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關燈
第184章

明帝斜倚在床榻上, 聽著太監侍衛往來傳遞消息,一向自恃威嚴的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一點笑意來。

他旁邊坐著幾個大臣,若是沈瑞一一問過名號, 大約也能覺出些耳熟來,畢竟放在原書之中,這幾個人就是明帝打壓世家一手扶持起來的班底。

未必都是出身於寒門, 但卻始終仰仗著皇權, 是以也算是忠心。

此刻聽著宮外的消息,互相對了對目光, 面上的神情著實是覆雜。

原本他們還以為自己可以仰仗著此次的機遇,一舉將沈家一並拉下水,以此加固自己在明帝心中的地位, 日後自然是官運亨通。

確是沒想到, 到最後倒黴的只有一個陸家, 沈家那般的人家之中, 竟然也能養出個沈靖雲這樣的人物。

但這卻不妨礙他們給偷偷上眼藥。

畢竟這朝廷上下多少官員,皇帝心中有了這個就不大能有那個, 沈家勢起,隨之而來的便是他們閑置。都不需要太久,只要擱置一個月,新的朝官上任, 皇帝哪裏還能想得起他們來?

是以只是略略躊躇之後,便故作不經意道:“當真是想不到, 沈公子竟然還有這般的才能, 真是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啊。”

“正是正是, 只是臣心中顧忌著陛下,總覺著此事還有些不妥當的地方。”

看著明帝將目光投過來, 他心中一時之間也說不清究竟是得逞的欣喜,還是使壞的心虛,但是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般的地步,就萬萬不大能擱置。

是以,他吞咽了一口,而後裝出一副一心為著君王的樣子誠懇道:“沈公子此番在天下寒門面前賺足了臉面,又出了大筆的銀錢在各地修築學館,只怕日後天下學子都是他沈家的門生了。”

明帝好似興起了點興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下,忽而開口問道:“沈家的門生?是沈釧海的還是沈靖雲的?”

眾人齊齊一噎,他們倒是忘了間趣事,這沈家父子兩個都實在是不大擅長詩書,休說沈靖雲原本便是汴朝內有命的酒囊飯袋,其父沈釧海當年寫的詩文也是相當炸裂。

他而今的官職,一半是因著祖上的蔭庇,一半是當年在邊關混了兩年,只不過他比沈靖雲會裝,所以這些年便逐漸沒有人再提起他早年的輝煌戰績了。

但遺忘和消失總歸之間還是差著許多的。

那人心底不甘心,於是故作為難道:“可沈家這般,難免要尾大不掉……”

明帝玩弄帝王心術也這麽多年了,哪裏看不透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麽,只是原本這樣遮遮掩掩本就是君臣之間互相周轉權衡的過程,但見多了沈瑞那般將欲望半點不遮掩地拿出來談判的,再回頭看這些個,心中難免膩歪。

於是便擡手將自己枕邊的一個小冊子遞出去:“看看吧。”

他還抽空看了眼那冊子的封皮,沈瑞那混賬小子說這玩意叫什麽來著?哦,企劃書。

什麽爛名字,果然是不曾多讀書的緣故。

但仍舊可以看出,面上還是多帶著些滿意的神情的。

幾個大臣拿著那小冊子傳遞著看過了,面上的神情愈發凝重,他們原本只想著借著這件事殺殺那沈靖雲的銳氣,好叫他知道不是能想出些新點子就可以成為陛下寵臣的。

卻沒想到他們自以為捏住的那些地方早就已經被周全好了,而今倒是他們幾個,白白成了笑話。

與其說是沈靖雲做主修築學堂,倒不若說成是他用大筆的金銀送給朝廷一個體面。

幾人對視一眼,心中知曉,今日大約是不成了,因而倒也好似瞬間就可將原本的針對拋卻了般,立刻順著明帝心中的意思誇讚道:“不曾想沈公子竟然思慮這般周全,倒是臣等多慮。”

他們心中門兒清,別管沈瑞做得有多漂亮,但這事陛下心中誇誇也就罷了,他們誇得越多,明帝心中反倒是更容易生疑。

明帝合了合眼,心中也清楚,這世上到底是難得純臣。

“罷了,你們心中也是為著朝廷百姓著想,何錯之有?”

