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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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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屋中一時之間倒是沒人先開口說話, 直到管湘君在潘玉娥的攙扶下,在椅子上坐定,氣氛才好似松弛了一點。

葉梅蕓原本捏著衣料的手也悄悄松開, 指腹輕撫平衣料上的細小褶皺,心中原本做的幾種盤算,現下也在其中挑挑揀揀地擇出最貼合的哪一種。

眼瞧著楚老夫人現下對著管湘君的態度, 可見幼子再怎麽偏寵也是抵不過整個楚家的利益的, 竟然如此心中的估計也就更輕了幾分。

她將雙手攏在身前,神情淡淡道:“來之前我去院子裏瞧了三爺, 身上的傷勢姑且不提,精神上卻已經不行了。現下中都之內流言四起,便是等到月餘之後, 只怕也是難以消散。三爺便是待到日後, 身上的傷勢好了, 若是再一聽見什麽風言風語只怕也是要難捱。”

楚老夫人聽著, 眼中不□□露出幾分疼惜,但卻到底沒說什麽, 反而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管湘君:“你一路回來想來也聽了不少的風聲,可有什麽對策?”

管湘君今日早便去了商行,定了妥善的法子,好盡可能地減少些損失, 待到一切都落定了,才坐上馬車途徑禦街回了府中。

彼時楚泓早就被擡回了家中, 但百姓的談論聲卻半點不見止歇, 她倚在車壁上聽了半晌, 說不出心中是暢快還是憐憫。

她心中清楚沈瑞的這個法子再拙劣不過,行的便是一力降十會的路子, 任憑楚泓心中千百般的算計,都敵不過對面的是個混不吝的。

可就是這般簡單的處理法子,這般輕易便可狠狠擊落的人,卻在這些年裏不知使得她困頓退卻多少次,她身上的諸多枷鎖從來不是僅僅來自於外面那些莫須有的聲響。

屋中三人的目光都齊齊地落在她身上,只不過楚老夫人是明知曉此事由她籌謀,想要借機打探她要咬到什麽地步才好松口,而葉梅蕓和潘玉娥從某種情況上,她們竟然算得上是奇異的利益同盟。

管湘君輕輕呼出一口氣,脊背從來挺直如松竹,她語調平靜道:“今晨一得了消息,商行那邊便亂了起來,兒媳在回來之前已經想法子暫時按捺住了,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如今當務之急是要給沈府送去賠禮。”

“沈家在中都之內根深蒂固,三弟雖未真冒犯了沈靖雲,但總歸在名聲上多有影響,若是沈靖雲不肯寬宥,便是因著不敢招惹他,我們生意上也要多受阻礙。”

潘玉娥守在老夫人身邊,抱著她的手臂,一眼瞧過去倒不知誰是誰的依仗,聞言嬌聲道:“大嫂這話說得有理,我雖不懂生意上的事,可沈靖雲的行事也是多有耳聞,被他盯上的,都沒個好下場。”

楚老夫人沒理會她,反而緊盯著管湘君道:“你覺得應當備些什麽賠禮?”

管湘君半點不回避地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一列舉了許多,豐厚但又不算逾越,她掌家以來這些人情上的往來一慣打點得很好。

老夫人心中一時之間竟然是說不清地覆雜,分明是她一手培養出的掌家人,現下卻同合圍起來逼迫著她,要她坦然地吃這個暗虧。

她疲憊地合上了眼道:“便按著你說得辦吧,我這今日身子不適,若是無事便不必再來了。”

管湘君同葉梅蕓對視一眼,站起身應承道:“是,兒媳告退。”

只有潘玉娥卻好似全不知境況般,輕聲道:“母親這般避人可不好,還是要多走動,才好身體康健,我來陪著母親便也不會無聊……”

潘玉娥還在極力地推銷自己,結果下一刻便被一臉無奈的葉梅蕓扯走了,好像稍晚一瞬,便能任由她將老夫人氣出個好歹似的。

分明是一路被拖拽出去,卻還不忘轉頭嬌聲對老夫人撒嬌:“母親好好休息!”

