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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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酒店內部爆發一級汙染, 卻只損壞了18層上下部分區域，即便在中央星區，也可謂是奇跡。住客們非但沒有離店的意思, 反而將此次遭遇當成談資，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有說有笑地各自回房。
這幅景象看在息玥眼裏，只覺詭異。
但項佳說這是正常的反應, 從統計角度而言, 剛消除汙染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全。畢竟汙染是隨機爆發的, 同一個地方接連兩次出現汙染, 概率比其他地方第一次出現汙染要小得多。
她們坐在大堂，喝著工作人員送上來壓驚的雪格酒，無人註意。
人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元序身上, 一來是認識這位年輕的上將, 二來，想必那個帖子, 尤其是帖子裏的視頻，已經傳開了。
“元上將，新房卡已經發給您了。”前臺小姐恭敬地說，眼神也有些覆雜。
本以為兩位男神只是簡單見面談公事，沒想到狠狠打了一架, 雖然從視頻中看, 是元上將單方便被碾壓，但是……總覺得有點心疼。
超S級固然令人仰望, 對於普通人而言, S級也足夠讓人艷羨了。
元序苦笑著回望一眼息玥, 等到一同進入電梯，才委屈道：“活了兩千年都沒這麽丟臉過。”
息玥挑眉：“你的意思是, 打架沒輸過？”
“我的意思是，打架輸了頂多也就是個死，”元序無奈，“哪有被拍成視頻發到星網上的。”
“嗯，還是用弱小博取同情。”項佳補刀。
元序：“……”
息玥：“哦，那下次給你打個碼。”
元序：“…………”
新房間在26層，房門一關上，元序就迫不及待要發問，然而剛一轉身，就見息玥已經沙發上坐下，抱著手臂看過來。
他摸了摸鼻子：“你先問。”
項佳在墻上找到聲音屏蔽器的開關，默默打開。酒店裏住了不少其他星區的高級軍官，督辦令的事鬧得這麽大，保不準隔墻有耳。
隨後，也在息玥身旁落座，卻被息玥的問題問得楞了一下。
息玥：“這是什麽虛擬游戲？”
虛擬游戲——對另外兩人而言，這都是個相當久遠而陌生的詞匯。
元序沈吟的時候，項佳先開口了：“這不是游戲。我先說我知道的情況吧，我剛覺醒，了解有限。”
息玥看過去。
“這個世界確實是假的。”項佳說，“但它同時也還原了部分真實……大部分。我在上載之前，的的確確是沒有覺醒精神力的垃圾公民……息玥，你對這些真的一點都不了解？”
息玥默然搖頭，暗自咀嚼著第一次聽說過的詞匯：上載。
項佳分辨著她的神色，解釋道：“汙染降臨，全球災變，各個國家相繼崩潰，幸存者們聚集在一起，由高精神力者主導，組建成人類文明最後的家園，抵禦汙染。”
見息玥的眉頭越蹙越緊，項佳猜測她確實毫不知情，於是接著說：“隨著覺醒精神力的人越來越多，對抗汙染的經驗也越來越豐富，基地規模開始擴大，慢慢重建成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國家。因為資源緊張，國民自然而然開始劃分等級，方便資源分配和效益最大化。”
來到這個世界以前，身為垃圾公民的項佳根本無法用清晰的思路去闡述這個過程，然而在這裏歷經百世，她早已不是曾經的她。
“出於對機甲戰士的渴求，國家不得不頂著資源短缺壓力鼓勵生育，而覺醒精神力的概率只有一半，覺醒足以使用機甲的高級精神力的概率，更是不足10%……”
“等一下。”息玥打斷她，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現實中也有機甲？”
“……有，科技部分，現實世界和星際世界基本一致。”項佳解釋。
元序一邊觀察息玥的反應，一邊補充：“比如你見過的克隆技術，現實世界也在想辦法攻克，但始終沒成功。除此外，機甲、星艦、光腦，都是現實中都有的設備。”
