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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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江尋鶴的指尖下意識蜷了蜷, 卻無意識地將沈瑞的手指握在了其中,被觸碰到的掌心好似沾上了什麽燃著的火星子般灼人,一絲不茍地提醒著他而今的境地。

沈瑞倒是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 回過神後便略歪了歪頭垂眼看著兩人莫名交疊在一處的手掌,眼中生出些笑意來。

“太傅好生小氣,難不成為著日後省下許多麻煩, 今日便要將我滅口不成?”

他這話說出口自己也知道大半都是胡來, 所以幹脆放任自己的指腹在江尋鶴掌心的薄繭處蹭了蹭。

語調仍舊是一慣的漫不經心,他支了支身子沒什麽誠意的討饒道:“我最是好養活, 太傅饒了我一條命吧。”

他話還沒說完,倒是自己先經不住似的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沈瑞這話若是叫春珰聽見,少不得要說他裝模作樣, 畢竟中都之內無人不知曉世家子弟之中最為奢靡的便是他沈靖雲了。

反正沒聽見旁人哪個要如他一般在腳凳四角上鑲上金花的。

江尋鶴知曉他不過是故意擺出這般的姿態來逗趣, 瞧著像是在討饒, 可卻是個實實在在能拿捏人性命的。

他喉間滾了滾, 聲音有些微啞:“若是如意需要,傾盡家財也是應當的。”

江東的那些個風浪, 他比沈瑞知曉地還要更清楚些,從前百般籌謀的生意放到而今,也顯出些莫名的淺薄。

沈瑞聞言微微一怔,沒料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畢竟同沈家相比,著實是料想不到究竟是江家那個布莊能養起沈瑞, 還是被沈瑞扔了的一包袱補丁衣裳能在中都養活個紈絝來。

可卻不妨礙他覺著有趣, 尤其是江尋鶴這般越是沒個什麽物件兒的人, 卻巴巴地從自己的東西來翻騰出些好的遞給沈瑞時。

沈瑞彎了彎眼睛,順應地微微頷首道:“有了太傅這番話, 我大約便不用再顧忌如何才能不將沈家玩沒了。”

“就算是真的走到了流落街頭的那一步,想來太傅也定然會將我撿回去的吧?”

他眉眼含著笑意,聽著像是在問,可卻半點要江尋鶴親口論證的意思都沒有,好似早就已經篤定了般。

江尋鶴怔怔地瞧了片刻後,好似才將自己從昨夜到今晨的莫名混亂之中揪扯出來,他勾了勾唇角好似在附和給誰聽一般:“嗯,撿回去用金玉養著。”

沈瑞從來知道自己吃穿用度是個什麽德行,享受占一般,規避明帝的猜疑是一半,他在心中大概盤算了些,倘若江尋鶴想要將他撿回去用各色好物件養著,只怕光是封侯拜相恐怕不夠。

得登基。

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逗笑了,悶聲笑了起來。

笑意還未消解,便仿佛什麽上級視察般地肯定道:“既然如此,便有勞太傅費心了,我盡量在一眾乞兒之間顯眼些。”

“不用。”

沈瑞不過是用一句玩笑將這段混沌的話做個收束,猛一聽見江尋鶴的反駁還楞了一下:“什麽?”

江尋鶴擡眼對上他的目光,語調中有些分辨不清的情緒,說不清是句承諾還是旁的什麽:“我定然一眼便能尋到。”

沈瑞沒禁住樂了一聲,掩唇悶聲“嗯”了一下,算作應承。

馬車已經逐漸從鬧市中駛離,將人們那些或猜忌或嘲笑的話都拋在了身後,周遭只剩下江尋鶴那個沒頭沒尾的承諾,荒誕又叫人心顫。

穿過街巷,馬車停在了太傅府門前,只能聽見車夫將腳凳搬過來的聲響,卻並沒有人出言催促。

“挑了些仆役送過來了,先使喚著,有什麽不妥當的就讓你那個侍衛到沈府傳信去,我禁足半個月出來還不知道要是如何的情景。”

江尋鶴應了聲,便起身去掀開簾子,日光從縫隙間洩露進來,原本應當出去的人卻忽然停住了動作。

他松開手,將外面的仆役們探究的目光盡數遮擋在外面,江尋鶴往回挪了一點,幾乎是挨著沈瑞輕聲道:“若是夜裏難眠,可去我從前住著的屋子。”

他像是在猶豫著什麽,沈瑞的目光只從他眉眼間劃過,並未費什麽心思去揣測,只是輕笑著道:“太傅大人留下的那些東西,該不會是一早就盤算好的吧。”

