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燥熱的夏天

關燈
第26章 燥熱的夏天

頒獎的過程也很漫長。

報告廳悶得人心慌,夏天的熱氣困在裏面散不掉。閆宥坐在報告廳的倒數幾排,只在靳粒上臺後擡頭看他,光明正大地拿手機記錄他很耀眼的這時候。

靳粒真的和剛認識他時變了許多。

從前他總是看上去的怯懦孤僻早就不見了,閆宥總能看到他很鮮活的那一面。這一面漸漸也在旁人眼中展現,閆宥對此應該是要開心的。

閆宥緊緊盯著臺上的人,看靳粒低頭將獎狀舉到胸前,聚光燈照在他腦袋上,暈染上一層亮晶晶暖黃色的光。

他突然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最初見到靳粒的那一幕,在老師辦公室,那時好像也只能看到他圓溜溜的腦袋,被陽光照著,多麽害羞似的。

所以靳粒其實也沒什麽變化。

在最後合照的環節,本來是他等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的時候,但靳粒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站到他身邊,在離他最遠的邊上,躲他似的,發呆一樣,眼神木楞著。

閆宥在快門按下前跑過去,因為慣性摟住他的肩膀。靳粒微弱地在他手下掙紮了兩下便不動了,頭微微向他那邊歪,過長的發絲蹭到閆宥的脖頸。

閃光燈在這一瞬定格,閆宥料想他們在合照中留存下的表情會很漂亮,也很開心。

只要是這樣,閆宥覺得就不會在以後去後悔認識的這一年。

表彰會後沒幾天,陳憬的工作調動手續辦好,即將在兩周後出發,正好能夠供閆宥上完學校暑假前的最後一周補課。

陳憬不太理解閆宥對離開前還要再去學校的執著,只當他是惦記著朋友,便不再多說什麽。

閆宥每天照常去學校,中午經常能在食堂遇到靳粒,晚自習兩人又坐到一起,除了講題,說學習上的事,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有時覺得說什麽都多餘,不說什麽又可惜。

原本閆宥在這段時間裏總是故意和他作出一副哥倆好的樣子,現在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分開在即,臉上的笑支撐不住幾秒就垮下來,兩個人在沈默中不尷不尬。

靳粒對此有自己的努力。

閆宥看得出來他試圖想打破這種局面,但沒再講他那些不好笑的、暧昧的玩笑話。只一遍遍翻看卷子,用別的聲音填滿了這個空間,然後找到一道他早就給他講過的題,問:“可以再給我講一遍嗎?我想不明白。”

閆宥像往常一樣沈默,他好像在很多時候都接不住靳粒的話,但又能和他聊很久。

過了一會,閆宥轉過頭看他,靳粒便立刻低下頭去,筆尖在紙上劃著。閆宥跟隨著他亂糟糟的筆跡一齊心煩意亂,握住他的肩頭,借此打斷他:“我給你寫下來吧。”

閆宥扯過靳粒面前的紙,被靳粒攔下來:“不可以直接講給我嗎?”

“萬一你以後再不會做呢?”閆宥說。

靳粒仰臉,歪著頭註視他,好像想從他眼裏看出什麽,最後還是放棄了。

“那你寫下來也行吧。”靳粒把筆遞過去,不再看閆宥,也不再和他說話了。

這一周的時間裏,也許是他開不了口,可供閆宥去和靳粒說分開的時機很少,閆宥總找不到。

等真到了最後一天,有些話不得不說,閆宥去到靳粒班後門等他出來,卻看到他沒在座位上。

後門處的同學對閆宥說,靳粒剛才被叫出去了。

等閆宥再找到靳粒的時候,他正在操場很偏僻的一個角落處。

閆宥從前在體育課上也總看到他喜歡待在那裏,背陰,不引人註意。現在這裏陽光倒是很好,透過碧綠的樹葉的縫隙大片地灑進來。

靳粒不是一個人,面前站著他提過幾次的校刊的女生,兩人說笑著,女生拿出一個信封樣的東西,被靳粒接過來。

陽光下的靳粒特別好看,且耀眼,就像他在聚光燈下時的那樣子,閃閃發光的。

閆宥卻一直還記得去年剛見到靳粒的那樣子,和眼前人交疊,眉眼間舒展的笑意是他那時不曾見過的,甚至現在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曾再見過。真的非常漂亮。

不久前,閆宥還問過他,如果有那麽一個女生呢?

