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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中的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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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中的喪生

秦謙當日派出的人終究是沒追上黑衣人,他們在出了密林後,搭上馬車,從狹窄的山道往廬陵方向逃了。秦謙封住了廬陵往外的所有路徑,一一排查,三日過去了,始終沒有查出穆錢的下落。

眼下,他就在名為“梧桐小苑”的小宅中,但他還是來遲了一步,小宅內的管家和幾個仆從丫鬟已經被滅口,從正廳到臥房,斷椅、碎瓷、血跡,每個房間都被翻得面無全非。

“搬走搬走!都要臭了……”胡珂指使衙役移走小苑裏的屍體。

剛推開苑門聞著這味兒他就不太願意進來,可偏偏尊貴的九殿下就跟看不見聞不到一樣,一臉深沈地往裏走,見到地上有人還要伸手扒拉一下,定要看清死者面容後,才會松手。

胡珂知道他在尋人,尋那天在木橋邊被人帶走的男子。

秦謙是一個很少搞特權的人,但為了褚衛,他甚至用皇子令調動了廬陵四周的兵力,四處設障,搜尋消息。

廬陵縣令還在公堂上判案,就被秦謙拖著去查了戶籍,找了一個叫“褚衛”的人登記的房產,然後又被拖著來了這個大宅院,被迫查案。

現場仵作驗屍,衙役□□,宅院門口擠滿了百姓,一個個指指點點,害怕又好奇。

胡珂跟著秦謙,廬陵縣令又跟在胡珂身後,看著兩位皇城來的老爺一言不發地在死人兇宅裏晃來晃去,緊張得滿頭大汗:“胡,胡公子,是下官失職,廬陵發生此等駭人兇案,下官竟毫無察覺,此……此地骯漬,還請公子與殿下移步寒舍,莫要臟了二位的眼,下官必定嚴查此案。”

“柳大人不要緊張……”胡珂拍拍他肩,“九殿下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會回去的。”

廬陵縣令還想說著什麽,周奇宣帶著幾人急匆匆進了小苑:“殿下!殿下!”

秦謙見人來了,趕忙迎了上去:“怎麽樣?找到了?”

周奇宣抱拳:“不負殿下所托,在下在郊外一處茅屋內發現了幾人蹤跡,順藤摸瓜,已將他們全部抓獲,還從他們身上搜到了不少……”

“沒問你這個!”秦謙打斷了周奇宣的話,“褚衛呢?他們帶走的人呢?”

周奇宣埋頭,沈默不語。

“人呢!”秦謙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臉上露出稍有的急促:“我是叫你們去尋人的!人呢!”

周奇宣收回了手,猛然下跪:“殿下恕罪!”

*

廬陵,郊外荒山。

落鳥驚飛,蟲鳴停歇。落著金色斑駁的雜草林中,傳來陣陣鐵鏟落土的聲音。

“找到了!” 不知是誰叫喊了一聲,原本站在外側的四五人一起聚攏在中央的土坑中,一齊看向坑內刨出的東西——一條手臂。

所有人停止了動作,看向秦謙,等待著他的指使。

秦謙喉頭滾動,閉眼平覆情緒:“繼續。”

得到命令後,護衛們繼續往下刨土。隨著坑口碎石泥土的堆積,泥土下埋藏的人逐漸顯露出來,伴隨而來的,還有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胡珂原本捂著鼻子站在一旁,最終也忍不住扶著樹幹幹嘔起來。只有秦謙,仿佛像失了嗅覺似的,一動不動盯著土坑。

屍體最終被挖了出來,以一個俯趴的姿勢背朝眾人。雖然被泥土浸濕弄臟,秦謙依舊能分辨出,那就是當日穆錢穿的錦緞衣。

周奇宣跳進坑中,蹲在屍體旁邊,掰起肩膀將人翻開一半,歪頭看了看對方的面容,沒一會兒又將人放下,走到了秦謙跟前,沖他搖搖頭:“死了確有三日,屍身腐敗腫大,已經完全辨不清模樣,只能依稀判斷出是年輕男子。”

秦謙問:“致命傷呢?”

周奇宣回答:“頭部有撞擊,後腰有刀傷,同那些人交待的一樣,是中刀後被他們帶到這裏,用石頭砸……後,扔進了坑中。”

秦謙心中早有預想,當聽到這些話以後,他還是無法接受。

他從土坑上滑下去,步伐沈重地靠近了“穆錢”:“他身上有星河苑的荷包,腰帶環扣是兔子形狀的白玉石,月前手腕被繩子勒出過破皮血痕,三日前指尖還被茅草劃過口……”

他緩緩蹲下,朝著泥土半掩下那只泥濘青紫的手伸去,想要親眼確認他記憶中的痕跡。明明只是很短的距離,他卻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久到他甚至能回憶起同穆錢相遇、相識到相熟的一切故事。

一月,三十日,三百六十個時辰,明明那麽長,卻又那麽短。

就像他現在向他伸出的手,幾乎快要觸碰,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玖深,”胡珂拉住了他的手,向他搖頭,“這邊鼠蟲多,又是夏季,萬一染上……”