他口中說著“該不會”,實質上心中已經可以算作是篤定了。

江尋鶴沒應聲,卻伸出手扯著他的袖口,在那一小片繁覆的繡花紋樣中摸到了一小朵海棠,略帶有薄繭的指腹在上面輕擦了一下,啞聲道:“半個月後見。”

沈瑞聽著這話莫名覺著自己好似要進行什麽思想改造般,悶笑了一聲後,還是順應著道:“太傅大人回見。”

——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可若是被圈禁在府中寸步不離,便又是另一種場景。

他忽然被明帝禁足,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明帝是在給寒門子弟撐腰,可換做從前也不過是敲打敲打,而今禁足便已經算是頗為嚴重的了。

難保這就不是什麽預示,更何況憑借著沈家而今的勢力,若是明帝想要對其落刀,他們這些小世家們也未必就能茍活。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倒是頗為驚動,只有個沈瑞是真的清閑。

他做紈絝子弟習慣了,經驗堪稱一大把,最是會在不可打破的規矩中鉆空子。

明帝只說了讓他禁足,又沒說要給整個沈府都貼上封條,那便自然還是允許人走進走出的,不然沈釧海也就不用上朝了。

所以沈瑞閑了兩天後,便派人在中都內搜羅各種的戲班子、說書先生、雜耍一類,把人請進沈府中來給他解悶子。

難為他還能記得顧忌著點明帝的臉面,對外只說是沈釧海年紀大了喜歡熱鬧,全與他沈靖雲無關。

可外面的人到底不是什麽傻子,沈釧海每天當值,總不能留著一個宅子自己個兒熱鬧去,只不過既然沈瑞都已經將這借口編出來了,他們便順應著奉和罷了。

左右還沒到明帝當真要對世家趕緊殺絕的時候,沈瑞又從來都是這樣的德行,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折騰去了。

因而半個月的功夫,沈瑞將汴朝有名的戲目都看了個遍,就連有名的幾個話本子也都聽了個七七八八。

“公子,這是外面新寫出來的戲目,公子瞧瞧,若是滿意,今日便可叫他們排上了。”

沈瑞剛剛睡過午覺,神思還有些混沌,他皺著眉揉了揉額角,心中回想著方才做的夢境。

他慣是個不會虧待自己的,江尋鶴夜裏不能與他同床,他也沒什麽硬要撐著將自己再次拖出病癥的心思,倒真遂了他的意,夜裏睡在他從前的屋子裏。

說不清是因著寢具上的草藥味,還是周遭與江尋鶴綁定的熟悉布局,倒也算睡得安穩。

可今日不過是因著懶得折騰,便將那帕子放在枕邊睡在了軟榻上,便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境。

倒是不同先前頻頻夢到自己死於漂亮鬼的劍下,這次更多的好像是原身死後的事情,只是瞧著著實是要比他穿書這件事更不著調些。

他雖沒看過原書中沈瑞死後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發展,但也知曉江尋鶴是真窮,恨不得補丁比原來的布料還多的那種。

可夢境中的江尋鶴不能說是用度奢靡,只能稱之為壕無人性,與他比起來,沈瑞那些什麽鑲金的椅子都略顯出些單薄來。

指尖按著額角那處的皮肉細細揉著,直到壓出些紅痕來,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將那些還在腦子中不斷鼓噪的思緒壓了下去。

不過幾日未見,倒是連夢中都在顧忌著那漂亮鬼會不會沒有錢花,沈瑞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世上哪裏還有比他還盡職盡責的金主?

緩過神,他接過春珰手中的冊子,原本的戲目看倦了,他便尋人寫新的來,重賞之下倒是也有些文采斐然的。

只是苦了戲班子,要日日排些新的戲目,瞧著怪叫人心疼的。

沈瑞疼人的法子就是賞錢,給的賞銀夠多,眼瞧著那戲班子的班主累得都要擡不起胳膊了,連吃飯都有些困難,但仍然能笑得合不攏嘴。

他粗略地瞧了一眼,覺著有些意思,尤其是諷刺的地方寫得跟刀尖子似的,倒叫他原本的煩躁消解了些:“這本子有點意思,誰寫得?”

春珰探頭瞧了一眼:“送過來時署名寫的是清風,沒真名。”

“派人去尋尋吧,既然肯寫了送過來那就是想要這筆銀子,給了高價叫他多寫幾目吧。”

春珰這幾日不知道看了多少戲折子,難得有叫沈瑞滿意的,心下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自然也願意尋個穩定的,因此聞言便應下了。

沈瑞將本子遞回去,屋中一安靜,原本壓下去的神思便又飄飄散散地漫出來,他無奈嘆了一口氣道:“近幾日朝中宮中可有什麽異動嗎?”

春珰下意識去想,還沒想出個話頭,便陡然明白過來沈瑞想問的絕非是那些個糟老頭子,於是合手誠懇道:“江大人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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