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殿中, 趙瑕看著煢娘喝完牛乳, 才問道:“太醫過來請平安脈了?”

“嗯。”

“怎麽說?”

“說是身體好多了, 接下來就不用吃藥了, 可以用食補代替。”

趙瑕松了口氣:“那便好。你當時真的把我給嚇到了。”

煢娘也有些羞愧, 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像個孩子一般貪吃,便乖乖地靠在趙瑕懷裏:“我下次會記得自己的身體, 一定不會再貪涼了。”

趙瑕看著她的模樣,卻是心疼的不行。從前的沈眠雖然一直待在冷宮,身體卻十分健康, 何曾需要這般小心在意。說到底並非煢娘自己不註意身體,只是賀煢娘這具身子實在太過脆弱了, 脆弱到趙瑕覺得自己用點勁,她就會碎了一般。

而她所遭受的這一切痛苦,都是賀家的人帶給她的。

趙瑕將她擁進懷裏, 眸中冷色一閃而過:“幸好你沒事, 否則……”否則我每次想起害你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就恨不得將人給殺了。

“否則什麽?”煢娘仰起頭。

趙瑕已經收斂了情緒, 若無其事道:“否則我就讓人將那賀榮娘也給推進水裏去。”

再次聽到賀榮娘的名字, 煢娘有些恍然、入宮這麽久,她已經很久都沒有想起以前在賀家的生活了。

就在趙瑕萬壽之前,妙娘嫁人了,對方身份與她相當,妙娘婚後的日子也過得十分愜意,她並沒有放棄那個書畫鋪子, 偶爾進宮也會和她說,菀娘於行商一道上十分有天賦。除此之外,其他人比如賀閔、榮娘還有張氏這些人,似乎都已經漸漸在她的記憶中消失了一般。

趙瑕見她楞神,便問道:“你在想什麽?”

煢娘搖搖頭:“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趙瑕面露不悅:“想這些人作甚,若不是他們尚算安分,早就不應該留在這世上了。”

煢娘知道他不太喜歡賀家,她也是如此,所以沒有再說下去。

她每日中午都要午睡,趙瑕會陪著她睡一會,但在她醒來之前就會去禦書房處理政事。煢娘早已習慣如此,所以醒來後未曾見到趙瑕也並不奇怪,反倒是看到了桃蕊有些驚訝。

之前在宮中的時候,紅纓與綠羅就已經接手了煢娘身邊所有的事情,便是後來煢娘帶桃蕊進了宮,兩人也不曾讓桃蕊沾過手。總之,像是如今這般伺候煢娘起床的事情,放在平常,她是不會主動和紅纓爭搶的。

她這樣做,應該是有什麽事找自己吧。煢娘心想。

桃蕊伺候煢娘穿上了衣服,才欲言又止:“姑娘……”

煢娘含笑地看著她:“什麽事情?”

桃蕊神色幾變,最終才道:“姑娘,陛下待你不好!”

煢娘怎麽都沒想到桃蕊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趙瑕是如何待她的,這滿宮上下何人不知,趙瑕就差沒將心給掏出來了,怎麽會讓桃蕊有這樣的看法?

桃蕊似乎看出了煢娘的疑惑,連忙解釋道:“姑娘,你知不知道,陛下曾經有過一個很喜歡的女子,他對你好,只是拿你當替身罷了!”

煢娘楞了一下,隨即無奈道:“你是聽誰說的?”

桃蕊急了:“姑娘,你可以去查的。那個女人叫做沈眠,據說在冷宮中一直保護陛下,後來陛下成為太子之後,她也一直陪著陛下的。據說陛下一直喜歡她,所以才這麽多年未曾娶親……”

煢娘神情古怪,她怎麽都沒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要和自己吃醋。可惜她不好和桃蕊解釋自己的身份,只能道:“你放心,我知道陛下是真心待我的。”

“不是的!”桃蕊臉上的神情越發焦急,“姑娘,我偷偷看到綠羅和陛下說,她下了藥,你絕對無法受孕,綠羅每日給你診脈,為的就是這個!”

煢娘怔楞住,她並沒有懷疑過趙瑕,但她也相信桃蕊的話是真的,所以趙瑕究竟想要做什麽?

綠羅被叫到煢娘面前時還是端著一張笑臉,卻見煢娘面色冷然:“跪下!”

綠羅半點磕絆都不打,直接就跪在了下首。

“你可知本宮將你叫來是為了什麽?”煢娘問。

綠羅卻一點都不慌:“奴婢不知。”

“綠羅,當初你和紅纓被送到本宮身邊來之時,就表明要效忠本宮,可是?”

綠羅的神色這才有了一絲動容,卻還是堅定道:“奴婢自然記得,奴婢與紅纓一直對娘娘忠心耿耿,絕不敢有一絲不忠。”

“好一個忠心。”煢娘的聲音越發地冷了,“你既然說你忠心,那是否本宮問什麽,你就老老實實地答什麽,沒有一絲隱瞞?”

