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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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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好似快要溺斃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一般,孫閔急促地喘了兩聲,只覺得胸肺間霎時便被充滿了氣。

他強行按捺住心中的躁動,小心翼翼地偷偷瞟著沈瑞道:“陛下很是中意這位探花,公子若是想要捧他一把,孫某便可上奏,為他謀個好去處。”

沈瑞看著縮成鵪鶉似的孫閔嗤笑了一聲,好像將他那點上不得臺面的心思看了個透徹般。

隨後又因著這其中的算計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問道:“誰說我要捧著他?”

他將手掌攤在織金毯子上,沒一會兒又有些焦躁地合攏起來,不住地磋磨著指腹。

“陛下打算把人塞哪去?”

孫閔覺著他那手指好似搭在自己脖頸間,時時隔著皮肉揉搓著自己的喉管般,稍有不順意便要將其捏住、扯斷。

一時間,連喘息都忍不住急促了幾分,猛一聽見這問話,竟還怔楞了片刻,隨即心思便活泛起來。

不是要捧著,那就是要折騰,前三甲裏另兩個都是數得清門第的世家子弟,就這麽一個來歷不清不楚的,多少人盯著瞧——怕他往上爬,又怕他不聽話。

孫閔偷偷舒了一口氣,中都這個地兒,想要一個人摔下去可比把人捧上高臺簡單得多。

心裏松泛了些,說話時底氣便也足了些。

“陛下的意思,是叫人進翰林院歷練些時日,往後再做打算。”

沈瑞略一挑眉,心裏不算太意外,畢竟在原書中他走的便是這一條路,可卻又下意識地磨了磨齒尖,顯出幾分壓制不住的焦躁來。

而今的陛下說是坐在高臺上,可明眼人誰都知曉,他不過是被各大世家架在那罷了,不會有人比他更急著想要打破世家的階級固化。

冷不丁冒出來個江尋鶴,簡直是瞌睡時有人遞枕頭,而今只是叫送去翰林院鍍金,只怕明天就要恨不得叫人封侯拜相了。

沈瑞垂下眼盯著手指瞧了會兒,露出一個裹含著惡意的笑容,有些懶散地想到:這可不太行,總得麻煩他稍微死一死才好。

春珰端了一盤洗凈的葡萄放在他手邊,沈瑞隨手捏了一顆在手中把玩,狀若無意般問道:“除卻他,剩下那幾個呢?”

孫閔見還有下文,便知曉自己多少是攀上了沈家這棵大樹,面色上都忍不住泛出些紅意來。

只要差事做得好,難不成沈家還會差踏點子好處不成?他越想越覺著前途亮得晃眼,於是便將幾個得了青眼的都細致地數出來,正怕沈瑞覺著怠慢。

“陛下的意思是前三甲俱要到翰林院歷練一番才好定奪,其餘的除卻本家有安排的,大都是安排到地方去了。”

他不覺著這其間有什麽不對勁,畢竟陛下這安排也是實實在在按照科考結果劃分的,可沈瑞卻嗅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前三甲聽著好似一視同仁般,實則對於江尋鶴來說便已經是一種厚待,否則他這般出身的,不必沈瑞動手,自然會有人想將他塞到最貧瘠的地界去,叫他這輩子翻不了身。

明著不在意,可暗地裏為了將人護著,只怕費了不少心思吧。

沈瑞指尖揉搓的那顆葡萄滲出一點汁水,紅紫色的汁水沾染在瑩白的手指上,顯出些不可言的靡碎感,好似他整個人都要隨著被捏爛的果肉一並絢爛到腐敗般。

他卻好似忽而沒了興趣般,將葡萄拋回盤子裏,本就有些破碎的葡萄猛地撞上瓷盤,更是摔成一灘爛掉的碎泥。

“先擱著,我自有安排。”