等到幾個大臣退出大殿後,明帝才有些疲乏得喚了聲春和,春和始終就守在不遠處,這會兒聽見了聲響,便連忙輕聲快步的走過來,俯下身子等著聽明帝吩咐。

明帝今日一整天都在等宮外的消息,始終難得休息,此刻也覺著精神疲倦,就連嗓子都有些啞,但還是支撐道:“給沈瑞那混小子傳消息,務必盡快找到太子。”

春和有些驚詫地看過去,只是他往日裏心中常常畏懼於帝王之氣,而今一眼瞧過去,卻只瞧見了明帝鬢角的白發和臉上的皺紋,心中微酸。

誰說帝王之家便見不得父子真情?只是大多的時候,都不得不為著天下大事而舍取罷了,可說到底即便身份尊貴如明帝,也不過是個父親。

他不敢再多看,連聲應了下來。

只希望沈公子當真能找到太子殿下吧,或許那個時候,汴朝也可再安定幾分。

——

“這些船雖然也已經準備許久,但要是想把兵卒和糧草一並運過去到底是不易。”

沈瑞將從宮中送來的情報全都展開在了桌案上,借著燭火一一看過去。

白日裏天色還算不錯,到了夜裏卻忽然下起雨來,沿著房檐滴落在石階上,撞出連綿的滴答聲。

門扇忽而被推開,闖入好一陣潮氣,連桌案上的燭火都晃了晃,江尋鶴將傘收到了一邊,又去換了幹爽的外衣才湊過去瞧桌案上的東西。

“烏州的那幾個都料理明白了?”

江尋鶴輕“嗯”了聲:“他們前些日子好似篤定了景王一定能成事般,在文人之間好生攛掇,不少人都眼熟,而今抓捕起來倒是省了氣力。”

事情鬧得這樣大,若說後面沒人唆使沈瑞實在是不信,幹脆從考生籍貫之中將烏州的一並挑揀起來,又加上那些學子的證詞,一一都抓了起來。

這些人真抓起來倒也沒什麽太大的作用,只是撕其景王那張冠冕堂皇的假面皮來額外簡單些。

“此事了了,合該叫吏部給你長些俸祿,而今倒是抓著我們兩個調遣了,方才宮裏還才來消息,命我盡快將小太子找回來,拿著我好些錢去做人情,而今還要折騰起人來。”

沈瑞毫不留情地將宮中那位而今對他多滿意的皇帝陛下吐槽了一通,轉身將一旁小火爐上溫著的小盅雞湯遞給他:“小廚房燉煮了一下午的,嘗嘗味道。”

“而今陛下病重,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難免要生出諸多亂像來,若是能將太子尋回,倒是能歇了不少心思。”

江尋鶴用羹勺撇開湯面的油花,舀了一勺輕輕吹涼後遞到了沈瑞唇邊,看著他喝下,才算滿意地收回勺子。

“而今要擔心的是景王會將人帶回烏州。”

沈瑞撐著腮一邊看著桌案上的情報一邊輕聲道:“我賭太子而今還在中都之內。”

他擡眼看向身側的江尋鶴,眼中帶著些惡劣:“他在烏州這麽多年,擁兵自重,手中的權勢早就已經讓他看不清局勢了。越是性格剛愎自大的人,就越喜歡冒險,又或者說此事與他而言壓根算不上是冒險。”

雖說當年明帝也是靠著長公主下嫁才從眾多皇子之中彎道超車,但眼下瞧著這位頗得先帝寵愛的幼子也當真是被嬌養廢了,但凡再多些心計,也不會落得而今的下場。

沈瑞抻了抻懶腰,只覺著脊背脖頸沒有一處是不酸痛的,他歪了歪身子倚靠在江尋鶴身上,懶散地玩著從頸後垂下的發絲。

“宮中那邊已經遞消息去抓人了,估摸著明日一早便可直接審問了,折磨人的酷刑這般多,由不得人不開口。”

“而今真正犯愁的是出兵一事,陛下一道旨意,我半年白幹也就罷了,而今還要倒搭。”

話雖是這般說著,但他面上卻瞧不出什麽旁的情緒來,而今這一步步,他算中的有七八成。沈家自然是要退的,只是退到哪一步卻未必完全不由他。

江尋鶴傾了傾身子去看桌案上的情報,忽而開口道:“輜重可從江東走,商行可出一半。”

沈瑞忽而便緩過神來,險些忘了,他現下倚靠的這個可不是什麽家境貧寒的小可憐,是憑著裝慘技能白白坑騙了他近半年的江大公子。

商行半個主子。

沈瑞哼笑一聲,有些陰陽怪氣道:“江公子大氣。”

他擡手從其中撿出一張來,上面清晰地算著此次所需要的糧草輜重,人吃馬嚼的,即便是一半也已經是巨數。

聽聞宮中就連明帝的飯菜都少了一半,只為著節省開支,而今倒是由著江尋鶴一句話便了結了。

他忽而便想起今日高臺上,江尋鶴那段探花郎的話來。

沈瑞盯著他看了一會,才忽而道:“這筆銀錢可不是小數目,即便是梅花商行也要好好出一通血才成。偏我這人過慣了驕奢的生活,江家若是沒了錢,你便收拾收拾包袱,自己個兒回去吧,我是定然不能同你回去受苦的。”

他神情嬌矜,擺明了是要拿捏著人鬧脾氣。

“如意說錯了,我相貌醜陋、出身卑微,而今到了這沈府,是入贅吃軟飯來了,走是走不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