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第83章

桑的手僵了一僵,屏風後面一個人都沒有。

窗子外面的冷風不停的往裏灌,一截斷掉的樹枝躺在屏風內側,剛才應該就是這個發出的聲音。

桑又伸出頭去四處張望,雪地裏白茫茫一片,就連一個腳印也不曾擁有。

“桑姑娘,這窗子壞了我才用屏風擋著,你現在身子不好吹不得風。”阿十把屏風挪回原地。

他見桑眉目間有失落之態,於是問:“桑姑娘是在找什麽嗎?”

桑苦笑一下道:“我以為他......罷了,沒什麽,我就是想過來看看。”

“方才的問題你考慮得怎麽樣了?是去找少爺還是在此處等王?”

“阿十,你可知道怎麽破除路上大祭司的法陣嗎?”

“桑姑娘,你是要去找大祭司嗎?”

“不,我要去見羽,我有話要和他說。”

--

山腳下,羽披著厚厚的毛領大氅,擡眼看向隱沒在厚厚雲層下的山峰。

他前方的鄴花費了將近半日左右的時間也沒能夠破除大祭司所設下的法陣,帶去破陣之人皆口吐鮮血,十分兇險。

鄴疲憊的走過來對羽道:“王,大祭司所設法陣似乎用上了他最厲害的手段,我估計他在沿途都設下了法陣,如果一一破除恐怕需要許久。”

羽皺了皺眉頭:“不是說只要數月便可破除嗎?”

鄴擦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按理說最覆雜的法陣也花不上這麽久的時間,可大祭司這次在法陣上下了很大功夫,光一個法陣破除就要數月,全部破除恐怕要數年。”

“數年?”羽扶著車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鄴撓了撓頭:“也不知大祭司藏了什麽寶貴的東西在那山頂,值得花這般力氣去守護。”

羽原本柔和慈悲的眸子一瞬間變得晦暗起來,那山上藏了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大祭司本不應該是這樣的人,羽想,

像他那種人最是懂得權衡利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從不去做,為人也是出了名的冷酷自私,

羽此次不去動他就是為了讓二人生出嫌隙來,他若是懂自己意思,就應該乖乖把桑給交出來,而不是不知死活的設下長達數年才能解開的法陣,把桑護在他身邊。

縱使大祭司法術再厲害,他也應該明白,自己才是王,他的法術能抵擋住他一時,不能抵擋住他一輩子。

可是......羽心中翻湧起一股沒有來由的惱怒,他偏偏要與她共處幾年時間,

幾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但說短也並不短。

誰知道山上二人會生出怎樣的情誼出來?到時他又能怎麽辦?

一個不再對他全心全意崇拜的桑還是他想要的那個桑嗎?

鄴見羽的眼神晦暗不明,眉宇間也添了幾分陰沈,立馬跪下來道:“是臣辦事不利,還請王責罰。”

羽又恢覆了之前那副溫和的樣子,扶他起來道:“無妨,你盡快破除法陣便是。”

鄴見羽並不責怪,感激涕零,正要離開,卻見遙遙的有個人從山上走下來。

鄴覺得此人此時出現頗為古怪,擔心是大祭司的把戲,於是立馬把羽護在了身後,召集了好些護衛層層圍住那個來人。

護衛來報:“王,來的人是位姑娘,她說她叫桑,她想見您。”

羽聞言,方才握緊車轅的手松開了,眉宇也舒展開來,於是道:“讓她來見我。”

他見護衛們打開一個小口子,穿著荊布釵裙的桑從其間施施然走出,她面孔蒼白,看上去有些憔悴。

“王。”她福身行了一個禮。

羽眉眼間閃過一絲不快,這種生疏的稱呼他已經許久沒有從她口中聽過了,如今聽來尤為刺耳。

“你近來可好?”他和從前一樣,溫柔的詢問著。

“尚可。”她的神情淡淡的,清淺的眸子好似結了一層霜。

羽上前握住她纖細的手,她的手很冰涼,他又握緊了一些,“此處寒冷不宜久待,你先隨我回去吧,路上我們再說。”

他眼見著她一動不動,生生把手從他的手中抽走,然後道:“我此次來不是要與王回去的,我有事情要與王商量。”

他垂眸細細凝視她片刻,可見,她近些日子過得並不好,整個人都比從前消瘦了一圈,臉色也差得很,看上去病怏怏的。而大祭司此時也沒出現在她身邊,想來是如他所願自己走掉了。

眼下雖然她與他生疏但是他卻並不擔心:“你說吧。”

“王雖然收走了我的奴籍,但沒有給我新的籍貫,因此目前依舊是黑戶,無法在世間獨立生存,還請王給我一個清白的戶籍。”

羽微笑道:“你同我回宮並不需要什麽清白的戶籍,我是王難不成會讓你吃不上飯?”