孫閔聞言連忙應下,心中松泛了些,原還有些猶豫,倘若沈瑞當真要他出頭,他當如何保全自己。

現下卻無非是尋些說辭將事情擱置下來,總好過要他在這其中作梗。

便是有人有心想要細究,這責任也輪不到他來背著,思及此處,他心底莫名生出些奇怪的感受。

或許,沈瑞並不如外面所傳的那般要捏人命脈,也許在這之間,他能為自己博出一點轉圜的餘地。

可還不等孫閔趁機和沈瑞攀上點什麽關系,沈瑞面上便顯出幾分倦怠來,春珰立刻會意走到他跟前,柔和卻又態度強硬地要送客。

他張了張嘴,很快又識趣地將未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左右這江尋鶴是死是活都得需要些時日來分辨,不急在這一時。

倘若他將人惹惱了,被府中仆役拖著丟出去,那才真是要將臉丟盡了。

待孫閔走了,沈瑞褪去在外人面前的那點偽善,他焦躁地舔了舔犬牙,試圖消磨掉那點刀架脖子的緊張感,卻始終是徒勞。

江尋鶴寒門出身,在原書中能沖破世家的勢力階級登上相位,可見不簡單,只怕一步行差踏錯,自己便要白白淪為供給他的養料。

可偏偏若是由著他折騰,依他行進之路,他日也遲早會操刀到沈瑞頭上來。

而今他頭上如懸三尺青鋒,終日惶惶不可安。

橫縱盤算幾番,都是個死生不能周全的結局,因而他不僅得想法子周旋,還得叫這周旋不見光。

否則,一個根除不盡,他就不僅僅是給那倒黴催的原主背鍋,而是自己作死了。

他需得盡快給抵著江尋鶴心臟的那柄刀尋一個合適的操刀人出來,好叫他被釘死在地上,不得動彈。

沈瑞垂著眼思量了半天,按著原書的信息,將中都城中能操縱的人挨個拎出來,還真就叫他找到一個人來。

“聽聞秦太傅近日病了,要尋個接班的?”

春珰聞言一怔,猶猶豫豫地開口說道:“公子許是記錯了?奴婢不曾聽聞太傅抱恙。”

沈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春珰卻莫名覺著那目光裏寫滿了兩個字:蠢貨。

她抿了抿唇,總覺得公子今日與平時有些不同,她帶著些試探的意味小聲道:“還請公子明示。”

“你帶著我的名帖去,煩請太傅病上一病,且少則半月,多則一季,這病是不能大好的。”

春珰心中揣測著,若是按照公子從前的做法,只怕現下便應當叫人去秦太傅府上將人打出個病癥來。

他一慣這般行事,春珰也早就將這般事做慣了,可今日……

她小心地看了沈瑞一眼,隨即揣著明白裝糊塗似的抿了抿唇,小聲道:“還請公子明示。”

“你帶著人去。”沈瑞扯了扯織金毯子,懶散地合上了眼道:“他又不是個蠢的,風寒和傷殘,該選哪個他自己拎得清。”

沈瑞明明是合著眼的,可春珂莫名覺著自己這點心思都被看透了似的,沒由來地叫人脊骨發涼。

她斂下了心神,沒再多說,頷首應下。

屋子裏逐漸恢覆安靜,沈瑞掀開眼皮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屏風處,目光有些晦暗,半晌嗤笑了一聲,重新合上了眼。

發現了些端倪又能如何,難不成還真能將他從這具身體裏驅出去不成?

從今往後,他就是沈瑞。

——

“東家,老家那邊寄了信來。”

江尋鶴提筆的動作一頓,隨即神色未動,繼續在賬冊上勾了幾筆。

“念。”

清澤展開信件,粗略地掃視了一眼,面上顯出了幾分猶豫,信上的說辭著實有些不中聽。

他偷偷擡眼看向江尋鶴,想要從中分辨出些情緒來,卻發覺他根本半點猜不透。

清澤只能無奈咬了咬牙,將信中長篇大論的斥責警醒含混著捏成了一段,磕磕絆絆地說道:“家主的意思是希望東家不要忘記此番前來中都所求之事,諸事皆不可懈怠,勿使家中失望。”