門扇被猛地合上,出了老夫人的視線範圍,潘玉娥便立刻將手臂扯了出來,懶懶地撫了撫亂掉的衣裙,嗔怪道:“三妹妹當真是半點不留情,若是傷到了,可是要賴上你幾天。”

剛賣完嬌,又促狹地眨著眼看向葉梅蕓小聲道:“照著我說呢,三弟既然有這般喜好,妹妹也甭攔著,不然少不得要落埋怨。”

葉梅蕓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二嫂的意思是?”

潘玉娥笑彎了眼睛,大約自己也知曉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荒唐,因而顯臉側浮上一點淡淡的粉色,顯得尤為地靈動:“不如尋幾個專好那檔子事的小廝伺候著,說不定正合了三弟的心意呢。”

說完興致勃勃地盯著兩個人瞧,見二人不言語,狀若天真道:“畢竟今晨之事其中的關竅誰能說得清楚呢,若是用了我的法子,說不定三弟見了心中歡喜,病痛也能好一些。”

葉梅蕓親眼見著眼前的小糯米團子逐漸轉變為黑芝麻湯圓,輕笑了一聲,目光卻是一俱的冷:“二嫂所言極是,我這便命人去辦。”

潘玉娥見她聽進去了,眼睛更是一亮,剛想要說些什麽,便察覺到手腕被扯住了,她一轉頭便對上了管湘君的的目光,有些不情願地撅嘴道:“罷了罷了,你們兩個說些體己話吧,我先回去瞧瞧夫君了。”

說罷,便甩了甩帕子悠閑地出了院子,好似完成了一樁什麽心思般暢快。

管湘君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輕聲道:“阿蕓隨我同走一遭如何?”

“不去。”

大約是沒想到會被這般幹凈利索地拒絕,管湘君一慣平靜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瞬的驚詫,瞧著倒是比方才在那跪著的時候有生氣多了。

葉梅蕓伸手替她將肩頸處的那一小片衣料撫平,目光中卻毫不掩飾著嫌棄道:“你倒當真是昏了頭,今日跪了那麽久,還敢走回去?”

“丫鬟給你備了轎子在外面,且先回去養著吧。”

管湘君微微一怔,隨後輕笑一聲道:“多謝阿蕓。”

葉梅蕓面色上仍是一慣的冷,聞言淡淡道:“你此番行事半點風聲都不曾透漏給我,且等著將養好了來給我個說法吧。”

她頓了頓,從頭上取下一只金釵子簪在了管湘君的發髻上,看著金簪在日光的映襯下泛出一點瑩潤的光澤,面色上菜終於顯出幾分笑意來。

“穿這麽一身素凈做什麽,就算是那狗東西死了難不成還要你個做長嫂的來守喪不成?拿出你做當家女主人的氣勢來。”

管湘君輕笑著“嗯”了一聲,其實她同葉梅蕓都知曉她今日穿的這般不起眼並不是因為楚泓,而是為了不過分驚動楚老夫人,但葉梅蕓話中未盡的意思,她卻已經悉數知曉了。

葉梅蕓忽而側頭看了看天道:“往後這府中,便再沒有礙事的人了。”

管湘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是三房的方向,她輕笑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麽。

——

等到江尋鶴給小太子講學回來的時候,事態已經發酵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就連馬車行進在街道上時,也能聽見清晰的討論聲。

他今日回來的早些,宮中的太監為了討巧,常講些宮外的趣事給蕭明錦聽,為得便是能夠換些賞錢,因而蕭明錦得了消息,便始終惦記著沈瑞的安危。

分明是楚泓出了事,可蕭明錦在東宮裏發了好大的怒氣,大有一副,沈瑞若是傷了半點,就要將楚泓拖到宮裏來問罪的架勢。

最後還要可憐巴巴地對江尋鶴說:“勞太傅回去瞧瞧,也好叫孤心安,否則便是再怎麽著也是讀不進書的。”

江尋鶴不作聲,他便全當做是默認了,恨不得連沈瑞在宮中行走用的軟轎都要翻出來,好快些送江尋鶴出宮去。

可真等著江尋鶴心中惶然地回到沈府時,瞧見的只是空蕩蕩的屋子和冰冷的床榻。

他扣在門扇上的手指縮了縮,將指腹擠出些泛白的痕跡,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畢竟他早就猜到依著沈瑞的性子,若是留在屋中才算是荒唐。

