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和72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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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和72個電話。
白晚風失魂落魄地回家，打開自己房間的房門，就看見白晚秋穿著一件很長的拿來當睡衣的T恤裙，頂著一頭睡亂了的短發，坐在他的床上，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晚秋……”白晚風略微心虛地問：“你怎麽還沒睡？”
“你說呢？”白晚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沐子歸徒手爬三樓翻窗來找你，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你大半夜跑出去的動靜那麽大，還指望我們沒發現，你認真的嗎？”
白晚風沈默著走到床邊坐下。
白晚秋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哥哥，沒關系的，我們不會離開你——”
“會的。”白晚風突然說。
“什麽？”白晚秋一時反應不過來。
白晚風擡頭認真地看著她：“你們會離開我的。”
“你恨媽媽，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離開她。”
“但是我不能。”
白晚秋張口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似乎，如果離開夏薇的附加條件是離開白晚風，而她可以帶走白晚童，那麽她一定會離開，白晚童也一定會跟著她走。
兄弟姐妹之間也是有親疏遠近的，很明顯，她們這對從小同雙胞胎一般養大，同吃同睡同行同讀，幾乎形影不離的姐妹之間，情誼更加深厚。
因為當初外婆一句“娶了媳婦，忘了妹。”這麽多年來，白晚秋和白晚童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白晚風，不相信他會一直和她們在一起，又談何為了他留下。
無人等他，無人會為他留下。
好像……
白晚風的擔心是對的。
雖然有些誇大，但是這是事實。
“哥，哥哥……”白晚秋吶吶開口：“對不起。”
白晚風笑了笑，說：“沒關系。”
“以前我覺得沒有父親挺好，如果有人問我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媽媽。”
“可我只是鉆了漏洞，當這個問題變成，我更喜歡你還是晚童的時候，我也無法回答。”
“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人問我‘你們和媽媽同時掉進水裏三選一你救誰’的時候，我一定選媽媽。”
白晚秋被逗笑了：“因為我們會游泳，可以自己上岸。”
“嗯。”白晚風笑：“反正媽媽也會游泳，她救我上岸。”
白晚秋的笑容僵了一下，半晌，她再次說道：“對不起。”
白晚秋忽然意識到，就算白晚風做慣了她們的靠山，他也需要被照顧。
可如今那唯一會照顧他的人已經走了……
白晚秋突然撲到他懷裏：“真的，對不起。”
“……”白晚風垂眸：“好。”
白晚秋被白晚風哄回了自己屋裏後，白晚風翻出之前市局早就給他辦好，但他卻遲遲不肯換的新電話卡。
按照要求，他的電話號碼需要換了，微信需要重新註冊，聯系人和微信好友都需要篩查一遍，而在境外的沐子歸是第一個被篩出去的敏感人員。
他點開沐子歸的界面看了很久，把他的備註從中規中矩的“沐子歸”，改成了——
心上人。
他想：真膩歪啊。
改完備註後，他又看了那個備註很久很久，手機黑屏了也沒有發現，像是在發呆。
直到天都快要亮了，他看著早已黑屏的手機，長嘆了一口氣。
白晚風把手機關機取出原本的電話卡換上新的，然後開機一個一個錄入母親妹妹、同學好友的號碼，又一個一個人重新加好友，解決完這一切，他感覺心臟徹底空了。
他坐到電腦桌前，打開賬本，這才發現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記過賬了。
明明他是一個很計較得失的人，明明他很討厭失去……
白晚風垂眸，在賬本上寫下：
我再一次失去他。
他看著那句話很久，最後那句話被他劃掉，那本賬本也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他再也不需要這樣的東西提醒他得失了。
青春就是相遇又錯過。
既然擁有過，又何必在意失去呢？總會回來的。
此夏未央。
—