屋中一片安靜,只有江尋鶴翻過賬冊時一點不大明顯的“嘶啦”聲。

清澤將手中的信件重新疊起來,收進信封中,強行將已經撕開的蠟印摁了回去。

直到清澤將信件放至江尋鶴手邊時,他才仿佛被這點細碎的聲響驚動了一般,筆鋒在賬冊上洇濕成一個不大規矩的墨團。

江尋鶴伸出拇指,將那點未幹的墨漬蹭在手上,又細細碾開,全然不在意指尖。

可即便黑白叫他混跡了個透徹,也到底是難以遮掩。

他垂下眼輕聲問道:“夫人呢?”

“信中……不曾提起。”清澤揣摩著江尋鶴的神情,小聲安慰道:“東家不必傷懷,許是家主急著傳信給您,未來得及傳信給夫人也說不定……”

清澤聲音越來越小,他心中琢磨出那麽些安慰的話,卻最終只是在唇齒間轉圜了一圈便又咽了回去。

甚至無端地生出好些惱怒來,老家那些人不過是些涼薄的水蛭,任憑東家做到哪般,他們都不會滿意的。

江尋鶴在賬冊的空白處寫上了批註,待墨漬幹了,便將手中的賬冊合上遞給清澤。

“這些賬冊送到鋪子裏吧,若下月還是著般進益,便叫掌櫃的親自來見我。”

清澤面色一凜,心中那點未盡的數落而今都變成了不大值錢的同情。

中都的這些鋪子原還能仗著路遠得些自在,卻不想東家一朝考中,頭一件事便是查賬。

嘖,往後指不定還要怎樣受調.教。

“烏州那批貨明日便應當到了,我親自去看。”

清澤努力壓了壓嘴角,但最終還是翹起一點弧度,面上顯出幾分幸災樂禍。

中都的這些人,慣常借著往來貨運的船為自己謀些便利,借著東家的勢在這南北之間撈些油水,大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眼便放過去了。

大約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東家明日會親自去查貨,清澤且等著看他們扯出怎樣的鬼話來糊弄。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清澤捧著賬冊出了屋子,長廊中的窗子並未關緊,露出一點濃重的夜色,他禁不住“嘿”地樂了一聲。

且睡著吧,今日之後,估摸著再沒有這般的安眠了。

——

沈瑞捏著白瓷碗的邊沿,輕啜了一口梅子湯,艷紅色的汁液在唇齒間滾了兩圈後,消失在喉嚨深處。

剩餘的汁水沿著白瓷碗壁重新滑回去,融成一處。

中都偏北,這會兒的梅子大都是從江東運來的,路上又不知耗費了多少冰才能一路鎮著,不至腐敗。

這點梅子,比金銀還俏。

可中都世家日日吃穿用度又豈止是一碗梅子?吃食綢緞、金玉首飾,這其間又隔了多少關卡,糟踐了多少財帛。

沈瑞上下滾了滾喉嚨,眼底生出些躁動的興致。

他想搞死那個漂亮鬼,給自己尋一處生境,財權缺一不可,而今權勢他尚且捏著,可錢財卻遠遠不夠。

沈家再怎麽興盛,也不過是個依傍著供養的,那點家底遠不夠他翻次天。

偏士農工商,商人最不入流,否則江尋鶴也不至於招原主那般不待見,更不必說中都這些世家,怕是刀架脖子,還要顧及著那點不值錢的儀態。

中都數的出來的幾個世家,除卻由老夫人當家的楚家在走商,剩下的都還維持著那點破銅爛鐵的臉面。

沈肆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心裏盤算著經商能帶來的利益,他突然轉頭看向春珰問道:“近日可有南邊來的貨船?”

“明日便有從烏州來的,公子不是還訂了一批浮光錦,彼時也會送來府上。”

“明日?”

沈瑞勾了勾唇,桌邊的燭火映進他眼中投出點星子似的光點。

“爺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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