中，多深她不知道，只是感覺一股溫熱淌出來，源源不斷像個泉眼一般，染紅了她的衣服。也是這點尖銳短促的痛意讓她手腳上的麻痹感稍稍退卻，意識更加清醒。
“焦……”
“哢——”話沒說完，一枝枝條重重鉆進洛晏耳邊的石壁裏，崩碎的小石塊落在她頸窩，像是鋒利的小刀，割開了一道傷口。
現在的焦娘好厲害，比在林屬家的時候厲害多了。
隨著肩頭的疼痛慢慢消退，麻木，洛晏的心跳也跟著慢慢平覆，慢慢觀察起這裏的環境。如今局勢雖然於她不利，但也不是全無好處。
站得高，看得遠。吊著也是同理，這裏視野極好。
腳下就是唯一的一潭水，這大約就是寒潭了。
此時水面靜悄悄，根本沒有魚的影子！
突然，洛晏的目光落在對面的植被上。
那些植被高大，葉柄粗大，葉片又長又寬，搖搖晃晃是無數把羅扇在扇風，那是一片繁茂的——芭蕉！
跟林屬家院裏那一片幾乎相同，還更高達茂密。
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怎麽會有芭蕉？姑且不論光合作用這樣重要的事，方才那片灌木還可以解釋。
在洛晏的知識範疇裏，芭蕉更喜歡溫暖濕潤的氣候，以泥土肥沃，土層深厚最佳，所以多雨多晴的南方芭蕉更多。
但這裏到處是石頭，土壤冷硬稀少，別說是這一片，就是一棵也難以長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再明顯不過，這裏就是焦娘的大本營。
她是靠什麽才在這裏活下來的？
雖然思考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洛晏心裏瞬間明白其他的事，焦娘是回家了才變得這麽厲害！
此時焦娘在下方擡眸看她，嘴角噙著笑容，“洛晏，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廢掉你的喉嚨！”
洛晏含著眼淚：“……”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抿緊唇，不再說話。
完了，姜寂洲又倒黴了。
焦娘根本不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得想別的辦法。
這些枝條她一時半會兒是掙脫不開，它們若一直這麽紮著，也是個麻煩事，她的血止不住，姜寂洲只會更慘……
姜寂洲回來了嗎？他有沒有遇到什麽妖怪？想起吸引馭水劍的那兩道綠光，洛晏心裏隱隱有些擔憂。
這裏好像很多妖怪的樣子。
寒潭在大坑底下，而那封印剛剛傷了姜寂洲，要是能真來了，恐怕兇多吉少。那縷劍魄姜寂洲並沒有收回去，但此刻在封印之下它毫無反應，大概跟姜寂洲一樣，受到了打擊。
那其他人呢？
方才她暈倒時，姚鏡雙還在坑裏頭，他肯定沒有看到焦娘的臉，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最後上去沒有？
罷了，這些都不是當前該想的問題，尤其姜寂洲遇不遇到妖怪，現在都掛彩了。
洛晏嘆了一口氣，腳下空蕩蕩：“……”
有必要把她吊這麽高嗎？焦娘也太看起起她了，方才在上面拎她跟拎小雞一樣，現在這麽弄，焦娘也太沒自信了。
現在她手裏沒有符紙，馭水劍魄也沒反應，能讓她自由的東西就只剩下……
引魂燈！
洛晏眼神一亮。
對啊，她現在可是引魂燈的主人。
洛晏猛地想到上次在青花樓時，引魂燈修覆自身，連鄭刻都進不來。而在祝先生家裏時，引魂燈只回答了一個問題，就是關於她生死的問題。
她的生死於引魂燈來講大約是重要的。