第二天白晚風睡到很晚才起來，剛出房間門就看見夏薇坐在客廳，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過去。
白晚風走到她旁邊坐下：“媽媽。”
“之前沒時間和你聊，現在有時間了，我覺得有必要和你說一下我的想法。”夏薇冷淡卻不容拒絕地開口：“只要我還在一天，那小憋犢子就別想進門。”
白晚風：“……”
毫不委婉，單刀直入，是夏薇的風格。
白晚風沈默片刻，還是開口：“媽媽，我這輩子唯二對不起的就是你和他。”
“如果未來他還喜歡我，我會和他在一起。”
“我嫁他也無所謂。”
被正面反駁的夏薇楞了一下：“為什麽？”
從小到大，白晚風從來不會直接反駁夏薇，夏薇以為這次也一樣，但事情似乎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我似乎……”白晚風一笑：“只有他了。”
夏薇聽到這個答案下，意識地皺眉，又加重語氣問了一遍：“為什麽？”
她似乎有些不高興：“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害怕有人離開？”
白晚風看了她好久，才垂眸說：“媽媽，你說過十分鐘就來找我。”
乍一聽到這句話，夏薇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慢了半拍地註意到那個十分鐘。
“你，你還記得啊……”夏薇少見的有些心虛，眼睛瞟向一邊。
“怎麽會忘呢？”白晚風連頭也沒擡，或許是不敢：“三歲那年，我被他們關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晚風三歲的時候，夏薇生了二胎，又懷了三胎，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為了不被餓死夏薇就去借了高利貸。
後來還不起錢，放貸的上門討債看見白晚風，就帶走他拿他威脅夏薇，夏薇只能留下他去取錢，說十分鐘就會來找他。
當時，夏薇蹲在三歲的白晚風面前：“貓兒乖，媽媽十分鐘後就來找你。”
可是十分鐘過去了，夏薇沒有來。
二十分鐘過去了，夏薇也沒有來。
窗外的太陽變成月亮變成太陽，白晚風還是沒有等到她。
那群放貸的捏著白晚風的脖子討論。
“那娘們別是跑了吧？”
“不會，她兒子還在我們手上呢。”
“嘖，這頂毛用啊，不僅不能賺錢，還多一張嘴吃飯，我看那女人就是抱著女兒跑了。”
“就是，女兒養大還可以繼承她的衣缽，兒子再秀氣能當女人用嗎？”
想到這裏，他們越想越對，於是生氣得無以覆加。
“呔，你媽是不是不要你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掐著他的脖子說：“果然是個婊/子，連兒子都能不要。”
兩天沒吃飯的白晚風拼著一絲力氣一口咬在他的手上，那人吃痛地把他掌摑到墻上也不松口，似乎要就這樣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操！果然是婊/子的兒子！一個賽一個的狠！”
“做雞哪有帶著累贅的，你媽就是不要你了！”
“就算現在要你，以後也遲早會把你丟了的。”
……
俗話說三歲見老，那時白晚風正好三歲。
就算後來夏薇湊好錢來贖他，他也必不可免的留下了陰影，那之後“十分鐘”這三個字對於他猶如噩夢。
但是夏薇不知道，不僅不知道，她還為了出門賺錢，一次又一次地對他說：
“我十分鐘就回來了。”
“等我十分鐘。”
“我就出去十分鐘。”
……
類似的謊言太多了，她一直以為小孩子忘性大，一會兒就忘了。
可是白晚風一直記得，不光記得，還將之當作執念。
夏薇每次出門之前都說只要十分鐘就回來，她仗著白晚風還小不懂事，讓他從白天等到黑夜，又或者從黑夜等到白天。
她不知道，在她走後那個小小的身影，總會搬著小馬紮坐在小平房裏唯一一個老舊的鬧鐘前，看著分針走過一個又一個十分鐘。
在那一個又一個十分鐘裏，白晚風每分每秒都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他一直知道，他是媽媽的拖累。
所以他和楚言楠關系好，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認知——
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
只不過白晚風在夏薇的畫大餅攻勢下變得“小時缺鈣，長大缺愛”，懦弱，不願相信，沒有安全感，唯餘不配得感。
白晚風恨夏薇嗎？
也許有時候吧，但是誰都可以恨她，唯獨他不可以，因為他是她的孩子。
有時候他自虐一般地這樣想。
白晚風害怕有人離開，不是因為楚言楠，而是因為那等不完的十分鐘，是曾經每天每夜坐在客廳裏等待的孤獨身影，是一直沒有按時回來的夏薇。
是在那等不完的十分鐘裏，每分每秒認為自己被拋棄了的白晚風。
夏薇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只說：“我十分鐘後回來。”