“還有軍黨和工作黨，兩個派系也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工作黨之所以能成為工作黨，是因為基本上所有制造業領域都融合了精神力科技，一能提升資源回收率，二能大幅提升產品和設備的性能。”
聽到這裏，息玥懷疑他們所說的“現實世界”也是假的。
比起她記憶中的前世，這些東西聽上去都科幻得太不科學。
她消化了一下，示意項佳繼續說。
項佳思索片刻，改用更宏觀的敘述方式：“汙染降臨第5年，基地建.國，國民總人口約2000萬。汙染降臨第18年，垃圾公民人口高達2000萬，資源供給不足來到最嚴重的時期，每人每天幾乎吃不上一頓飽飯。汙染降臨第20年，政府推出雲端計劃，半鼓勵半強迫垃圾公民上載個人意識，節省現實中的資源。”
“上載個人意識？”
“就是把人的大腦數字化，存儲進雲端。你可以理解為，我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數字生命。”
數t字生命……在息玥原來的世界，這個詞雖然屢屢被提及，也只是個概念而已。沒想到項佳她們所在的人類末世，居然能實現。
息玥忍不住道：“肉.體消亡，意識變成一團數據……這還算活著嗎？”
項佳沈默了一會兒，緩緩回答：“這也是爭議最大的地方，但資源壓力和政府掌握的絕對武力面前，誰又會聽垃圾公民抗議呢？雲端計劃推出不過兩年，就從半強制變成強制了，但凡年滿18歲還沒覺醒精神力的人，又沒有父母兄弟可以依靠，就會被強制上載。”
從自然生命的角度看，這簡直是一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
息玥難得發自內心地給元序一個同情眼神：“你也是被強制上載的？”
孰料元序搖頭，一臉輕松：“我父母是高級軍官，我是自願上載。還有，項佳，雖然絕大多數軍官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也有一些軍官反對這種做法，因此還秘密成立了反雲端組織……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坦白了吧，我就是組織派進雲端的臥底。”
項佳訝然。
息玥只能微微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六個點。
誰當臥底還要以肉.體消亡為代價的？
息玥：“那……你是你們組織唯一潛伏進雲端的臥底？”
“怎麽可能！”元序道，“我那一批統共進來10個人。”
“也就是說，現在你還有同伴？”息玥冒出一個想法，“息海是你的同伴？”
“……不是。他只是一個覺醒者。”
元序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滿臉不服氣：“誰知道雲端是這種鬼樣子，但凡‘生’在星際，記憶全部都被抹去，跟真正的新生兒沒有任何區別。”
項佳嘆了口氣：“這也是我覺醒之後，最氣憤的地方。雲端被政府描述成所有人的伊甸園，物資豐沛，沒有汙染，對於數字生命而言完全是無憂無慮的天堂。”
卻沒想到，上載之後等待垃圾公民的遭遇，竟然和現實世界沒什麽差別。
誠然，有些人被雲端系統隨機分配成了高精神力者，可那又如何？沒有前世記憶的情況下，這個操作甚至無法讓垃圾公民們體驗到揚眉吐氣的快感。
更何況，精神力覺醒比例和現實世界一致，半數人以前是垃圾公民，現在還是垃圾公民。
息玥的思緒回到元序不服氣的話上。
記憶都被抹去，即便進來時有同伴，降生到星際世界就沒了。另外，哪怕同伴也覺醒了，一旦暴露覺醒跡象，就會被星際世界清除……
所謂的臥底，沒有任何作用，更別提把雲端真相傳遞出去了。
難怪元序私底下跟個反社會分子似的，巴不得她搞破壞，借由債務的名頭，找各個星區統治者的麻煩。
項佳知道的情況大體如此，接下來是元序。不過，他在開口之前，先滿面狐疑地審視息玥一番，提出一個問題。
“你……真的是個人？”
他摸著下巴解釋：“據我多年暗中調查，汙染之神都是E0垃圾公民，包括前些天那幾個……總之他們言行舉止都有些幹巴，更像是披著人皮沒有情緒的機器人。但你不一樣。息玥，你真的是個人，而不是以人形出現的……系統程序？”