但就在瞧見的那一瞬息之間,卻仍好像有人端著一盤冷水兜頭澆下,將他昨夜心中百般的心神惶惶都暴力地鎮壓住,不許躁動。

江尋鶴垂了垂眼,遮住了眼中晦暗難名的情緒,隨後慢慢關上了門扇,轉身往沈瑞的院子中去。

他不是早就清楚了麽?這世間上的萬般好物皆與他半點緣分沒有,他手中所握著的,皆是他費勁心神續下的因果,也許他稍一晃神便要功虧一簣、消散如雲煙,但只要他始終緊握著,便總可更近些。

沈瑞正懶散地躺在藤椅上,手中翻動著的還是昨夜江尋鶴講的那本話本子,手腕搭在一旁的案桌上,一下一下地撚著葡萄粒送入口中,瞧著好不悠閑。

江尋鶴從聽到消息便始終懸在心口的一股勁陡然松懈開,他未必不清楚楚泓此事不過是因著點算計,但卻在方一聽聞消息的時候,仍是禁不住地揣摩。

春珰和春珂不知被他發落到哪去了,院中也沒個人伺候,他瞧著沈瑞大約是吃葡萄吃膩了,端起茶盞卻發覺早已空空如也,稍一頓便又將杯盞放了回去,半點自己起身倒茶的心思都沒有。

江尋鶴唇角無意識地輕輕勾起,卻好似在這糟亂之中,尋到了一處可令心安的地界般。

他緩步走了進去,端起沈瑞身旁的杯盞到一旁重新註入茶水,又放到了他的手邊,同先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瑞瞧見了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太傅今日回來得好早。”

“江某再不出宮,只怕太子殿下便是將東宮的瓦片掀了,也是要跑出來見你的。”

沈瑞對於蕭明錦會知曉這消息半點都不驚訝,若是這中都之內有什麽人不曾知曉,才要叫他疑慮呢。

因而聞言只是輕笑了一聲道:“算我沒白疼他。”

他垂眼看著坐在他身旁腳凳上,已經頗為自然地拾起話本子的江尋鶴,忽而促狹地笑了笑道:“那太傅呢?可也是因著關心則亂才連官袍都不曾換下便來了我的院子?”

他伸出一根瑩白的手指,大約是被葡萄冰的,指尖泛著點淡淡的粉,在江尋鶴身上緞制的官袍料子上輕輕滑動著,壓出一小行褶皺。

沈瑞手指上還沾了點葡萄上的未擦幹的水珠,壓在衣料上便不免填補上幾處細小的水漬。

大約是見他不應聲,那手指還催促似的,在江尋鶴腰間點了點,好似不等到他給出個滿意的答覆便不肯罷休。

江尋鶴垂眼瞧著,深覺那手指同他那主人一般惡劣,哪裏是同他面上那般,分明是逮著了點漏洞便要撕扯而開,直到旁人招架不住暢然地將心思吐露明白,他才好得了逞地退卻開,再不肯轉身多看一眼。

江尋鶴伸出手將那作亂的手指抓住,用帕子輕輕擦去上面的水漬,語調一慣地平淡:“阿瑞昨夜睡得可好?”

沈瑞聞言下意識向後靠了靠,他身後倚著的正是昨夜被他一路抱去江尋鶴床上的金絲軟枕,他自以為隱蔽,實則全被瞧了個清楚。

聽著江尋鶴輕笑了一聲,他輕輕晃動著小腿,有些不滿道:“你那床上的簾子好不遮光,一大早便將我晃醒了。”

他這話說得坦蕩,好似那一直待到沈釧海下朝了才從屋子裏溜出來的人全然不是他一般。

說罷,好似還不甘心般用腳尖踢了踢江尋鶴的小腿,在幹凈的官袍上留下一小點印子:“你難不成半點都沒察覺?”