其實他早就逐漸習慣了靳粒身邊時不時就會出現他不認識的人,只是他在以前從來沒註意過那個和他走得很近的女生的樣子,現在在陽光下看清了,忽然覺得還算般配。

這麽想著,有些話就沒那麽重要,也沒必要出口了。

閆宥站在看臺上,遠遠地看了會靳粒。

夏天熱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偶爾他瞇著點眼睛去看旁邊人,笑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柔軟的發絲金燦燦地飛起來。

這時節沒有風,燥熱,蟬叫得亂七八糟。閆宥在太陽底下站足了半個小時,看靳粒溜達著踱步進了教學樓,他心裏便跟著安靜下來了。

道別本來也不是什麽必要有的程序,有時候給別人徒增煩惱。

離開學校沒兩天,閆宥準備隨陳憬出發去Y國。

他上一次搬家時收拾過的箱子還有東西沒拿出來,新家的房間裏因此空蕩蕩的。如今再重新裝回去,家裏也不剩什麽了。

不過陳憬看上去興致很高。

她晚上特意早早下班煎了牛排,在廚房高聲喊他:“兒子,再看看你舅舅給你買的那件沖鋒衣帶了嗎?”

“裝好了,”閆宥在房間裏回她,“舅舅明天不來送行嗎?”

“來,他開車送我們。”陳憬哼著首他沒聽過的歌,合著牛排滋滋啦啦地響。

“那姥姥呢?”閆宥問。

歌聲立刻停了下來,等廚房裏再沒有動靜,陳憬端著盤子走到客廳,她才重新開口說:“你姥姥會過好自己的日子的,我留了錢和照顧的人給她。”

坐上餐桌許久,陳憬忽然對閆宥說:“你姥姥哪個孩子都不想愛,她只想愛她自己。”

陳憬在離婚後對閆宥坦誠許多,也開始不再吝嗇於向兒子展現自己的脆弱。偶爾她回家早時還能多聊上兩句,關系又回到了閆宥小時候似的。

閆宥沈默半晌,夾菜到她碗裏,問:“因為舅舅是同性戀嗎?”

“對,因為他是同性戀,也因為我接受了他只能當個同性戀,她卻接受不了,她覺得我是叛徒。”

陳憬吃了閆宥夾的菜,沒等到他的回答,又笑著問他:“理解不了嗎?你不是喜歡靳粒?”

閆宥楞了下,擡眼看他媽,還是笑瞇瞇的模樣,只好回答她:“喜歡是沒用的。”

“沒錯,喜歡是沒用的。人不可能喜歡一輩子。”陳憬取了紅酒過來,給他倒了一點,“我以前喜歡你爸,最後也就這樣了。你舅舅更慘,把事鬧這麽大,最後因為人家說累了,就散了,也挺孬的。”

“……那人家都說累了,還能怎麽辦?在一起不合適才會累,累了以後,愛也沒了,為什麽孬?”閆宥想不明白。

“但誰說愛一定會沒了的?”陳憬的神態很天真,閆宥仿佛能看到她年輕時戀愛的樣子,對愛抱有信任和期待。

但那神態很快也消散不見了,陳憬將杯子裏剩下的酒喝掉,說:“什麽愛不愛的,都沒用,期待別人不如期待自己。在那邊還要先上預科,有你忙的。”

說完她怔楞許久,起身,過去擁住閆宥,像很多年前第一次送他去上小學,說:“媽媽真的很謝謝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