“你才是程序。”息玥脫口，極為抵觸這個猜測，沈默片刻後道，“但我也懷疑其他汙染之神裏有程序，因為他們生而知之，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元序摸了摸鼻子：“那你是誰，難道是最近才被上載的？不對，要是上載後覺醒，你肯定知道雲端的由來。你記不記得前世？”
當然記得。息玥心想。
然而她無法直接回答元序的問題。
難道要說，她來自一個和虛擬星際、和現實末世都無關的世界？只是一個被高利貸逼瘋又喪失了高考資格的可憐高三生？
按項佳所說，雲端是汙染降臨第20年才出現的，意味著元序和項佳在汙染降臨之前可能還沒出生，是不是知道“高考”這回事，都有待商榷。
況且，即便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她也無從解釋緣由——解釋又有什麽用，純粹浪費時間。
息玥幹脆回避了問題，順著元序的話說下去：“你讓我想起一個問題，既然雲端世界可以輕而易舉實現共產主義，為什麽還要打造成汙染世界？”
元序皺起眉。
項佳雖然覺醒不久，畢竟歷經多世，馬上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看向元序。
斟酌一會兒後，元序不太確定道：“我也只是猜測，雲端星際其實是個大數據模擬器。”
“所以星際管理體系、科技水平都是仿造現實世界……”項佳的猜測立馬清晰起來，“他們想借用數據模擬找到攻克汙染區的最佳方式！”
元序點點頭：“不只對抗汙染，還有科技演化、管理制度演化、資源難題……兩個世界在基礎同步的情況下，星際世界是現實世界最好的參考樣本。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汙染大背景下，所以出現了汙染之神，他們對應著現實世界中攜帶汙染源的生物。”
既能縮減資源消耗，又能給現實世界提供決策樣本，雲端計劃簡直一箭雙雕，難怪末世政府會強制垃圾公民上載意識。
息玥冷笑一聲，思維突然跳躍到另一個點：“也就是說，那個無時不刻都在觀察我們的人，其實不是人，而是雲端系統？”
“我猜是的。”元序說，“我也是偶然從父母口中聽到。項佳，你應該還記得吧，現實中的光腦系統的具體名字。”
項佳當然記得：“方舟一號。”
“沒錯，方舟一號——掌控了所有聯網設備的超級AI。可以說，末世環境下，基地能那麽快形成制度完備的組織，能那麽快建.國，能那麽快在全球汙染中開辟出一個穩定可居住的末日家園，大半功勞都在方舟一號。”
“而雲端，和方舟一號是同一個開發者。”
項佳愕然：“方舟一號的開發者還活著？我以為這個AI是汙染降臨之前早就出現了……”
“不，”元序搖頭，“如果我父母的消息是真的，汙染降臨之前，方舟一號的開發者還是個學生。方舟一號是在汙染降臨兩年後正式上線的，基地也從那時起徹底擺脫無序和混亂。”
項佳：“學生？什麽學生？”
她下意識以為是機甲學院這種由尖子生統治的地方，很快又被自己否定。機甲學院是在建.國後才出現的機構，開發者不可能是那裏的學生。
元序攤了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據說汙染降臨之前，人類社會的教育體系很覆雜。不過，我父母提起過一次開發者的名字。”
他的視線有意無意掃過息玥的面龐：“顧親，是個中年女性。”
項佳：“……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元序笑道：“很正常，因為她從不出現在人前。有關於她的任何信息，都是最高級機密。我覺得吧，息玥所說的無所不知的觀察者，要麽是顧親開發的第二個超級人工智能，也就是雲端系統，要麽——是顧親本人。”
項佳又驚訝了一番：“你的意思是，顧親可能還活著？”
她旋即否定：“不可能，今年是星歷2199年，就算其中有水分，也不會太多。你不是說你活了188世麽，加起來無論如何都得上千年了吧。另外兩個世界的科技水平一直在同步，並不存在什麽永生藥物，顧親怎麽可能活這麽久？除非她把自己也上載了。”