那麽……假如她在這裏觸發這個條件，那引魂燈是不是會有反應？引發什麽保護機制？
只要能讓她擺脫這些枝條的鉗制，她拿到了符紙就能有辦法！
可……洛晏有些猶豫，這個方法風險還是有點大，她微微垂眸看向胸膛，那裏不止一根尖銳的枝條，她往前挪一些，那些枝條會刺入她的血肉。
心臟上方這麽脆弱的地方，毫無疑問是人體命脈之一。
只要一瞬間，引魂燈肯定能感受到。洛晏看向被焦娘扔在角落裏的引魂燈，如是想。
但萬一她猜錯了，那可是兩條命。
但想來想去，最簡單的，她當前能做到的就是這個。胸口被紮一下這樣的傷，上次姜寂洲恢覆得很快，上一秒血流如註，下一秒就能禦劍飛行！
這絕對比硬闖封印受的傷要輕。
而她呢……需要掌握好時間！
打定主意，洛晏變得堅定看向焦娘，觀察她的動向。
此時，焦娘轉身坐到潭水邊手掌輕輕撥動水面，語氣溫柔：“小魚，很快，很快，我就能救你了。”
可洛晏分明瞧見，那水裏什麽都沒有。
水波盈盈，潭水中央突然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洛晏的眼睛也跟著睜大，腦瓜一瞬間空白。
潭裏出現一條火紅的魚，它渾身的鱗片發著瑩瑩紅光，像是燒紅的鐵片，艷麗又漂亮，它擺動著尾鰭在潭水裏打圈，它的鰭像是柔軟的紅紗，在潭水裏散開，美輪美奐，如赤紅的晚霞。在游過焦娘身邊時，焦娘心疼極了，想伸手摸摸它的頭卻被躲開。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焦娘明顯對它的反應感到受傷，手指僵在水面，“小魚……”
那魚頭也不回，一個躍身紮進潭水深處，引起一個水旋。
洛晏眉頭皺起，“小魚……”
那怎麽可能是一條小魚，分明是一條……巨大的，漂亮的魚。至少兩三米長，很像紅鯉，但要更美。
它的眼睛跟它的鰭一樣鮮艷，紅得像成色上好的珍珠，顆粒飽滿，含著明亮的光澤。
洛晏心裏有一道聲音：它，就是橫公魚。
正在洛晏可惜它潛入水底時，一道清淩如冰的聲音突然在空間響起，“你又做錯事了。”
是個男子的聲音，音色如同這潭水，冰冷無情，透著公正的味道。
焦娘聽到這句話，面色蒼白渾身的氣力似乎被抽走，“我哪裏做錯了？！難道我想救你也是錯嗎！”
“我說過。”
“我無需你救。”
橫公魚聲音淡漠道，聲音消散。
“你若執意一錯再錯，我便再也不見你了。”
“別走！”焦娘趴在岸邊大喊，“小魚！”
可那道聲音沒再回應她，焦娘失落地盯著那條魚離開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我會救你。”
她自顧自地念道：“沒關系的，最後一次了，等我把他們都殺了，就不算我做錯事了。你就不會怪我了。”
“我會殺了他們！”
她越說越是興奮。
洛晏：“……”
我是你們取悅對方的工具嗎？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一棵芭蕉和一條魚之間有故事。
但洛晏顧不得這些，焦娘看起來比方才還不穩定，她被帶下來已經很久了，沒有一個時辰也有半個時辰。
誰知道焦娘還有沒有耐心磨下去！
與焦娘賭不如跟自己賭！
看到了魚，洛晏也看到了希望，那魚說話雖然冰冷，但聽起來還是明理的。洛晏想著一咬牙壓制著恐懼猛往前一撞，幾根尖銳的灌木枝刺進了心口的位置。
口腔裏湧入一大股血腥氣，她把自己的嘴咬破了。
指尖疼到發顫，洛晏忍耐了幾秒，才漸漸松開眉宇，這急促的一下。汗珠混著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姜寂洲，對不住了！
