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好

關燈
和好

貓眼所能窺及的地界著實狹窄, 瞧清楚他五官的剎那,鞏桐條件反射地朝前面挪了一步,沒來由地想要湊得更近, 看得更為透徹。

他們整整三天沒有見過了。

印象中, 自從兩人確定關系,江奕白每日都會找來,還沒有分開過這樣長的時間。

然而就在鞏桐靠近防盜門,無意識探出去的指尖不小心觸及門板,感受到金屬與生俱來的冰冷時, 她猛然清醒, 往後撤退了兩三步。

她不能。

不能縱容本性多去看他幾眼, 更不能給他開門。

門外的江奕白按響門鈴半晌,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 也不著急離開。

他應該擔心會打擾左鄰右舍,再按了兩次便止住了這個徒勞的動作。

江奕白退遠兩步, 硬挺脊梁脫力般地微微彎曲, 貼上一側冷冰冰的墻面,迷惘無助地安靜等待。

他偶爾偏過腦袋, 神情覆雜地瞥一下漆黑貓眼。

透過渺小的空洞, 和他那雙天生精妙的琥珀色眼瞳隔空對上, 哪怕明明知道這只是單方面的註視,鞏桐的心跳依然亂得厲害。

她驚到後退, 下一秒又不由自已地湊上前看。

如此反覆數次,連她都在暗罵自己矛盾別扭。

江奕白出來得似乎有些匆忙, 衣衫單薄, 走廊時而有風穿過,吹得他額發微亂, 衣角輕晃。

頭頂昏沈發舊的聲控燈明明滅滅,將他孤寂的影子拉得老長。

在這個理應闔家齊聚,和樂融融的歡慶節日,更顯落寞淒涼。

鞏桐看得眼眶發酸,難以控制地心軟了。

她快速握上門把手,用力轉開,艱澀地出聲:“你快回……”

勸說的話沒有來得及完整講出,江奕白在見到她開門的剎那,整具頹廢的皮囊像是被重新註入了靈魂,黯淡雙眸陡然轉亮,大步上前,展開雙臂把她摟入了懷中。

鞏桐難免一驚,下意識地要推開他,卻率先感受到他反覆蹭在頸邊的酥麻和溫暖,聽見他用喑啞嗓音甕聲甕氣地說:“我好想你。”

他所用的力氣實在太大,高大健壯的身形壓下來,將嬌小的鞏桐緊緊包裹,似是順便抽走了她滿身的氣力。

她伸出去阻止他的雙手綿軟地僵在半空,終究慢慢放回了原處,沒有落去他身上。

久違的清爽木質香再度縈繞,鞏桐放縱自己貪婪地嗅了片刻,悶堵地閉了閉眼,緩聲吐出:“進去吧。”

一男一女在門口拉拉扯扯終歸不太好,萬一再被哪個鄰居撞見,保不準會有閑言碎語。

聞此,江奕白牢固圈在鞏桐腰上的虬結臂膀終於願意松開,可又怕她出爾反爾,驟然跑掉,轉為牽起了她的手。

他寬大有力的手掌在鞏桐的記憶中,素來踏實溫暖,當下卻透出了異於尋常的冰涼。

鞏桐心中微動,眼簾低低落下,阻擋自眼底湧動而起的酸脹與心疼,讓他去客廳沙發坐下,倒來了一杯熱水暖手。

江奕白接過水杯,見她在半米開外的位置落座,蹭起來湊了過去。

瞧見彼此長大寬松的外套緊密貼合,鼻間繚繞她發梢散發的花果甜香,江奕白充盈雙眸的惴惴不安才稍微散開,連續喝下了大半杯水。

忽而,他的掌心逐漸回暖,放下水杯,註意到茶幾上擱置了一盒沒有拆封過的月餅。

江奕白一眼認出,那是下午他拜托外賣小哥,連同她的晚餐一並送過來的。

“我學著烤的,油和糖都減半了,味道還可以,試試吧。”

江奕白熟稔地拆開月餅盒,取出一只蓮蓉蛋黃口味的,用配套的刀具一分為四,遞給她其中一份。

鞏桐靜靜看著他每一個舉動,共他一起分食月餅,也算是陪他過了這個中秋。

“還有其他口味,”江奕白拿起另外一只,“這個是滇式的,鹹口的,要不要再嘗嘗?”

見他如同沒事人一般,企圖拋卻糟糕記憶,粉飾太平的模樣,鞏桐沈重深呼吸一口,出聲打斷:“江奕白,你以後別再來了,我們……”

過去三天,她把自己關在家裏,翻來覆去地思索,已然有了決斷。

她原本打算過完節日再聯系他告知,此刻不得不提前說了:“我們就這樣吧。”

江奕白眉頭立馬蹙起,放下那只酥脆的月餅,表面維持的雲淡風輕一掃而空,語氣焦灼:“什麽叫就這樣?”

鞏桐腦袋側去一邊,不敢對上他宛如湍急洪流的深沈雙瞳,措辭更加直白:“分手吧。”

江奕白俊逸面頰上所剩無幾的溫度一降再降,斷然拒絕:“不可能。”

他迫切拉上了她的雙手,悲戚又誠摯地說:“對不起。”

鞏桐迷茫地回過視線,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道歉。

“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做得還不夠好,讓你沒有最基本的安全感,失去同我長久走下去的勇氣和決心。”

江奕白一股腦地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語速偏快偏急,生平第一次紅了眼眶。

鞏桐沒曾想過他會首先低頭道歉,他那天晚上的火氣分明灼燙顯著,直竄上了天靈蓋,壓都壓不住。

她以為他那般驕傲,受不得一絲委屈與欺瞞的一個人,不會再給她任何機會了。

鞏桐胸腔極速堆積了強烈的憋悶淤堵,難受得眼眶濕熱,使勁兒搖頭:“不,不是你的錯。”

“這些天我思考了很多,我知道我家裏存在很大的問題,我已經在著手處理了,你再給我一些時間,好不好?”