“上載是一種可能。”元序緩緩搖頭，“你既然當過統領，上去過權利頂層，就沒發現天狼星帶的異常麽？整個天狼星帶，24個星區，被鎮家把持多少年了？‘天狼統領’的頭銜，又傳承了多少代？”
項佳目瞪口呆，半晌後訥訥道：“鎮家能一直統治天狼星帶，不是因為大範圍收養高級精神力的孤兒麽？”
“掩飾罷了。”元序哼笑，“正因為所有人死後重開都會被抹去記憶，鎮家才敢堂而皇之使用這麽拙劣的借口。我就不一樣了，我花了好幾輩子時間，專門用來調查鎮家。”
他頓了頓，壓低嗓音：“我敢肯定，當前的天狼統領鎮星沈，和第一任天狼上將鎮合山，是同一個人。不，應該說，每一任天狼統領，都是最初的鎮合山，他是一名覺醒者，並且找到了某種途徑，能讓自己的意識傳承千百代。”
息玥忽然想通了：“你是說，鎮t合山在星際覆刻了現實中的意識上載技術？”
元序打了個響指：“沒錯！而且不僅是覆刻，甚至取得了重大突破，從單純地上載到虛擬，變成覆制到另外一個人身上！知道為什麽天狼星帶是拐盜犯罪的源頭麽，他們抓那麽多人，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做實驗。”
駭人聽聞。
息玥蹙緊了眉：“所以現實世界極有可能覆刻了他的實驗，讓顧親，以及許多政府高官都得到永生……”
空氣沈默下去，安靜得有些奇怪。
息玥不由看向元序，不期然間，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濃濃的悲哀神色。
“你……太高估人類的道德底線了。”元序的聲音越發低沈，“我是雲端上線後，第五年進來的，當時，政府通告的上載總人數是2300萬。運氣比較好，很快就覺醒了，那時是星歷6年，全星際總人口和上載人數基本對得上。等到我活到第三世，突然發現，星歷總人口停留在3000萬這個數字，很久很久了。”
而且這個數字的人口規模，一直持續到了現在，星歷2199年。
息玥：“你的意思是，兩千年來，再沒有垃圾公民被上載？”
元序默然點頭，一會兒後接著道：“我第四世終於當上中央星區的治安兵，擁有調取數據的權限，才確定人口停止增長的年份是星歷28年。而鎮合山的擁有超S級精神力的養子當上統領，正是星歷27年。太巧合了，不是麽？”
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的、一旦發現後又很難被忽略的巧合。讓人不得不去聯想，若現實世界真覆刻了鎮合山的意識傳承技術，而這種技術又需要大量垃圾公民充當實驗品……
換個角度說，那些擁有高級精神力的政府高層們，會舍得放棄這項技術，坦然面對死亡麽？
從各個方面而言，這項技術比雲端計劃還要完美。讓強者愈強，讓秩序大廈愈發堅固，讓抵抗汙染的力量不再依托於不可預測的精神力覺醒，讓無用的垃圾公民們也能發揮自己的“價值”，和上載意識一樣解決資源緊缺……
項佳難以置信地搖頭：“不，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雲端計劃被暫停，資源難題解決，又或者雲端系統有意控制星際人口總量……很多很多原因都會導致人口規模停滯……”
息玥卻說：“所以鎮合山才能以覺醒者的身份，在星際活成千年老妖，因為雲端系統認可了他的價值。”
與之相反，息海也一直在創造資產價值，可對於雲端而言，星際資產都是無用的虛擬玩意，他的力氣用錯了方向。
元序沈默地點頭。
息玥突然笑了，問他：“身在雲端，再怎麽樣也幹預不了現實世界。若那些推測都是真的，恐怕你的組織也早就消失了。你費勁折騰的目標是什麽？”
“……很簡單，”元序說，“既然雲端計劃已經是顆棄子，那就讓它實現對垃圾公民的承諾——一個伊甸園。”
他停頓一下，反問息玥：“你呢，我看你今天的動作，像是要把星際鬧個天翻地覆。”
息玥微笑：“我最煩被人看著。”
不管是高利貸，還是顧親，又或者AI什麽的。
那讓她喘不過氣來，只想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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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內部爆發一級汙染, 卻只損壞了18層上下部分區域，即便在中央星區，也可謂是奇跡。住客們非但沒有離店的意思, 反而將此次遭遇當成談資，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有說有笑地各自回房。