她正想擡眼看向引魂燈，卻對上了焦娘的目光，語氣帶著誘哄，“洛晏，不若，我先抽去你的元氣，好不好？”
當然不好！
她說完輕輕笑道：“那樣，待會兒就算姜寂洲來了，你也必死無疑，然後我就殺了姜寂洲。”
“小魚就不會怪我了。”
洛晏：“……”
她目瞪口呆，根本跟不上焦娘的思路，連引魂燈都忘記看了，瞳仁裏全是焦娘如癡如醉的模樣。
洛晏腦海中的記憶瞬間被勾起，果然，對面的芭蕉林沙沙作響，枝幹如同女子柔軟的腰肢扭動起來。一棵棵芭蕉化身，變成一個個撐著綠傘，身著綠衣的美艷美人朝著她走過來。
她們齊刷刷擡眼，泛白的眼瞳毫無神采，如死魚眼一般沈默地仰頭看著石壁上的少女。
有幾張是洛晏熟悉的面孔，她在林屬家見過。
那些綠色的傘一把又一把撐過洛晏的頭頂，泛著綠光。
一絲絲白色的細碎煙霧從洛晏身體中抽離，眩暈感再度襲來。
或許，這就是靈魂被抽離的感覺，腦海裏空蕩蕩的，她仿佛看到一根進度條懸空掛著，上面的數字從一跳了四十、五十……
而引魂燈還是沒反應，看來是刺激不夠，洛晏又往前撞一寸，她胸前的衣服瞬間血紅一片。
洛晏閉上眼不再看這群芭蕉精，漸漸的，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哢嚓——哢嚓——”
如蛋殼碎裂一樣的響聲清脆的響起，耳邊風聲呼嘯，洛晏眼前一片光亮。
“啊——”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也隨之響起。
洛晏睜開眼，一張發著白光的卷軸展開在她眼前，那些光柔和地撒落在她身上，灌木枝條一根根化成灰燼，消失。她的傷口也逐漸愈合，被光包裹著落到地上。
洛晏捂著心口的傷呲牙，看到卷軸上浮現兩個紅字：愚蠢。
不待洛晏回應，引魂燈自動卷起落入她的掌心，光暈盡散。
“……”
完了，由於她靈力不夠，引魂燈續航不太行。
芭蕉精紛紛站到了焦娘身後，一雙雙死魚眼中竟然也透露著驚恐。
焦娘難以置信地看著洛晏，一副被騙的表情，“你……不是沒有修為嗎？”
“你耍我？”焦娘質問，她手心朝向那些灌木叢，洛晏餘光看到石壁上那些枝條如同水草一般晃動，由她支配。
焦娘擡頭看了一眼上方，安安靜靜的，她喃喃道：“或許你說得對，我抓錯人了。”
“姜寂洲不會來。”
“真可憐啊，洛晏。”
“你不難過嗎？”焦娘看著洛晏。
“你都要死了，他都不來見你。”焦娘笑道，“薄情寡義。”
“才不是，他是個很好的人。”洛晏反駁道，她咽了咽口水，不動聲色，默默計算著跑過去拿到那孩子那個符紙需要多少時間。
焦娘笑出聲，像笑她的愚蠢，也笑她的天真，“真是小朋友。”
就在焦娘漸漸收緊手指，操控那些灌木枝條全都朝著洛晏而去時。
“啊——”
洛晏腳下生風，拔腿就跑，可剛落地，她速度哪有想象的那麽快，腿都直打顫，在摸到書的一剎那，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過來，形狀像只張開口的餓狼！
洛晏手指全是汗，翻書也翻不利索，而那餓狼已經露出獠牙一口咬了下來，帶著陣陣冷風撲向她！
洛晏左手顫抖著捏住符紙，右手放在牙關怎麽也咬不破……
完了，她想。
可想象中的萬箭穿心並沒有降臨。
她咽了咽口水默默回頭。
一把劍從天而降，將伸向她的灌木一齊斬斷，落在洛晏身後狠狠紮入地底。
洛晏驚訝：“馭水劍？”
馭水聽見她的聲音，劍身顫動著發出藍色星子，一副神氣的姿態。
“居然沒哭。”
“這麽厲害。”
熟悉的聲音從洛晏頭頂傳來。