江尋鶴眼中生起些無奈的笑意,他每日上朝時天不過將將亮起些,待到講學回來又早已經日頭高懸,這府中只怕只有沈瑞才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直至被光亮晃醒。

可他卻不能說,若是說了,這小霸王指不定要如何賭氣。

於是他輕輕“嗯”了一聲道:“我倒是不覺得,已經比原本租的院子裏的好許多了。”

始終都是錦衣玉食的小霸王奢靡慣了,又慣愛以這個消遣人,猛一對上這般誠懇的貧苦,倒是一時之間楞住了。

半晌,才快速地眨了眨眼,消掉了些眼中的情緒,故作平靜道:“哪有在我府上還要湊合過清貧日子的道理?我庫房中有幾匹軟煙羅,用來糊窗子做床幔最是好看,一會兒便叫人送到你那去。”

他說這話時頗有一副薄情君王用漂亮稀罕的物件哄貌美寵妃高興的樣子——恨不得能將庫房中的漂亮玩意兒全都扒拉出來,但就是半句都不肯提自己的錯處。

江尋鶴輕笑了一聲道:“多謝阿瑞,只是軟煙羅珍貴難尋,用來做床幔著實是奢靡浪費,更何況我能夠住進沈府已經比著從前好上許多,著實是算不得清貧二字的。”

沈瑞將手收了回來,隨即便墊在身後挪了挪身子,瞧著天衣無縫的,實則那手掩在身後便再沒拿出來過。

他為挑了挑眉看向江尋鶴道:“太傅當真是探花出身?依我瞧著朝中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太傅更清醒些。”

“無論是今日給床幔換成了軟煙羅,還是明日給桌椅換成了黃花梨,都是因著我高興,而太傅你……”

沈瑞稍稍頓了頓,似乎在尋著一個合適的措辭,但好好說話這四個字在小霸王的人生裏本就是傳奇似的字眼,因而任憑著他琢磨了片刻,還是頗沒慈悲地說道:“不過是個來府中陪我逗趣解悶的。”

“想來太傅到中都來也已經許久了,應當知曉這中都之內最不可求的四個字便是‘順心遂意’,太傅以為自己還是在江東時那般孑然一身不成?”

沈瑞端起江尋鶴方才給他斟的那盞茶輕啜了一口笑道:“太傅早就已經身在其中了,且好好享受著吧,這中都富貴有著樂子呢。”

江尋鶴仍是坐在沈瑞下方的腳凳上,周遭有諸多的椅子,他卻獨獨挑選了這處,以一種下位者的姿態擡眼望著沈瑞,輕輕滾了滾喉,隨後低笑著應了一聲“好”。

沈瑞翹了翹腿,聞聲看著垂目的江尋鶴心中生出些詭異的暢快,好似方才有趣的話本子、葡萄,而今都成樂陪襯,再沒什麽比江尋鶴的這種無意識的馴服更有趣了。

他清楚地知曉眼前人明日便是殺伐果決的權臣,但現下卻安坐於他身旁的腳凳上,就連那處脆弱的脖頸都顯露在他面前,好似他隨時便可將其掐斷劃破,肆意淩辱。

再沒什麽比著更叫人高興。

江尋鶴將手中的話本子翻開,借著他昨日夜裏給沈瑞講過的地方借著往下講,語調仍是一慣的清冷,但心中卻是無止歇的震顫。

沈瑞是個什麽樣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過,若是現下有人死在他面前,金嬌玉養的小霸王也要首先嫌棄晦氣,而非可憐。

那些層層疊合的警告,細細拆分下去實則也不過是那麽一丁點兒的示好,只不過他太會找緣由,才叫旁人輕易發覺不得。

可越是這般,便可顯出真正想要的遮掩的,遠不止送那幾匹軟煙羅。

江尋鶴捏著紙頁的手指輕輕縮緊,壓出細小的紙紋,隨後又狀若無意般將其撫平,好像這樣便可短暫地撫平心境一般。

他擡眼向藤椅上的人瞧去,沈瑞樂得不用他自己費眼睛去瞧話本子,已經合著眼姿態懶散地揪著葡萄吃,手邊還舉著一個精致的小瓷盤,將皮和籽都吐在裏邊兒,中都之內大約再沒有第二個同他這般琢磨著法子享樂的了。

春珰走進院中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情景,她緩步走近,離著二人還有好遠便停了下來,輕聲道:“公子,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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