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陛下留玉胭在跟前用了膳。

待玉胭離開皇宮時, 天快要黑了。

夏日的傍晚,天邊似火燒連綿般,橙紅的光線落下, 一路陪伴玉胭出宮回府。

玉胭回想起在那座宮殿裏的事。

後來陛下再開口, 玉胭也慢慢意識到, 看似是她在說話,其實主導的, 仍是陛下。

陛下循循善誘,不著痕跡便能順著她的話將方向往私兵引去。

這也是玉胭過後回味, 才品出來的。

不過陛下應也沒問出他想問的, 到最後,玉胭都能察覺到他淺淡的失望。

馬車搖搖晃晃,玉胭在宮中待了整日, 整日都緊繃著,生怕說錯話, 做錯事。眼下進了馬車,再支撐不住, 眼皮沈沈往下拉去,陷入夢鄉。

玉胭掉進一個不算多好的夢。

夢裏,她好像蜷成一團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衣裳沾濕了地面的水, 又濕又冷貼著肌膚。

她擡不起眼皮,耳邊陣陣嗡鳴。

耗盡力氣, 也才將眼眸拉開條細細的縫。

眼前, 人來人往, 她擡不起頭,看不到來往人的臉, 只能看見灰撲撲的、因行走而翻飛的褲腿。往來人眾多,衣裳樣式變化卻不多。

她費力地辨認,這是內侍與宮婢的裝束。

也好像正是因她的費力辨認,像打開一道什麽開關般,耳邊漸漸能夠聽到聲響。最先,聲響很小,聽不清楚。

後來,玉胭聽清楚了。

“嘖嘖,這楚存闕一來玉家,玉家夫婦,便將自個兒的孩子忘到腦後,成日想起的,怕是只有那楚存闕了。”

“我聽聞,那城南的李家,便是找回了丟失在外的小女兒,那個一直養在身邊的大女兒,就被他們遺忘,最後孤零零的,就連她摔下懸崖摔死,家中都無人知曉,等到縣丞找上門了,才知道大女兒出了事。”

那些人喋喋不休,聲音環繞在耳邊,而她昏昏沈沈,竟覺這些聲音如跗骨之蛆,帶著惡意森寒入骨。

她感受得到自己渾身變冷,喉口被人堵住一般,胸腔排山倒海,想吐,卻使不上半點力氣。

直到耳邊傳來呼喚:“玉胭,醒醒。”

這聲音清清寒寒,猶如一陣沁人心脾的微風,吹散夢中玉胭的窒郁。

玉胭還未醒來,她也不知道,馬車停在將軍府外,素月站在車前,叫了她好幾聲都未曾將她叫醒,掀開車簾,才發覺玉胭這是魘著了,額前布滿冷汗。

正當素月發愁該如何是好時,楚存闕回府了。

素月忙將玉胭的情況告訴楚存闕。

楚存闕在車下撥開車簾,便見到少女窩在馬車狹小的空間裏,瑟縮地蜷成團,手揪著衣擺,唇瓣發白,發髻松松垮垮勾著,細長的眉頭擰起,像在夢中遭遇什麽不舒心的事一般。

指尖觸及少女額頭,再又折返,與他額前溫度比對。

沒有發熱。

他眉心輕皺。

或是玉胭在宮中遇到什麽事,受了驚。

喚過玉胭幾聲,她幽幽轉醒。

起先,只是睫毛撲動,再是眼眸輕輕拉開。楚存闕沒有錯過,她睜開眼的剎那,眼底殘餘的驚悸。

楚存闕指尖顫了顫,心潮如海浪般。

他伸了伸手,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玉胭止住了他,她睜開含著朦朧霧氣的雙眸,甕聲甕氣問:“回府了?”

楚存闕收回手,“是,你睡著了。”

天還沒有徹底暗下去,將軍府前已經拉起了燈籠,撩開的車簾後,有微光洩入。楚存闕背著光,他今日身著一襲黑袍,黑袍上,紋路以金絲繡起,玉胭低下眸,便能看見黑袍勾勒出的精壯腰身。

他們離得很近,玉胭甚至感受得到交融的呼吸。

很奇怪,夢裏的不安,在聽見他的聲音,在見到他以後,悉數散去,就好像,潛意識裏,玉胭已經將楚存闕當作了可以依靠之人。

但即便如此,玉胭也無法習慣他們現在的距離。

玉t胭撐著身子,往後退了退。

楚存闕也好似意識到什麽,往車外退去。

玉胭抿了下唇,從車內起身。

哪知道,她一個姿勢睡了太久,起身時腳底發軟,直直往前摔去。

就在玉胭以為她要摔在馬車裏時,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

楚存闕站在車外,原就五感過人,車內一舉一動,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扣著玉胭手腕,垂眸看著她:“小心。”

玉胭訥訥地點頭。

夏日衣物穿得單薄,她的全部心神,都仿佛集在楚存闕扣住她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比她要大許多。

骨節分明,修長如玉,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玉胭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熱。