洛晏緊張的心緒瞬間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她不顧形象地大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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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上方隱約透出的月色落在水面上，帶來微微的光亮, 在石壁上倒映出幾顆光點。
石壁左邊是光禿禿的奇怪灌木, 枝幹粗細不一，交纏錯雜, 右邊是枝葉寬大、枝幹粗壯的怪異樹木, 它們影子映在石壁上隨著水波晃動, 像是張牙舞爪的妖精。
“咳咳咳——”洛晏剛醒來就被下面的寒氣凍得哆嗦咳嗽，身上單薄的衣裙什麽擋不住，她像躺在冰庫裏一般, 眼睛疼得厲害, 臉上的組織像是被放進冰箱的果凍，涼颼颼的很脆弱, 手腳也像剛裝上去，動不利索。
怎麽會這麽安靜？焦娘呢？
吃宵夜去了麽？
可她的宵夜不就是自己？
思緒方才擴散, 一張慘白的臉就湊了過來直直地盯著她！
洛晏在她那雙綠色的瞳仁裏看到自己驚恐的臉, 突然瞪大的眼睛。
“！”
吃宵夜的來了！
那雙眼睛彎了彎, 冰涼纖細的指節抵住洛晏的脖頸，咯咯笑出聲, “醒得還算快，時間也差不多了。”
洛晏吶吶道：“……其實, 我覺得你抓錯人……”
捫心自問，她自覺沒什麽值得焦娘惦記的。
但腦海裏當即出現了一個場景, 焦娘被馭水劍釘在墻上不甘的模樣。
焦娘打不過姜寂洲啊……所以拿她當誘餌？
焦娘看著她的表情，嗤笑著嘲諷, “猜到了？還不算笨。”
“錯與不錯，無需你說。”
洛晏苦笑，焦娘拿她誘餌，搞錯了吧？
她和姜寂洲才哪跟哪啊？
但看如今這情勢，也由不得她了。
焦娘松開了手，伸手扯下了她腰間的兩個袋子，眉頭皺了皺。是那股臭味引得她反感了。
兩個袋子，一個是洛晏的芥子袋，裏面裝著符紙和其他東西，一個是裝著引魂燈的袋子。
“我的！”
洛晏伸手想拿卻被大力拂開重新跌回灌木中，焦娘站起身冷冷地睨了洛晏一眼，神色陰狠一揮手，洛晏身下的灌木便開始向上延伸，如藤蔓一般將她的身體緊緊纏住扣在了石壁之上。
洛晏眼睜睜看著引魂燈和符紙被焦娘捏住，她掏出芥子袋裏符紙，撕成碎片隨手撒在灌木之上。
符紙只要破損一點，就沒用了。洛晏肩膀垮下來，心疼地皺眉，枝條越收越緊，勒住她的四肢。
芥子袋裏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除了幾包果幹還有她沒喝完的酸梅湯，就是香灰朱砂統統散落出來，各種粉末混合在一起，幾本書被染得又花又亂。焦娘自然能看出這些都是跟術士相關的東西，但她根本不放在眼裏。
洛晏的心更疼了，那些可是她的口糧和學習資料，收集了好久的！
但也有一點慶幸，焦娘沒有翻書！裏面夾著一張她沒畫完的符紙！
引魂燈被焦娘嫌惡地隨手扔到了一邊，還踩了幾腳，見上面的綠色晶體毫無反應，她才罷休。
背脊撞上堅硬的石壁，洛晏皺眉輕輕哼了一聲，眼裏湧出晶瑩的眼淚。
待到那些枝條不動後，她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氣，胸腔裏的心臟像裝上了馬達一刻狂躁地跳動。
這些枝條就是將魏寒吊在鎖鏈上的東西。
密密匝匝地灌木枝條有些尖銳，洛晏清晰地察覺到左肩肩窩被刺中，多深她不知道，只是感覺一股溫熱淌出來，源源不斷像個泉眼一般，染紅了她的衣服。也是這點尖銳短促的痛意讓她手腳上的麻痹感稍稍退卻，意識更加清醒。
“焦……”
“哢——”話沒說完，一枝枝條重重鉆進洛晏耳邊的石壁裏，崩碎的小石塊落在她頸窩，像是鋒利的小刀，割開了一道傷口。
