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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戒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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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戒斷(1)

祁揚怔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向上緊緊纏住他的身體,他突然感到自己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透不出一絲聲氣來,讓他無法呼吸。

——陸瑞安果然聽到了。

那些他反覆懷疑、不安的推測都在此時破開迷霧顯出明確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麽,譬如讓步,譬如服軟,像他之前在心裏反覆排演的那樣,跟陸瑞安把話說清楚,告訴陸瑞安,其實他就是說氣話,並不是真的這麽想,他也不想離婚。

可惜陸瑞安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或者陸瑞安其實已經不在意答案是什麽——他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拿到離婚證。

陸瑞安用力地從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大步流星走進大門,前幾次的經驗讓他快速尋找到辦理離婚手續的窗口。

或許是時間還早,今天離婚窗口前的等待隊伍還未成形,祁揚緊追過來時剛好輪到陸瑞安。

“你好,拿離婚證,這是書面離婚協議和證件照。”陸瑞安將東西遞進窗口,略微往旁邊讓出一步,給祁揚空出位置。

“兩位要不要再想想?或許有的問題坐下來說說也是可以解決的。”工作人員對比著證件照,目光從兩人臉上飛快地劃過,按流程再次向兩人詢問,“確認要領取離婚證是嗎?”

祁揚心裏一緊,手指搭上臺面,他張了張嘴,終於找回了聲音:“我不……”

陸瑞安溫和但堅決地打斷了他:“祁揚,我待會兒要回學校接受談話,時間有點緊。”

他字裏行間沒有指責的字眼,可祁揚就是從他的語氣中聽到濃濃的疲憊和疏遠,這比赤裸裸的斥責還要讓祁揚心口作疼。

——我好像真的沒有遷就過陸瑞安、沒有對他服過軟,我絞盡腦汁做出的、本以為能給他帶來好處的事也都搞砸了。祁揚沒來由地想到。

他覺得很委屈,但他還是決定學著陸瑞安從前順從他那樣,順從陸瑞安的意願。

祁揚話音微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艱澀地從喉嚨裏擠出來:“確認。”

陸瑞安平靜的聲音緊隨其後:“確認。”

“好的。”工作人員飛快地蓋章,將兩只暗紅色的小本從窗口遞出來。

陸瑞安接過自己的那份,終於願意擡眼看向祁揚,他笑了下,雙眼因為疲倦而失去光彩,此時卻閃過一絲釋然。

他朝祁揚微微頷首,說:“謝謝。”

謝什麽?

祁揚心裏堵得發慌,此時此刻,他一點都不想要聽到陸瑞安的道謝。這讓他惶恐,不安,感到自己無可挽回地失去了陸瑞安,從此陸瑞安徹底將他推出了親密關系的範疇。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指死死捏著離婚證,腦子裏一片空白,唯有身體還亦步亦趨地緊跟著陸瑞安來到路邊。

遠處駛來一輛白色網約車停在面前,陸瑞安重新將目光投向祁揚。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卻往後退了一步,禮貌地頷首示意:“辛苦你請半天的假,幫你叫了車,你回公司吧。”

祁揚死死盯著他的臉:“那你呢?”

這個問題,陸瑞安早在五分鐘前就解釋過了,顯然祁揚完全沒聽。

但他還是耐心地回答:“我回學校。”

“我可以解釋,”祁揚急切道,“那天和我哥在書房,我……”

“沒關系。”陸瑞安難得如此不禮貌地連續打斷他的話,態度卻客氣得讓祁揚越來越心梗。

他不躲不閃地和祁揚對視,善解人意地重覆:“沒關系,祁揚,我不介意。”

——又是這樣!

他一點也不想看到陸瑞安這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好人樣子來寬慰他!

為什麽不介意?為什麽不讓他把話解釋清楚?他都承認自己這樣的確不對、決定要給陸瑞安道歉了,陸瑞安為什麽要像對陌生人那樣對他?

就算和他吵一架能怎麽樣?之前不是都說好了不會在這樣糊弄他嗎!

祁揚急出一腦門汗,還想辯白,被司機的催促堵了回去,在陸瑞安冷淡的目光中憋屈地坐進副駕駛,他從車窗內探出頭,眼睜睜瞧著陸瑞安沿著公交車站彳亍的背影隱沒在樹影後。

“哎,祁揚?祁揚!”同事的聲音由遠及近地破開耳邊的嘯鳴鉆來,祁揚乍然一驚,猛地擡頭看過去。

同事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撫著心口問:“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沒,”祁揚搖頭,閉眼捏了捏眉心,“什麽事?”