胡珂沒將那兩字說出口,只換了一種方式叮囑:“你還有皇上交待的任務。”他不能觸碰這種隨時會有病癥傳染的屍體。

秦謙蜷起了手指。是啊,所有的一切,周奇宣早就已經告訴他了,只是他自己不願意相信罷了。他不願相信自己認為重要且想要保護下來的人,在他眼前被帶走,永遠地離開了……

秦謙通紅地眼眶仿佛要滴出了血一般,緊盯著那具泥土下的軀體,久久沈默。

最終,是周奇宣打破了這片易碎的平靜:“殿下,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到的手劄,上面記載了一些奇怪的符號,還有各種稻谷的名稱。”

秦謙失魂地站起身,僵硬地接過了那本泛黃的小冊子,一點點翻開。

*

清涼的熏香,濕潤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一起落入穆錢的意識中,將他從黑暗的深淵中喚醒。

“你醒了?”熟悉的清冷音調在他床邊響起。

穆錢用力睜開了眼睛,熟悉的側臉在微弱的冷光中顯現出來。

“葉……斌……”穆錢雙唇碰撞出兩字,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葉冰蘭轉頭,視線落在穆錢幹裂的唇上,立刻讀出了他的疑惑:“這裏是江南北側的一個小鎮,你受傷了,大夫給你做了傷口縫合,你已經昏睡有小半月了。”

穆錢眼神有些迷茫,似乎用了很久才將葉冰蘭的話消化:“我……我是被……”

“對,你是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差點就要給你頭砸爆仍在荒郊野外,給豺狼虎豹撕成一塊一塊的,連骨頭都不會剩下!”葉冰蘭越說越激動,“穆長情,你從忤逆岑忠開始,難道就沒有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嗎?”

穆錢被葉冰蘭的嗓音震得頭暈,忍不住皺起眉頭瞇了瞇眼睛。待了許久,等眩暈散去,穆錢忽然笑了起來:“但我現在還活著,證明我還有價值,不是麽?”

葉冰蘭冷笑了一聲,卻又忽然變了臉色,捂著嘴轉身幹嘔起來,即使她竭力克制,卻還是抵不過那一陣陣湧上喉頭的惡心。

“葉斌!葉斌!?”穆錢身上還不能動,只能艱難伸出手臂去碰她,卻被葉冰蘭一手拍開。

葉冰蘭終於止住了嘔吐,用手背蹭掉了唇角黑色的血痕。她通紅的鳳眼帶著幾顆淚珠,鼻頭微紅,唇色和指甲蓋卻泛著肉眼可見的紫色。

這是中毒的癥狀。

“葉斌,你……”穆錢詫異地看著她。

葉冰蘭卻垂下了雙手,仿佛什麽都未發生過一樣,雙眼無神,用極低的氣音說道:“穆長情,我累了。我想過得舒坦一些,所以我不願意再跟他們作對,反正只要乖乖聽話,這輩子享受的榮華富貴總比苦難多。”

“我的命是你救的,這一次就算是還你了。”

“你若想要自由,傷好了以後,就尋著機會離開吧……”

*

很久之後,穆錢才知道,為了讓岑忠救他一條命,葉冰蘭自願服下了一種慢性毒藥,需要定期從岑忠那裏拿解藥才能保住性命。

她成為了穆錢的軟肋,成為了岑忠掌握穆錢的一個工具,卻也是穆錢可以隨時拋棄的工具。

穆錢最終選擇妥協,選擇接受自己很難改變的一切。

可岑忠卻又告訴他一個令他意外的事實:當日那些綁架了他的刺客,並不是六皇子的人。

他對岑忠的說法有所懷疑。除了岑忠和六皇子,無人知道穆錢南下的身份,他也不曾與外人結仇。

然而,月餘之後,一個令他動搖地事實出現了。

因為他的受傷而荒廢的廬陵那片試驗田被南下的九皇子接手,順利收成了一大批高產白米,九皇子甚至將新稻種引入了京中,在京華城也種植開來,所有穆錢曾經遇到過的問題,九皇子都能迎刃而解。

他在廬陵買下的小苑也有九皇子的人悄然出入。

那時,穆錢才意識到,自己受傷後丟失的那本種植手劄,說不定已經落入了九皇子的手中。那些不曾記錄於手劄的細節,是他在帶著穆楚在廬陵趕花時告訴他的。

穆楚,是九皇子的人。

那想殺自己的,也會是他嗎?

穆錢不願意這樣想,可懷疑的種子卻紮根在了他的心中。

直至九皇子歸來,收了他的土,封了他的店,他更是深信不疑。

他一直在關註著他,關註他的一舉一動。看著以各種借口一步步向著“穆公子”靠近的秦謙,他心裏也曾有過動搖,卻又害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希望。

秦謙是他為了改變這個扭曲的世界所選擇的人,可他害怕自己選錯,更害怕秦謙不能完成他的期望。

可他還是忍不住在,在反覆地試探中,去往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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