江奕白不自覺團著她嬌嫩的雙手,似乎只有彼此摩擦出的熱度真實傳導,才能叫他體會到些許慰藉。

鞏桐不禁抿起唇瓣,睫毛不知所措地顫動,沒有給予回應。

江奕白眼中澎湃的焦急又一次加倍增長,主動退讓了一大步:“你只是想和我玩玩也可以,只要不分手。”

沙啞聲線送出的字字句句飽含卑微的請求,不惜低到了塵埃。

鞏桐內心深處揪著在疼,無論是昔日校園裏面,縱情妄為的恣意少年,還是現如今脫離天真稚氣,縱橫商場的江總,都不該如此低聲下氣,忐忑惶恐。

“但你要知道,我沒有想和你玩,從一開始,我對你就是認真的。”江奕白越講越急,像是覺得兩人此時的距離仍然遙不可及,直接把她拉入了懷中。

“我媽現在對你還不夠了解,邀請你去家裏過中秋,肯定存了其他心思,我怕這種情形下帶你回去,會讓你遭受欺負。”

鞏桐被他緊緊摟住,同樣也是靠去了他的身上。

她如何不清楚他的實際用意?

否則蘭馨特意趕來告訴她的時候,她也不會直接點破她絕對不是真心實意。

只是那晚和江奕白爭執時,鞏桐大腦被猝然猛烈的可怖情緒支配,話趕話地脫了口,傷人又傷己。

江奕白微涼的下頜隔著衣料磨蹭她的肩膀,臉頰貼上她的皮膚,“我從來沒有和誰表過白,在一起過,缺乏經驗,可能我以前愛逗你,說一些話的時候顯得不太認真,但我是真的想要娶你過門,確定喜歡你的時候,就在開始想了。”

他對她總是免不了一種源自生物基因本能的劣根性,無可抑制地想要全方位地強勢占有。

從身從心,從世俗上的名義。

聽見他滿含赤忱講出的最後一句,鞏桐眼眶集聚的潮潤再也按耐不住,滾燙的淚珠奪眶而出,淌下的兩行水漬滴去了他的衣衫,加深色澤。

耳聞她細細的抽泣聲,江奕白慌忙松開她,雙手捧起她布滿淚痕的臉頰,暖熱疼惜的吻從左眼處落下,一寸寸沿著淚水流淌的方向,移向嘴唇。

他吻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輕柔慎重,猶如對待一件得來不易,稍有不慎就會四分五裂的珍惜古物。

對於他猝不及防的親近,鞏桐經過一秒鐘的錯愕後,罕見沒有推脫躲閃。

她依從體內高漲叫囂的本性,進一步仰高下巴,擡起雙臂,閉眼纏上他的脖頸,生疏緩慢地回應。

兩人這一吻算不得激烈晃蕩,卻分外繾綣纏綿,細微的水漬聲震動旖旎空氣,良久持續。

半晌後,鞏桐和他分開,雙頰灼熱地靠上他的肩頭,氣息不勻地吐字:“對不起。”

她萬分清楚,自己欠他一句道歉:“我是對自己沒信心。”

她總會潛意識認為自己還算不得優異,不夠配他。

江奕白指尖穿過她綿密順滑的發絲,一下下撫摸她輕薄的後背,不假思索地篤定,“我們乖乖是最好的。”

鞏桐驀地一驚,一直以來,只有血肉至親的爺爺奶奶和王潔會這樣叫她。

“你不要這樣叫。”鞏桐從他舒適的懷中蹭起身,揉著紅透的耳垂說。

“為什麽?”江奕白去年在舞會,無意間聽見王潔喚她乖乖,覺得特別可愛。

“就是不行。”鞏桐耳朵更覺炙烤,難為情地說。

江奕白手臂重新攬上她纖柔腰肢,故意湊近她耳邊,逗她羞惱:“乖乖,乖乖……”

鞏桐的雙頰和脖頸騷得通紅,打開他不老實的手,起身退去一邊,找借口催促:“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江奕白見她如此迅捷地要趕自己走,壓根連具體幾點鐘都不屑於去看,他才不肯依從:“整整三天沒見了,我得補回來。”

鞏桐自覺對他有所虧欠,語氣禁不住放軟,好商量地說:“明天再補。”

“不行。”江奕白強硬回拒,嘴一撇,露出了半真半假的委屈,“今天可是中秋,我回去,家裏只有我一個。”

他一走,鞏桐何嘗不是形單影只?

她漂泊異鄉多年,最是明了在這種家家戶戶都是歡聲笑語的熱鬧節氣,孤零零的感受。

可是……

“這裏沒你的換洗衣物。”鞏桐小聲說。

他之前來住的那晚,只留下了一套夏季睡衣。

見她終於松口,江奕白莞爾一笑,“這還不簡單?”

他馬上找出手機,喊人送來。

約莫半個小時後,門鈴再次被人按響,江奕白前去開門,從來人手中接過了一些物件。

鞏桐後腳跟過去觀望,好家夥,他們送來了大大小小三四個行李箱。

她清透的鹿眼瞪成圓溜溜的,詫異盯向江奕白,怎麽有種他打算在這裏長住的錯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