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外。
夏薇被抵在門上，一只手裏是開了計時的手機，另一只手裏是之前被扔在茶幾下的女士細香煙，她沒有打火機就直接撥開香煙，把裏面的煙草塞進嘴裏嚼。
她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碰過香煙了，在不小心用香煙燙傷白晚風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了。
手機上的計時是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夏薇就站在門外看著手機上計時器一分一秒過去，內心跟著計時。
1，2，3，4，5，6，7……
她沒有什麽時間觀念，不知道十分鐘有多長，她只是在那十分鐘裏一分一秒的數。
61，62，63，64，65，66，67……
似乎每一秒在數字跳躍之前都被無限拉長。
她開始看著筒子樓前一夜之間開出來的滿樹紅粉合歡花發呆。
121，122，123，124，125，126，127……
手機計時器上的數字不斷在跳躍，夏薇似乎存活在在跳躍的間隙中，清晰的感受到那每分每秒有多麽漫長。
白晚風曾無數次在這漫長的等待中被折磨，無數次覺得自己被拋棄。
301，302，303，304，305，306，307……
眼眶在是漫長的折磨中開始發熱，不知不覺溢出眼淚。
煙草在她的嘴裏從苦澀變成甘甜，再變成味同嚼蠟被她吐掉。
……597，598，599——
600！
夏薇推開門。
坐在沙發上，看著最後一秒流逝的白晚風擡頭。
“剛好十分鐘。”夏薇上去抱住他，看著他有些黯淡的眼睛，鄭重道：“貓兒，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最珍視的寶貝。”
白晚風垂眸，靠在她的懷裏，什麽也沒說。
沐子歸再找到他這把新的枷鎖後，就不會對父母的不重視感到難過了，還能輕松的逃離父母的擁抱。
因為有了新的精神寄托，所以舊的精神寄托就可以放手了。
只是……
白晚風新的精神寄托也走了。
他親手放走的。
在夏薇的懷裏，白晚風越過她看向那滿樹合歡花。
粉紅色的花在枝頭燦若雲霞，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微風拂過，它便在風中飄搖。
認識了這麽久，沐子歸好像都沒有看到過一次合歡花。
好像，合歡花又叫苦情花……
—
中國和美國有12個小時的時差，沐子歸的航班出發時是黑夜，降落時也是黑夜。
沐子歸帶著沐予明下飛機，就看到一堆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來接機，想來應該是舅舅安排的。
沐子歸核對了領頭的管家的身份後，又給多年未曾聯系的舅舅打了個電話確定，這才敢放心帶著弟弟和他們走。
走出機場，沐予明的第一反應是好多外國人，但是燈紅酒綠的街道上金發碧眼的白種人和他們交談的外語，無一不昭示著他和他哥才是異鄉人。
等上了來接他們的蘭博基尼之後，沐子歸就開始打電話。
剛開始其實誰也沒有註意，只以為他和父母報平安，但是在他打第三個電話後，沐予明就知道他不是在和父母報平安。
沐予明問：“哥，你給誰打電話呢？”
沐子歸沒有回答他，只是堅持打電話。
他打電話，沐予明無聊地數他打了幾次，沐予明以為他在打個幾次就會放棄了，結果到後來沐予明慢慢坐直了身子。
70個，現在正在打第71個。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
沐子歸掛了第71個電話，開始打第72個，這次終於不一樣了。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
沐子歸緩緩掛了電話。
沐予明已經猜到他哥這個電話是給誰打的了，除了白晚風，他還沒見過他哥對誰這麽執著。
沐予明試探著叫了一聲：“哥？”
沐子歸低著頭不說話，作為他的親弟弟，沐予明明顯感覺到了危險。
他感覺沐子歸似乎瘋了，正想著是不是要司機先停車，方便等會跑路，就聽見沐子歸很輕地說：“你騙我……”
沐予明看過去，就看到沐子歸開始顫抖。
沐予明緩緩後靠到門邊。
他哥好像瘋了。
正當他要叫司機停車的時候，卻又頓住了。
沐子歸長而卷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淚珠，淚珠緩緩滑落睫毛，滴落在車廂裏的地毯上。
他哥哭了。
“哥……”沐予明放在車門把手上的手松開。
沐子歸這次沒有無視，緩緩擡頭看他。
沐予明看著他哥神色正常，連眼眶都沒紅，好像剛剛那一滴淚珠只是他的幻覺。
好像那72個電話只是他的幻覺。
好像他們來美國只是他的幻覺。
