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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薇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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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薇離世

在夏薇住院期間,佳人巷傳來了噩耗,不過那些對於租戶來說的噩耗,對於夏薇來說卻是好消息。

佳人巷被征地了,要推了建商業街,拆遷款給得特別高。

其實這件事早有風聲,只是沒有人願意相信罷了,畢竟人面對壞事的時候總是心存僥幸的。

佳人巷的人都窮,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踩狗屎運租到低價出租的房子呢,正擔心的時候……

“你說什麽?”洪黑嘴巴張的老大,能吞下兩個雞蛋:“夏姐,你……”

“拆遷款給你們平分。”夏薇重覆了一遍,隨即嗤笑道:“不然就你們一群窮逼打算住哪?睡橋洞?還是爛大街?”

周圍來看她的人原本都憋出眼淚了,楞是被她一句話給懟了回去。

“如果是以前,拆遷款我肯定一分都不給你們,畢竟你們窮,我也窮,但是現在……”夏薇躺在VIP病房的大床上,指了指對面支起桌子寫論文的白晚風,說:“他可是出息了,之前我還後悔沒買保險,現在看來他根本不需要保險賠償款那點錢。”

“當然不需要。”白晚風從論文裏擡頭:“你好好治病就得了。”

“行行行,知道知道。”夏薇聳了聳肩:“畢竟有錢了,我可以揮發一下我多餘的善心。”

“夏姐……”

年紀小一點的那幾個,比如毛榮和羅歷,差點都要哭出來。

東家阿姨和西家阿姨連連發誓,以後不會在她背後說她壞話了,有壞話一定當面說。

整個病房浸滿了一種柔軟的情緒,柔軟得讓人想哭。

從那之後白晚風不僅要照顧夏薇,去和征地的開發商溝通,還要去解決房子的問題。

他問了白晚秋和白晚童的意見,打算在二環買套三居室,寫她們的名,按他的話說就是:女孩子有房子才有保障。

房產管理局的人都驚了,夫妻雙雙上房產證的多,父母給兒子女兒上房產證的也多,不過哥哥來幫妹妹上房產證的可謂是相當少見啊。



四月末,夏薇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有幾次差點下病危通知單。

最嚴重的一次,是當天聽到風聲來醫院的沐青雅和寧致遠夫婦,托關系從美國MD安德森癌癥中心請了一支頂尖的醫療團隊,才把夏薇從鬼門關裏拉回來。

那支醫療團隊帶著藥物和設備,走的通道是沐家的私人飛機,盡管如此也需要至少12個小時,在此期間需要各種頂尖的藥物治療白晚風都毫不猶豫簽字。

沐青雅安撫地拍著白晚風的背:“沒事的,會過去的。”

寧致遠這邊卻皺起了眉,附在沐青雅耳邊小聲說:“申請航線出了些問題。”

私人飛機行駛是需要申請航線的,這個流程可長可短,但是現在長一點都可能耽誤夏薇治病。

白晚風顫抖著從電腦包裏拿出電腦,擡頭看著他們,就算手抖得不成樣子,灰藍色的眼睛裏還是極致的冷靜:“我可以通過暗網幹預航線。”

沐青雅和寧致遠對視一眼。

沐青雅:“好。”

白晚風一邊敲電腦,一邊打電話疏通關系。

他打了三通電話,一通給淩亦泓,一通給王建軍,還有一通給趙組長。

原本這個時候最可靠的應該是白晚秋,但是想到白晚秋和夏薇的恩怨,白晚風立馬否決了這個想法。

十分鐘,白晚風得到了一條他需要的航線,但是因此他被送到網監大隊關了24小時,還需要寫一篇3千字的檢討、上交5萬元罰款。

好在最後把夏薇的命給救下了。

好消息是人活著,壞消息是人傻了。

夏薇開始意識不清,常常說一些胡話。

她會在夜半夢魘時,發出小獸般的驚呼:“媽媽!不要——”

守在她床邊的白晚風就會輕輕把她抱進懷裏:“別怕。”

她會在淩晨驚醒時看著白晚風問:“你看到我的兒子了嗎?這麽小,皺巴巴的,像貓兒一樣。”

屆時,白晚風就會拉著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媽媽,我在。”

後來白晚秋請假回來,抽空給白晚風送早飯,夏薇看到時就會大聲尖叫:“走開!離我的孩子遠一點!”