“王,我並不想依附於別人,我從小到大因為身份的緣故都被迫依存他人而活,可是人心善變,與其靠人不如靠己,我想自己謀生,希望王可以允諾我這個小小的心願。”

羽聞言摩挲了一下指節:“你一個獨身女子,既無兄長又無父親,出門在外討生活免不了受欺負,日後若是嫁人也難得良配,大多是駕馭販夫走卒之輩,你若留在宮中,我定可保你一世安穩,這樣你也要獨自謀生嗎?”

桑的頭忽然擡了起來,目光如炬道:“王說要護我,卻遲遲不給我身份,讓我不得不依附在您的身側,生殺奪與全在您的一念之間,我不明白王是否真的是為我好?”

羽頭一回被桑用這樣的目光註視過,從前她的目光與傾慕他的眾多女子無異,大多是欣喜的崇拜的,他已經習慣被這樣註視了,他甚至不用動口,他的魅力會讓她們心甘情願為自己做所有事情。

可是現在桑的眼神像一頭叛逆的小狼,這樣的眼神讓他有些不喜。

即使如此,他依舊耐著性子和顏悅色道:“桑,你和從前一樣,總是錯怪我,我是什麽人你難道不知道麽?”

桑決絕道:“若是王不願給我清白的戶籍就在此地殺死我吧,我不願回去。”

羽久久未說話,桑感覺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許久,然後她聽見羽讓人拿刀。

護衛把刀呈到他的面前,羽拿起了那把刀,刀在雪中閃著寒光,眾人屏住呼吸等待這刀劈向那位沖撞了王的女子。

可那刀卻並未落在桑的頭上,羽用這刀在手臂劃開了一個口子,鮮血染紅了他的袖子,

護衛們楞住了,全都沖上前要替他處理傷口,他卻制止了他們,對桑道:“你竟讓我殺你,你就是這麽想我的麽?若我不是王,我今日便用這刀割斷我的脖頸給你賠罪,可我是王,我這條命是大昭百姓的,故而割傷手臂代為賠罪了。”

他頓了頓道:“你想要的我會給你,但像剛才這樣的話之後不要再說了。”

桑見他手臂上的血一滴滴淌下,然後滴在雪地上,她猶疑的擡頭看向他那雙真切的眼睛。

她和羽並無恩怨,她其實不需要羽做到這一步,

可是羽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不過一個小小的奴隸,羽這麽做是出於愛嗎?

她很難相信這個假設,羽身為君王不會做這種癡情人才會做的傻事。

他所做的事情往往都有目的,那他想要從她的身上獲取什麽?

之前大祭司說羽絕對不會殺自己,那麽大祭司憑什麽這麽篤定,她的身上一定有什麽特殊的東西是羽需要的。

但眼下最關鍵的是脫離奴籍並且獲得清白的戶籍,這樣她才能獲得自由,

至於這些問題,她眼下想不明白也沒有辦法去搞清楚,於是她沈默的等待著羽給她新的戶籍。

羽招呼了手下的人進城傳旨為桑辦理戶籍,

很快,新的戶籍就辦好了,快馬加鞭從城中送至山腳。

桑握住那張薄薄的紙張的時候,心中百感交集,她這些年來因為奴籍的緣故被人所輕賤,時常遭到非人的待遇,也親眼目睹了身邊的同伴被殘忍的殺死。

奴隸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是煉獄,永遠不得擁有自由,永遠不得擁有自己的想法,永遠低人一等。

人人瞧她就像在瞧牲畜,沒有尊重更沒有憐憫,她的生活暗淡無光,為了活著而活。

她手中緊緊攥住的這張紙上不過寥寥數十個字加蓋了幾個小小的印章,卻把她從這樣的苦難中解救了出來,讓她得以喘息。

羽不僅救了她還給了她清白的戶籍,她為方才說的話感到歉疚,但是她不後悔,

如今這個世道人人為己,就連羽也是這樣的,縱使他救了她關鍵時候也會毫不猶豫的拿她的命作為棋子。

那麽憑什麽她就要大度寬容,放棄讓自己脫離依附他人的機會?

難道因為自己是女子自己就要為情所困,就要因為所愛之人的身份高貴而變得卑微求全嗎?

況且,她現在並不愛羽,她感謝他,但不愛他了。

她需要去獨立生活,而不是等待一位君王的垂愛。

她謝過羽後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聽見羽在她身後道:“且慢。”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羽,他披著毛領大氅站在雪地中,身後是連綿不絕的山,有飛鳥從他身後飛過,他的表情有些惆悵,但轉瞬即逝。

“你會去找他嗎?”他開口。

“不會,我與他不過是泛泛之交,我會自己生活。”

他微微頷首:“我會放你走,但是有一個條件,無論你去哪裏,每隔七日你都要給我寫一封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