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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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晚風失魂落魄地回家，打開自己房間的房門，就看見白晚秋穿著一件很長的拿來當睡衣的T恤裙，頂著一頭睡亂了的短發，坐在他的床上，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晚秋……”白晚風略微心虛地問：“你怎麽還沒睡？”
“你說呢？”白晚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沐子歸徒手爬三樓翻窗來找你，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你大半夜跑出去的動靜那麽大，還指望我們沒發現，你認真的嗎？”
白晚風沈默著走到床邊坐下。
白晚秋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哥哥，沒關系的，我們不會離開你——”
“會的。”白晚風突然說。
“什麽？”白晚秋一時反應不過來。
白晚風擡頭認真地看著她：“你們會離開我的。”
“你恨媽媽，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離開她。”
“但是我不能。”
白晚秋張口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似乎，如果離開夏薇的附加條件是離開白晚風，而她可以帶走白晚童，那麽她一定會離開，白晚童也一定會跟著她走。
兄弟姐妹之間也是有親疏遠近的，很明顯，她們這對從小同雙胞胎一般養大，同吃同睡同行同讀，幾乎形影不離的姐妹之間，情誼更加深厚。
因為當初外婆一句“娶了媳婦，忘了妹。”這麽多年來，白晚秋和白晚童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白晚風，不相信他會一直和她們在一起，又談何為了他留下。
無人等他，無人會為他留下。
好像……
白晚風的擔心是對的。
雖然有些誇大，但是這是事實。
“哥，哥哥……”白晚秋吶吶開口：“對不起。”
白晚風笑了笑，說：“沒關系。”
“以前我覺得沒有父親挺好，如果有人問我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媽媽。”
“可我只是鉆了漏洞，當這個問題變成，我更喜歡你還是晚童的時候，我也無法回答。”
“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人問我‘你們和媽媽同時掉進水裏三選一你救誰’的時候，我一定選媽媽。”
白晚秋被逗笑了：“因為我們會游泳，可以自己上岸。”
“嗯。”白晚風笑：“反正媽媽也會游泳，她救我上岸。”
白晚秋的笑容僵了一下，半晌，她再次說道：“對不起。”
白晚秋忽然意識到，就算白晚風做慣了她們的靠山，他也需要被照顧。
可如今那唯一會照顧他的人已經走了……
白晚秋突然撲到他懷裏：“真的，對不起。”
“……”白晚風垂眸：“好。”
白晚秋被白晚風哄回了自己屋裏後，白晚風翻出之前市局早就給他辦好，但他卻遲遲不肯換的新電話卡。
按照要求，他的電話號碼需要換了，微信需要重新註冊，聯系人和微信好友都需要篩查一遍，而在境外的沐子歸是第一個被篩出去的敏感人員。
他點開沐子歸的界面看了很久，把他的備註從中規中矩的“沐子歸”，改成了——
心上人。
他想：真膩歪啊。
改完備註後，他又看了那個備註很久很久，手機黑屏了也沒有發現，像是在發呆。
直到天都快要亮了，他看著早已黑屏的手機，長嘆了一口氣。
白晚風把手機關機取出原本的電話卡換上新的，然後開機一個一個錄入母親妹妹、同學好友的號碼，又一個一個人重新加好友，解決完這一切，他感覺心臟徹底空了。
他坐到電腦桌前，打開賬本，這才發現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記過賬了。
明明他是一個很計較得失的人，明明他很討厭失去……
白晚風垂眸，在賬本上寫下：
我再一次失去他。
他看著那句話很久，最後那句話被他劃掉，那本賬本也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他再也不需要這樣的東西提醒他得失了。
青春就是相遇又錯過。
既然擁有過，又何必在意失去呢？總會回來的。
此夏未央。
—
第二天白晚風睡到很晚才起來，剛出房間門就看見夏薇坐在客廳，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過去。
白晚風走到她旁邊坐下：“媽媽。”