白晚風無法,只能讓白晚秋先走,任由夏薇把她準備的早餐扔進垃圾桶後抱著他哭:“貓兒乖,你是哥哥,要保護好楚楚和晚童……”

她會在看到白晚童時笑著叫她“貓兒”,等白晚風出現後又茫茫然問:“怎麽長得這般快?”

白晚童就會看見白晚風輕聲哄她:“這是晚童,短頭發留著利落,好看嗎?”

“好看。”夏薇笑著說:“我的女兒,怎麽樣都好看。”

白晚童聽了也只是放下盒飯,一言不發地離開。

夏薇住院期間,白晚秋和白晚童除非給白晚風送早餐,否則絕不會踏入醫院半步,白晚風則剛好和她們相反,寸步不離的守在病床前。

連護士站的護士都懷疑他們家是不是重男輕女,不然為什麽女兒都不願意來。

再到後來,夏薇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也不記得事、不記得人了。

她會拉著白晚風問:“你是誰呀?”

“我是……你兒子。”白晚風顫抖著說。

“你騙人,我今年才16歲。”夏薇只是笑笑。

在她的記憶裏,她還只是個16歲的孩子。

今天又是這樣。

夏薇迷茫地問他:“你是誰呀?”

白晚風放下手裏的護理書輕聲回她:“我是白晚風。”

“白晚風……白晚風……”夏薇想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有幾分孩童的純真:“白晚風是誰呀?”

就在白晚風想開口搪塞過去的時候,洪黑就開門叫他:“晚風,你媽醒著嗎?”

平常洪黑和陳杳也會來看夏薇,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夏薇都在睡覺,很少撞見她醒著。

“你媽醒著嗎?”夏薇定定的看了洪黑和陳杳許久,又轉頭看著白晚風問:“我是你媽媽?”

白晚風剛想找補,就聽夏薇又說:“對不起。”

她摟住白晚風的脖子:“對不起,我忘了你。”

白晚風一楞,然後把頭埋進夏薇的胸口:“媽媽……”

“嗯。”夏薇說:“我在。”

後來夏薇常常是連說話的力氣也無,但還是會在看到白晚風到時候叫一聲。

“晚風……”

眾所周知,除非生氣,否則夏薇不會叫他的名字。

夏薇不會叫他“晚風”,但是夏薇知道,她有一個叫“晚風”的兒子。

看著夏薇日漸消瘦,白晚風的身影也單薄起來。

臨近母親節的那幾天,醫院發了好幾次病危通知,夏薇總是靠著一口氣撐了下來。

母親節前一天夏薇突然又病重被推進手術室,或許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病重當中,已經沒有突然這種說法了。

白晚風和兩個妹妹在手術室外等了一夜。

手術在第二天清晨結束,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對他們搖頭,讓他們去見夏薇最後一面。

白晚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手術室、跪在夏薇面前的。

夏薇此時似乎是回光返照了,看見他們以後很輕地笑了一下,眼裏流下兩滴清淚:“呃啊……”

“媽媽,永遠,永遠,愛你……”

“們——”

艱難地說完這句話,儀器上的心率變成一條直線,發出刺耳的嗡鳴,夏薇閉上了眼,手輕輕垂下落在了床沿。

白晚風跪在床前,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哭,好像不願意相信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喊:“媽媽……”

白晚秋和白晚童站在他身後。

就算白晚秋再恨夏薇,在看到心率變成一條直線後,她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開始發緊的難受,但是她把這歸咎於那擾人心煩的嗡鳴聲,於是只是把頭偏向一邊不流一滴眼淚。

白晚童低著頭,但是她知道她很難過,因為眼淚無知無覺地滑落了。

從今往後,他們再也沒有媽媽了。

那天是母親節,大街小巷裏都放著《世上只有媽媽好》,在“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的歌詞裏,他們永遠的失去了母親。