現在的焦娘好厲害，比在林屬家的時候厲害多了。
隨著肩頭的疼痛慢慢消退，麻木，洛晏的心跳也跟著慢慢平覆，慢慢觀察起這裏的環境。如今局勢雖然於她不利，但也不是全無好處。
站得高，看得遠。吊著也是同理，這裏視野極好。
腳下就是唯一的一潭水，這大約就是寒潭了。
此時水面靜悄悄，根本沒有魚的影子！
突然，洛晏的目光落在對面的植被上。
那些植被高大，葉柄粗大，葉片又長又寬，搖搖晃晃是無數把羅扇在扇風，那是一片繁茂的——芭蕉！
跟林屬家院裏那一片幾乎相同，還更高達茂密。
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怎麽會有芭蕉？姑且不論光合作用這樣重要的事，方才那片灌木還可以解釋。
在洛晏的知識範疇裏，芭蕉更喜歡溫暖濕潤的氣候，以泥土肥沃，土層深厚最佳，所以多雨多晴的南方芭蕉更多。
但這裏到處是石頭，土壤冷硬稀少，別說是這一片，就是一棵也難以長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再明顯不過，這裏就是焦娘的大本營。
她是靠什麽才在這裏活下來的？
雖然思考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洛晏心裏瞬間明白其他的事，焦娘是回家了才變得這麽厲害！
此時焦娘在下方擡眸看她，嘴角噙著笑容，“洛晏，你最好老老實實的。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廢掉你的喉嚨！”
洛晏含著眼淚：“……”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抿緊唇，不再說話。
完了，姜寂洲又倒黴了。
焦娘根本不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得想別的辦法。
這些枝條她一時半會兒是掙脫不開，它們若一直這麽紮著，也是個麻煩事，她的血止不住，姜寂洲只會更慘……
姜寂洲回來了嗎？他有沒有遇到什麽妖怪？想起吸引馭水劍的那兩道綠光，洛晏心裏隱隱有些擔憂。
這裏好像很多妖怪的樣子。
寒潭在大坑底下，而那封印剛剛傷了姜寂洲，要是能真來了，恐怕兇多吉少。那縷劍魄姜寂洲並沒有收回去，但此刻在封印之下它毫無反應，大概跟姜寂洲一樣，受到了打擊。
那其他人呢？
方才她暈倒時，姚鏡雙還在坑裏頭，他肯定沒有看到焦娘的臉，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最後上去沒有？
罷了，這些都不是當前該想的問題，尤其姜寂洲遇不遇到妖怪，現在都掛彩了。
洛晏嘆了一口氣，腳下空蕩蕩：“……”
有必要把她吊這麽高嗎？焦娘也太看起起她了，方才在上面拎她跟拎小雞一樣，現在這麽弄，焦娘也太沒自信了。
現在她手裏沒有符紙，馭水劍魄也沒反應，能讓她自由的東西就只剩下……
引魂燈！
洛晏眼神一亮。
對啊，她現在可是引魂燈的主人。
洛晏猛地想到上次在青花樓時，引魂燈修覆自身，連鄭刻都進不來。而在祝先生家裏時，引魂燈只回答了一個問題，就是關於她生死的問題。
她的生死於引魂燈來講大約是重要的。
那麽……假如她在這裏觸發這個條件，那引魂燈是不是會有反應？引發什麽保護機制？
只要能讓她擺脫這些枝條的鉗制，她拿到了符紙就能有辦法！
可……洛晏有些猶豫，這個方法風險還是有點大，她微微垂眸看向胸膛，那裏不止一根尖銳的枝條，她往前挪一些，那些枝條會刺入她的血肉。