“剛剛人事的程姐發通知了,咱公司預備年前去三亞團建度假半個月,估摸著定在十一月前後。”同事笑著晃晃手機,“讓帶家屬,憑結婚證或者朋友圈的官宣報名。”

“嗯,好,”祁揚對上她打趣的目光,不解問,“還有什麽事?”

“悅姐她們都已經報名要帶家屬了,你不去報名嗎?”同事隨手拉過一把椅子挨著祁揚坐下,揶揄地撞撞他肩膀,“你都炫耀好幾年了,這回總該讓我見見你家那位的真面目了吧?”

“上回吃飯拉家常還聽到隔壁公司過來的璐總說起,說她弟婿人長得好看、脾氣也好,便宜了她堂弟——我實在好奇嘛。”

祁揚目光微閃,掩飾地端杯子喝水,聲音含糊:“他上班忙,去不了。”

“能有多忙,請個假唄。”

“我倒想讓他請假休息,但人家眼裏心裏都是他那些學生,哪請得動。”祁揚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假裝忙碌地打開電腦點開文件,“我還有點事,你去忙你的。”

“行吧,那小祁組長您慢慢忙。”同事遺憾地一撇嘴角,躲去茶水間摸魚了。

她一走,祁揚就停下在電腦屏幕胡亂點擊的手,思緒隨著望向窗外的目光一齊飛走了。

同事的提醒無意卻殘忍地把他這一個多星期一直想回避的現實再次剖露在他面前——他和陸瑞安離婚了。

現在的陸瑞安是他的前夫,不再是他的家屬。

明明離婚是他自己先提出來的,明明之前鬧離婚的時候,他自己在酒店住了兩個多月也不覺得有什麽,可當他真的拿到離婚證,卻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適應,好似三魂丟了七魄,時時耳鳴、時時恍惚。

他的鬧鐘是早上十點的,可他總會六點半醒來。

清晨六點半的酒店冰冷異常,他呆坐在黑暗中,仿佛還和以前一樣,迷迷糊糊地抱著陸瑞安散起床氣,再次醒來就會吃到陸瑞安特意給他溫好的早餐——空落落的懷抱提醒著發呆的祁揚,這只是他的臆想。

曾經存在,但現在他已然徹底遺失這個懷抱。

天色漸亮,祁揚看著鏡子裏眼下發青的自己,賭氣似的說:“離婚有什麽大不了的!我跟祁湛說的話不是故意的,而且補習的事我都跟他認錯了,是他不聽我解釋還誤會我!”

他的自我肯定和理直氣壯只足夠支撐白日的工作時間,夜晚的降臨使他失魂落魄,遺失的魂魄游蕩在空寂的街道,被下課鈴聲驚醒。

熙熙攘攘的學生從校門內魚貫而出,祁揚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校門外的等待身影吸引,那是個在黑夜中很不起眼的身影,安靜而立,直到迎來直直奔向他的那串歡快腳步。

——高三那年,陸瑞安也是這樣每晚都來接他下晚自習。

那時候的他是怎樣的反應?

他急匆匆的腳步會在臨近校門時猝然停下,然後慢悠悠地插著兜走向陸瑞安,佯作不在意地用嫌棄的口吻問陸瑞安:“你怎麽又來了?我可不想聽你嘮叨。”

陸瑞安呢?

陸瑞安只會好脾氣地笑笑,安靜地走在他身旁,送他回家,然後又花半個小時騎自行車回宿舍。

起初祁揚很樂意看陸瑞安對他這樣上心,後來他又舍不得看陸瑞安這麽累——陸瑞安這時候剛大三,不僅要忙著上課還要忙著實習。

於是他在周六下晚自習後對陸瑞安說:“你天天來太影響我心態了,我一看到你就想到補習的作業,一想到這個我就沒心情學了——你以後周末再來吧。”

陸瑞安看他的目光有些迷茫,似乎還有些失落,但他還是很溫和地解釋:“你放學太晚了,湛哥不放心,他上班忙、沒時間,所以托我來。”

他頓了頓,有些歉意地說:“湛哥給我的補習費太多了,我本來要退一部分,他說算雇我來接你下課的。你要是不想我來,那我和湛哥說一聲,把錢退給他。”

又是因為祁湛才對他好!

祁揚心裏頭那點別扭的心疼頓時被羞惱燒得灰飛煙滅,他冷笑一聲:“隨便你!”

祁揚自己都記不清自己對陸瑞安發過多少次脾氣,可無論他多過分,陸瑞安都不會冷落他,也不需要他道歉便溫溫柔柔地說著“沒關系”,然後依舊對他好,無論是因為祁湛還是因為別的。

他不安陸瑞安會對別人好、不安陸瑞安會跟其他人在一起,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安陸瑞安會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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