白晚風緊緊按著心口——世界上第一個無條件愛他的人死了。

夏薇的死訊傳達得很快,下午就有無數的人來悼念她,那幾天都是白晚風在應付各路人馬,以及辦葬禮買墓地定火葬場。

幸好楚言楠還能請假來幫他一起處理這些事,讓他沒有那麽無助。

只是偶爾他也會看著楚言楠的背影發呆,想:如果是沐子歸就好了。

楚言楠回頭看見發呆的白晚風,抿了抿唇,笑:“哥,發什麽呆呢?”

白晚風驚醒,搖了搖頭:“沒事。”

夏薇出事後不久,陳杳又在趕去殯儀館的路上摔下樓梯腦出血進了醫院,在醫院裏她立下遺囑,她的遺產由白晚風兄妹和洪黑四個人平分。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份保險,受益人原本是夏薇,後來改成了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的白晚秋。

醫院裏的燈光很亮,但是陳杳的眼睛已經暗了下去。

周圍人壓抑著哭聲,聽她說話。

“我想薇薇了……”

“我好像聽到重陽觀的鐘聲了……”

“我想和薇薇去看社戲……”

“我想搖船去蘆葦蕩……”

“薇薇……”

“薇薇……”

陳杳掙紮了很久。

“薇薇,還,沒喝過,我做的奶茶……”

“她喝了。”白晚秋湊在她耳邊說:“白晚童那天帶回來的奶茶,是她喝的。”

嗶——

所有人看著心電圖機上的直線沒有說話,只是壓抑著哭聲。

白晚秋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自己的最後那句話。

連續的兩場葬禮讓人喘不過氣,白晚風處理夏薇的後事,白晚秋處理陳杳的後事,忙得幾乎腳不著地。

白晚童常常一個人坐在樓梯上發呆,每當這個時候洪黑就會偷摸坐到她旁邊。

筒子樓的樓梯口溢滿了夕陽,顯得暖融融的,格外溫暖安逸。

有一天兩個人坐在樓梯上,洪黑突然說:“我也買了份保險,以防萬一哪天我就……哈哈哈,保險受益人是晚童你哦。”

白晚童不解的看著他:“為什麽?”

洪黑撓了撓頭:“因為晚童最小啊,和我一樣。”

白晚童搖頭:“不用了黑叔,晚秋的保險受益人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但是我永遠也不想拿到那筆錢。”

白晚童沒有說,如果以後白晚風和白晚秋因公犧牲,那麽他們的撫恤金大概率也是給她。

除此之外白晚風也有一份保險,受益人寫的是沐子歸。

洪黑看了她半晌,伸出手把她又長長一些的頭發揉亂:“那也沒事,你最小,多疼你一些是應該的。”

時間過得很快,因為陳杳沒什麽家人朋友,所以白晚秋速度比較快,處理完一切就回去上學了。

白晚風則是要晚她一步。

有一天白晚風午睡睡過頭,傍晚時分突然從夢裏驚醒,看著窗外昏沈的天色,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被拋棄的痛苦。

他在床上蜷縮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又去到夏薇的房間,把裏面的深色衣服推到一邊,把為數不多的白裙子收拾好抱到她的墓碑前燒了。

熾熱的火舌舔舐著白色的布料,白色的布料慢慢被燙出焦黑,縮成緊巴巴的一團。

明亮的火光裏,白晚風的臉被映得發燙,連眼淚劃過都沒有發現,直到眼淚滑落到嘴角,他才發現,伸手抹幹。

他看著沾濕的手背,恍惚想到——眼淚啊……

夏薇死的時候他沒哭,火化的時候他沒哭,下葬的時候他沒哭,因為他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他忍不住眼淚的。

有些時候眼淚和咳嗽一樣,是隱藏不住的,只不過有時候眼淚會逆流澆灌到心裏,燙得心臟煎熬。

那個帶他來到這世上,第一個見到他哭、無條件愛他的女人走了。

他還剩什麽呢?

無人等他,無人愛他,無人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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