心臟上方這麽脆弱的地方，毫無疑問是人體命脈之一。
只要一瞬間，引魂燈肯定能感受到。洛晏看向被焦娘扔在角落裏的引魂燈，如是想。
但萬一她猜錯了，那可是兩條命。
但想來想去，最簡單的，她當前能做到的就是這個。胸口被紮一下這樣的傷，上次姜寂洲恢覆得很快，上一秒血流如註，下一秒就能禦劍飛行！
這絕對比硬闖封印受的傷要輕。
而她呢……需要掌握好時間！
打定主意，洛晏變得堅定看向焦娘，觀察她的動向。
此時，焦娘轉身坐到潭水邊手掌輕輕撥動水面，語氣溫柔：“小魚，很快，很快，我就能救你了。”
可洛晏分明瞧見，那水裏什麽都沒有。
水波盈盈，潭水中央突然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洛晏的眼睛也跟著睜大，腦瓜一瞬間空白。
潭裏出現一條火紅的魚，它渾身的鱗片發著瑩瑩紅光，像是燒紅的鐵片，艷麗又漂亮，它擺動著尾鰭在潭水裏打圈，它的鰭像是柔軟的紅紗，在潭水裏散開，美輪美奐，如赤紅的晚霞。在游過焦娘身邊時，焦娘心疼極了，想伸手摸摸它的頭卻被躲開。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焦娘明顯對它的反應感到受傷，手指僵在水面，“小魚……”
那魚頭也不回，一個躍身紮進潭水深處，引起一個水旋。
洛晏眉頭皺起，“小魚……”
那怎麽可能是一條小魚，分明是一條……巨大的，漂亮的魚。至少兩三米長，很像紅鯉，但要更美。
它的眼睛跟它的鰭一樣鮮艷，紅得像成色上好的珍珠，顆粒飽滿，含著明亮的光澤。
洛晏心裏有一道聲音：它，就是橫公魚。
正在洛晏可惜它潛入水底時，一道清淩如冰的聲音突然在空間響起，“你又做錯事了。”
是個男子的聲音，音色如同這潭水，冰冷無情，透著公正的味道。
焦娘聽到這句話，面色蒼白渾身的氣力似乎被抽走，“我哪裏做錯了？！難道我想救你也是錯嗎！”
“我說過。”
“我無需你救。”
橫公魚聲音淡漠道，聲音消散。
“你若執意一錯再錯，我便再也不見你了。”
“別走！”焦娘趴在岸邊大喊，“小魚！”
可那道聲音沒再回應她，焦娘失落地盯著那條魚離開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我會救你。”
她自顧自地念道：“沒關系的，最後一次了，等我把他們都殺了，就不算我做錯事了。你就不會怪我了。”
“我會殺了他們！”
她越說越是興奮。
洛晏：“……”
我是你們取悅對方的工具嗎？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一棵芭蕉和一條魚之間有故事。
但洛晏顧不得這些，焦娘看起來比方才還不穩定，她被帶下來已經很久了，沒有一個時辰也有半個時辰。
誰知道焦娘還有沒有耐心磨下去！
與焦娘賭不如跟自己賭！
看到了魚，洛晏也看到了希望，那魚說話雖然冰冷，但聽起來還是明理的。洛晏想著一咬牙壓制著恐懼猛往前一撞，幾根尖銳的灌木枝刺進了心口的位置。
口腔裏湧入一大股血腥氣，她把自己的嘴咬破了。
指尖疼到發顫，洛晏忍耐了幾秒，才漸漸松開眉宇，這急促的一下。汗珠混著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姜寂洲，對不住了！
她正想擡眼看向引魂燈，卻對上了焦娘的目光，語氣帶著誘哄，“洛晏，不若，我先抽去你的元氣，好不好？”
當然不好！
她說完輕輕笑道：“那樣，待會兒就算姜寂洲來了，你也必死無疑，然後我就殺了姜寂洲。”
“小魚就不會怪我了。”
洛晏：“……”