有點癢,玉胭心裏想。

她沒有掙開,一時也忘了動作。

直至車上懸掛的風鈴被晚風吹起,她方才如夢初醒抽回手。

玉胭扶著馬車,站穩身,待腳上不那樣發軟了,才緩緩走下馬車。

楚存闕長身立於車下,掌心好似還殘餘滑軟布料微涼的觸感。

他微微沈眸,目光追隨玉胭,一路從她撩開車簾,再到她走下馬車,目光收回。

素月站在一旁,有楚存闕站在身邊,她一時心底發怵,見玉胭下了馬車,才緩過神來,連忙上前攙扶。

玉胭卻擺擺手,叫素月不必攙扶。

玉胭住的院子,跟楚存闕的院子,是兩條道,楚存闕大抵是以為兩人今夜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一會兒的功夫,玉胭便只能瞧見他的背影。

玉胭忙拎起裙擺,小跑跟上楚存闕的步伐。

楚存闕聽見背後細碎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再之後,少女喘著氣,停在他身旁。

他側過身,“怎麽了?”

玉胭少有跑動,跑了這一會兒,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又急著跟楚存闕說話,面色脹得通紅。

楚存闕眼尾微垂:“慢慢說,不著急。”

晚風拂過,石子小路旁,每隔十步便有燈籠高懸,那燈籠還是玉胭此前買來換上的,趁著晚風,燈籠微微拂動旋轉,灑下的光芒也跟著轉動,流光溢彩。

石子路兩側,種滿花卉綠植,蟬高立在樹上,不時發出知了知了的鳴聲。

玉胭細微地喘著氣,胸口起伏,雙手揪著袖口衣料。

她緩了好半晌,在對楚存闕道:“今日進宮,我覺著,陛下確實是想從我口中知道些什麽。”

陛下是天子,對朝臣心有忌憚,諸事過問,旁敲側擊,是常有之事。就如對楚存闕,明面是恩寵有加,但也少不得猜忌。尤其是這幾年,楚存闕羽翼漸豐,聲望漸長,陛下對他的忌憚,亦與日俱增。

陛下令玉胭進宮,楚存闕不意外。

玉胭近來,與他走得太近。再者玉胭少有接觸朝堂風波,算起來,有些不谙世事,這點,楚存闕知道,陛下也知道。

想從她口中知道些什麽,想套她的話,不難,何況是以陛下的深不可測。

玉胭平覆了喘息,將今日所見所聞告訴楚存闕:“我將我知道的,都與陛下說了,可陛下,似對我說的,不算滿意。”

她咬了咬唇瓣,牙尖抵在殷紅的唇上,似乎是覺得不對勁,卻又實在想不出哪兒不對,到後來,吞吞吐吐,面露糾結,烏發松散。

鬼使陰差地,楚存闕探出指尖,竟想伸手揉開少女松散的烏發,他壓下心思,道:“我知道了。”

玉胭努力回憶今日在殿中的一切,她覺得有不對勁,再回想時,卻好像抓不住重點了般,眼前浮現皇帝和藹的笑,她絞盡腦汁,不知如何說下去。

可也是此時,楚存闕同她說他知道了。

玉胭腦中思緒斷開。

詭異地有了種,楚存闕正在敷衍她的錯覺。

玉胭努力回想,終於想到朦朧的一點。

但擡頭看去,正要開口說話時,她再一次楞住。

玉胭並不能從他眼底看見半分敷衍,反而,他神色鎮重,給玉胭一種,他鎮重地、認真地將她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穩穩放在心底般的錯覺。

就好像,玉胭無論說什麽,他都會放在心中記住。

他眼底沒有半絲敷衍。

“你、你……”

玉胭心跳漏了半拍,腦子卡殼,支支吾吾良久,才吐出一句:“總之,你要小心陛下。”

他目光仍如方才,道:“好。”

玉胭感覺怪怪的。

她怪怪的。

分明此刻算得上涼爽,臉頰卻抑制不住地發燙。

楚存闕他,他是不是,太好說話了點。像是沒有條件的信任她一般。

他不問她為什麽,便直接應好了麽?

玉胭擰緊了手上的袖擺,不出片刻,她擰過之處,皆是皺巴巴一團。

“今日在宮中,遇見了什麽?”耳邊,楚存闕忽然問。

玉胭“啊”了一下。

楚存闕解釋:“方才車上,做了噩夢。”

玉胭反應過來。

他是以為,她在宮中經歷了什麽,才做的噩夢?

玉胭搖搖頭:“在宮內很好,陛下賜了轎子,午膳時吃的也都是我喜愛的,晚膳雖是與陛下一起用的,但期間也沒有發生什麽,沒有被嚇著。”

楚存闕頷首。

說是這般說的,玉胭卻想起馬車上那場夢。那夢太真實,以至於她現在回想,喉口仍會湧上那種喘不上氣的眩暈感。

玉胭揉了揉眉心,說回正事:“陛下似乎,很想了解私兵之事。”

與她對話時,似乎有一條線,緩慢地將她往私兵營上拉。

然玉胭對私兵營的事情,知道的實在不在,連私兵的事情,都是在離開臨州的前幾日才知曉。

玉胭擡眸看向楚存闕。

見楚存闕眸光微微沈下,倏忽有燈光盛入他眼中,也如沈入深潭的石子般被淹沒。

楚存闕只是忽而想,他不應讓玉胭進宮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