綠羅抿緊了唇,低聲道:“奴婢不敢欺瞞娘娘,但有些話奴婢不能說,只是奴婢絕沒有做任何背叛娘娘的事情。”

煢娘看到她的神色,卻越發氣憤:“所以這就是你的忠心?!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欺騙我!”

綠羅伏下身:“奴婢有罪,求娘娘責罰。”

煢娘見到她的模樣,反倒慢慢平靜下來,說道:“我不罰你,你擡起頭來。”

綠羅身子一顫,卻還是沒有違抗她的話,慢慢地擡起頭,卻對上煢娘灼灼的雙眼:“我問你,那藥,陛下吃了多久了?”

綠羅眼睛猛然睜大,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煢娘。

煢娘印證了自己心頭答案,卻沒有絲毫高興的情緒,她閉了閉眼,將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趙瑕得到消息匆匆趕回乾清宮的時候,整座宮殿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他推開了殿門,就看到煢娘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榻上,趙瑕莫名地松了口氣,連忙走過去想要摟住她。

煢娘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阿眠……”

煢娘冷著臉道:“這件事,你要怎麽解釋?”

趙瑕潤了潤有些幹燥的嘴唇,緩緩開口道:“阿眠,女子生孩子本就是一道鬼門關,且太醫說你身子柔弱,分娩的危險更大……我不想你有一絲一毫的危險……”見煢娘沒有說話,臉色也沒有緩和,趙瑕又接著道,“我知道你喜歡孩子,再過兩年,從宗室中過繼一兩個伶俐的孩子便是了,從小養大,與親生也不差什麽的……”

煢娘心頭一涼,她本以為只是因為自己暫時不適合受孕,所以趙瑕才會暫時吃藥,可聽他話中的意思,倒像是一輩子都不想她生孩子,她原本是想質問他為何不顧念自己的身子,如今卻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就是這麽想的嗎!”

趙瑕楞住,神色有一瞬間的茫然:“我……”

煢娘低聲道:“凡事都有萬一,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意外懷孕了呢?你也會這麽瞞著我,偷偷將孩子給打掉嗎?”

趙瑕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慌亂,卻篤定道:“不會的。不會懷孕的。”

然而煢娘還是明白了,她的心冷下來。

“好,就算如你所說,我不會懷孕。”煢娘面色平靜地看著他,“你就不曾想過,那藥於你身子有害,你如今年輕沒什麽關系,待到你年紀大了呢?你就不想想,我也會擔心的嗎!”

趙瑕被煢娘的話震住,原本聽到煢娘的話還有些喜悅,可見她是真的生氣了,也有些慌亂:“阿眠,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

“趙瑕,你真的將我當成了妻子嗎?”煢娘的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將我保護的嚴嚴實實,可打著對我好的旗幟,剝奪了我所有的知情權,你真的將我當成了妻子,一個能與你渡過終生的人,還是……一個讓你抱憾的執念?”

“阿眠!”趙瑕驚痛交加,“你怎麽能這麽說!”

煢娘知道自己說的有些過分,可她心頭並沒有比趙瑕好受多少。而見煢娘表情黯淡,趙瑕又急又慌:“阿眠,為什麽要有孩子!我們倆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煢娘的眸中盈出淚水,搖搖頭低聲道:“這不是孩子的事情……”

“那是為什麽!”趙瑕不顧她的反對將人抱在懷裏,急急道,“阿眠,我只要你安安穩穩地在我身邊,旁的我什麽都不要,你若擔心我的身子,我也跟你保證,我會找人研制出更好的藥,絕不會傷害自己的身子,你放心。”

煢娘的眼淚落在趙瑕的胸前衣服上,滾燙的淚水浸透了布料,將趙瑕的心都打亂了,他手臂松了一些,吻過煢娘臉頰上的眼淚,輕聲道:“阿眠,不要哭了,我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會有事的。”

煢娘擡起頭,淚水洗過的眼睛越發清亮,她看著趙瑕,慢慢開口道:“趙瑕,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沒有孩子,還會有別的意外的,可你不能這麽緊繃著,萬一……”

煢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趙瑕的手臂用力地扣住,只能直視他一雙滿含痛怒的雙眼:“阿眠,停下,不要說這些!沒有萬一,不會有萬一!”

煢娘的心越來越沈,看著趙瑕這驚怒交加的神情,她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她還是咬咬牙,最後問道:“若……我不能覆生呢?若我在六年前就已經魂飛魄散了呢?”

回應她的是腰間越來越緊的雙臂,還有趙瑕痛苦的聲音:“阿眠,不要再說了!”

煢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本以為只要自己愛上趙瑕,他們朝夕相伴,終有一日會將他心裏的恐懼憂慮給驅逐掉。可如今看來,不僅沒有絲毫效果,反而令他的心理疾病越發嚴重起來。

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哪怕是他自己亦或他們親生的孩子。他警惕著一切會傷害到她的人或者物,一刻都無法放松,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反應十分劇烈。可是一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煢娘不知道他這根弦一直這樣繃著,最終會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