“之前沒時間和你聊，現在有時間了，我覺得有必要和你說一下我的想法。”夏薇冷淡卻不容拒絕地開口：“只要我還在一天，那小憋犢子就別想進門。”
白晚風：“……”
毫不委婉，單刀直入，是夏薇的風格。
白晚風沈默片刻，還是開口：“媽媽，我這輩子唯二對不起的就是你和他。”
“如果未來他還喜歡我，我會和他在一起。”
“我嫁他也無所謂。”
被正面反駁的夏薇楞了一下：“為什麽？”
從小到大，白晚風從來不會直接反駁夏薇，夏薇以為這次也一樣，但事情似乎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我似乎……”白晚風一笑：“只有他了。”
夏薇聽到這個答案下，意識地皺眉，又加重語氣問了一遍：“為什麽？”
她似乎有些不高興：“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害怕有人離開？”
白晚風看了她好久，才垂眸說：“媽媽，你說過十分鐘就來找我。”
乍一聽到這句話，夏薇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慢了半拍地註意到那個十分鐘。
“你，你還記得啊……”夏薇少見的有些心虛，眼睛瞟向一邊。
“怎麽會忘呢？”白晚風連頭也沒擡，或許是不敢：“三歲那年，我被他們關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晚風三歲的時候，夏薇生了二胎，又懷了三胎，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為了不被餓死夏薇就去借了高利貸。
後來還不起錢，放貸的上門討債看見白晚風，就帶走他拿他威脅夏薇，夏薇只能留下他去取錢，說十分鐘就會來找他。
當時，夏薇蹲在三歲的白晚風面前：“貓兒乖，媽媽十分鐘後就來找你。”
可是十分鐘過去了，夏薇沒有來。
二十分鐘過去了，夏薇也沒有來。
窗外的太陽變成月亮變成太陽，白晚風還是沒有等到她。
那群放貸的捏著白晚風的脖子討論。
“那娘們別是跑了吧？”
“不會，她兒子還在我們手上呢。”
“嘖，這頂毛用啊，不僅不能賺錢，還多一張嘴吃飯，我看那女人就是抱著女兒跑了。”
“就是，女兒養大還可以繼承她的衣缽，兒子再秀氣能當女人用嗎？”
想到這裏，他們越想越對，於是生氣得無以覆加。
“呔，你媽是不是不要你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掐著他的脖子說：“果然是個婊/子，連兒子都能不要。”
兩天沒吃飯的白晚風拼著一絲力氣一口咬在他的手上，那人吃痛地把他掌摑到墻上也不松口，似乎要就這樣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操！果然是婊/子的兒子！一個賽一個的狠！”
“做雞哪有帶著累贅的，你媽就是不要你了！”
“就算現在要你，以後也遲早會把你丟了的。”
……
俗話說三歲見老，那時白晚風正好三歲。
就算後來夏薇湊好錢來贖他，他也必不可免的留下了陰影，那之後“十分鐘”這三個字對於他猶如噩夢。
但是夏薇不知道，不僅不知道，她還為了出門賺錢，一次又一次地對他說：
“我十分鐘就回來了。”
“等我十分鐘。”
“我就出去十分鐘。”
……
類似的謊言太多了，她一直以為小孩子忘性大，一會兒就忘了。
可是白晚風一直記得，不光記得，還將之當作執念。
夏薇每次出門之前都說只要十分鐘就回來，她仗著白晚風還小不懂事，讓他從白天等到黑夜，又或者從黑夜等到白天。
她不知道，在她走後那個小小的身影，總會搬著小馬紮坐在小平房裏唯一一個老舊的鬧鐘前，看著分針走過一個又一個十分鐘。
在那一個又一個十分鐘裏，白晚風每分每秒都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他一直知道，他是媽媽的拖累。
所以他和楚言楠關系好，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認知——
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
只不過白晚風在夏薇的畫大餅攻勢下變得“小時缺鈣，長大缺愛”，懦弱，不願相信，沒有安全感，唯餘不配得感。
白晚風恨夏薇嗎？
也許有時候吧，但是誰都可以恨她，唯獨他不可以，因為他是她的孩子。
有時候他自虐一般地這樣想。
白晚風害怕有人離開，不是因為楚言楠，而是因為那等不完的十分鐘，是曾經每天每夜坐在客廳裏等待的孤獨身影，是一直沒有按時回來的夏薇。
是在那等不完的十分鐘裏，每分每秒認為自己被拋棄了的白晚風。
夏薇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只說：“我十分鐘後回來。”
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外。