她目瞪口呆，根本跟不上焦娘的思路，連引魂燈都忘記看了，瞳仁裏全是焦娘如癡如醉的模樣。
洛晏腦海中的記憶瞬間被勾起，果然，對面的芭蕉林沙沙作響，枝幹如同女子柔軟的腰肢扭動起來。一棵棵芭蕉化身，變成一個個撐著綠傘，身著綠衣的美艷美人朝著她走過來。
她們齊刷刷擡眼，泛白的眼瞳毫無神采，如死魚眼一般沈默地仰頭看著石壁上的少女。
有幾張是洛晏熟悉的面孔，她在林屬家見過。
那些綠色的傘一把又一把撐過洛晏的頭頂，泛著綠光。
一絲絲白色的細碎煙霧從洛晏身體中抽離，眩暈感再度襲來。
或許，這就是靈魂被抽離的感覺，腦海裏空蕩蕩的，她仿佛看到一根進度條懸空掛著，上面的數字從一跳了四十、五十……
而引魂燈還是沒反應，看來是刺激不夠，洛晏又往前撞一寸，她胸前的衣服瞬間血紅一片。
洛晏閉上眼不再看這群芭蕉精，漸漸的，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哢嚓——哢嚓——”
如蛋殼碎裂一樣的響聲清脆的響起，耳邊風聲呼嘯，洛晏眼前一片光亮。
“啊——”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也隨之響起。
洛晏睜開眼，一張發著白光的卷軸展開在她眼前，那些光柔和地撒落在她身上，灌木枝條一根根化成灰燼，消失。她的傷口也逐漸愈合，被光包裹著落到地上。
洛晏捂著心口的傷呲牙，看到卷軸上浮現兩個紅字：愚蠢。
不待洛晏回應，引魂燈自動卷起落入她的掌心，光暈盡散。
“……”
完了，由於她靈力不夠，引魂燈續航不太行。
芭蕉精紛紛站到了焦娘身後，一雙雙死魚眼中竟然也透露著驚恐。
焦娘難以置信地看著洛晏，一副被騙的表情，“你……不是沒有修為嗎？”
“你耍我？”焦娘質問，她手心朝向那些灌木叢，洛晏餘光看到石壁上那些枝條如同水草一般晃動，由她支配。
焦娘擡頭看了一眼上方，安安靜靜的，她喃喃道：“或許你說得對，我抓錯人了。”
“姜寂洲不會來。”
“真可憐啊，洛晏。”
“你不難過嗎？”焦娘看著洛晏。
“你都要死了，他都不來見你。”焦娘笑道，“薄情寡義。”
“才不是，他是個很好的人。”洛晏反駁道，她咽了咽口水，不動聲色，默默計算著跑過去拿到那孩子那個符紙需要多少時間。
焦娘笑出聲，像笑她的愚蠢，也笑她的天真，“真是小朋友。”
就在焦娘漸漸收緊手指，操控那些灌木枝條全都朝著洛晏而去時。
“啊——”
洛晏腳下生風，拔腿就跑，可剛落地，她速度哪有想象的那麽快，腿都直打顫，在摸到書的一剎那，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過來，形狀像只張開口的餓狼！
洛晏手指全是汗，翻書也翻不利索，而那餓狼已經露出獠牙一口咬了下來，帶著陣陣冷風撲向她！
洛晏左手顫抖著捏住符紙，右手放在牙關怎麽也咬不破……
完了，她想。
可想象中的萬箭穿心並沒有降臨。
她咽了咽口水默默回頭。
一把劍從天而降，將伸向她的灌木一齊斬斷，落在洛晏身後狠狠紮入地底。
洛晏驚訝：“馭水劍？”
馭水聽見她的聲音，劍身顫動著發出藍色星子，一副神氣的姿態。
“居然沒哭。”
“這麽厲害。”
熟悉的聲音從洛晏頭頂傳來。
洛晏緊張的心緒瞬間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她不顧形象地大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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