夏薇被抵在門上，一只手裏是開了計時的手機，另一只手裏是之前被扔在茶幾下的女士細香煙，她沒有打火機就直接撥開香煙，把裏面的煙草塞進嘴裏嚼。
她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碰過香煙了，在不小心用香煙燙傷白晚風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了。
手機上的計時是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夏薇就站在門外看著手機上計時器一分一秒過去，內心跟著計時。
1，2，3，4，5，6，7……
她沒有什麽時間觀念，不知道十分鐘有多長，她只是在那十分鐘裏一分一秒的數。
61，62，63，64，65，66，67……
似乎每一秒在數字跳躍之前都被無限拉長。
她開始看著筒子樓前一夜之間開出來的滿樹紅粉合歡花發呆。
121，122，123，124，125，126，127……
手機計時器上的數字不斷在跳躍，夏薇似乎存活在在跳躍的間隙中，清晰的感受到那每分每秒有多麽漫長。
白晚風曾無數次在這漫長的等待中被折磨，無數次覺得自己被拋棄。
301，302，303，304，305，306，307……
眼眶在是漫長的折磨中開始發熱，不知不覺溢出眼淚。
煙草在她的嘴裏從苦澀變成甘甜，再變成味同嚼蠟被她吐掉。
……597，598，599——
600！
夏薇推開門。
坐在沙發上，看著最後一秒流逝的白晚風擡頭。
“剛好十分鐘。”夏薇上去抱住他，看著他有些黯淡的眼睛，鄭重道：“貓兒，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最珍視的寶貝。”
白晚風垂眸，靠在她的懷裏，什麽也沒說。
沐子歸再找到他這把新的枷鎖後，就不會對父母的不重視感到難過了，還能輕松的逃離父母的擁抱。
因為有了新的精神寄托，所以舊的精神寄托就可以放手了。
只是……
白晚風新的精神寄托也走了。
他親手放走的。
在夏薇的懷裏，白晚風越過她看向那滿樹合歡花。
粉紅色的花在枝頭燦若雲霞，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微風拂過，它便在風中飄搖。
認識了這麽久，沐子歸好像都沒有看到過一次合歡花。
好像，合歡花又叫苦情花……
—
中國和美國有12個小時的時差，沐子歸的航班出發時是黑夜，降落時也是黑夜。
沐子歸帶著沐予明下飛機，就看到一堆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來接機，想來應該是舅舅安排的。
沐子歸核對了領頭的管家的身份後，又給多年未曾聯系的舅舅打了個電話確定，這才敢放心帶著弟弟和他們走。
走出機場，沐予明的第一反應是好多外國人，但是燈紅酒綠的街道上金發碧眼的白種人和他們交談的外語，無一不昭示著他和他哥才是異鄉人。
等上了來接他們的蘭博基尼之後，沐子歸就開始打電話。
剛開始其實誰也沒有註意，只以為他和父母報平安，但是在他打第三個電話後，沐予明就知道他不是在和父母報平安。
沐予明問：“哥，你給誰打電話呢？”
沐子歸沒有回答他，只是堅持打電話。
他打電話，沐予明無聊地數他打了幾次，沐予明以為他在打個幾次就會放棄了，結果到後來沐予明慢慢坐直了身子。
70個，現在正在打第71個。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
沐子歸掛了第71個電話，開始打第72個，這次終於不一樣了。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
沐子歸緩緩掛了電話。
沐予明已經猜到他哥這個電話是給誰打的了，除了白晚風，他還沒見過他哥對誰這麽執著。
沐予明試探著叫了一聲：“哥？”
沐子歸低著頭不說話，作為他的親弟弟，沐予明明顯感覺到了危險。
他感覺沐子歸似乎瘋了，正想著是不是要司機先停車，方便等會跑路，就聽見沐子歸很輕地說：“你騙我……”
沐予明看過去，就看到沐子歸開始顫抖。
沐予明緩緩後靠到門邊。
他哥好像瘋了。
正當他要叫司機停車的時候，卻又頓住了。
沐子歸長而卷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淚珠，淚珠緩緩滑落睫毛，滴落在車廂裏的地毯上。
他哥哭了。
“哥……”沐予明放在車門把手上的手松開。
沐子歸這次沒有無視，緩緩擡頭看他。
沐予明看著他哥神色正常，連眼眶都沒紅，好像剛剛那一滴淚珠只是他的幻覺。
好像那72個電話只是他的幻覺。
好像他們來美國只是他的幻覺。
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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