這幅景象看在息玥眼裏，只覺詭異。
但項佳說這是正常的反應, 從統計角度而言, 剛消除汙染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全。畢竟汙染是隨機爆發的, 同一個地方接連兩次出現汙染, 概率比其他地方第一次出現汙染要小得多。
她們坐在大堂，喝著工作人員送上來壓驚的雪格酒，無人註意。
人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元序身上, 一來是認識這位年輕的上將, 二來，想必那個帖子, 尤其是帖子裏的視頻，已經傳開了。
“元上將，新房卡已經發給您了。”前臺小姐恭敬地說，眼神也有些覆雜。
本以為兩位男神只是簡單見面談公事，沒想到狠狠打了一架, 雖然從視頻中看, 是元上將單方便被碾壓，但是……總覺得有點心疼。
超S級固然令人仰望, 對於普通人而言, S級也足夠讓人艷羨了。
元序苦笑著回望一眼息玥, 等到一同進入電梯，才委屈道：“活了兩千年都沒這麽丟臉過。”
息玥挑眉：“你的意思是, 打架沒輸過？”
“我的意思是，打架輸了頂多也就是個死，”元序無奈，“哪有被拍成視頻發到星網上的。”
“嗯，還是用弱小博取同情。”項佳補刀。
元序：“……”
息玥：“哦，那下次給你打個碼。”
元序：“…………”
新房間在26層，房門一關上，元序就迫不及待要發問，然而剛一轉身，就見息玥已經沙發上坐下，抱著手臂看過來。
他摸了摸鼻子：“你先問。”
項佳在墻上找到聲音屏蔽器的開關，默默打開。酒店裏住了不少其他星區的高級軍官，督辦令的事鬧得這麽大，保不準隔墻有耳。
隨後，也在息玥身旁落座，卻被息玥的問題問得楞了一下。
息玥：“這是什麽虛擬游戲？”
虛擬游戲——對另外兩人而言，這都是個相當久遠而陌生的詞匯。
元序沈吟的時候，項佳先開口了：“這不是游戲。我先說我知道的情況吧，我剛覺醒，了解有限。”
息玥看過去。
“這個世界確實是假的。”項佳說，“但它同時也還原了部分真實……大部分。我在上載之前，的的確確是沒有覺醒精神力的垃圾公民……息玥，你對這些真的一點都不了解？”
息玥默然搖頭，暗自咀嚼著第一次聽說過的詞匯：上載。
項佳分辨著她的神色，解釋道：“汙染降臨，全球災變，各個國家相繼崩潰，幸存者們聚集在一起，由高精神力者主導，組建成人類文明最後的家園，抵禦汙染。”
見息玥的眉頭越蹙越緊，項佳猜測她確實毫不知情，於是接著說：“隨著覺醒精神力的人越來越多，對抗汙染的經驗也越來越豐富，基地規模開始擴大，慢慢重建成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國家。因為資源緊張，國民自然而然開始劃分等級，方便資源分配和效益最大化。”
來到這個世界以前，身為垃圾公民的項佳根本無法用清晰的思路去闡述這個過程，然而在這裏歷經百世，她早已不是曾經的她。
“出於對機甲戰士的渴求，國家不得不頂著資源短缺壓力鼓勵生育，而覺醒精神力的概率只有一半，覺醒足以使用機甲的高級精神力的概率，更是不足10%……”
“等一下。”息玥打斷她，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現實中也有機甲？”
“……有，科技部分，現實世界和星際世界基本一致。”項佳解釋。
元序一邊觀察息玥的反應，一邊補充：“比如你見過的克隆技術，現實世界也在想辦法攻克，但始終沒成功。除此外，機甲、星艦、光腦，都是現實中都有的設備。”
“還有軍黨和工作黨，兩個派系也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工作黨之所以能成為工作黨，是因為基本上所有制造業領域都融合了精神力科技，一能提升資源回收率，二能大幅提升產品和設備的性能。”
聽到這裏，息玥懷疑他們所說的“現實世界”也是假的。
比起她記憶中的前世，這些東西聽上去都科幻得太不科學。
她消化了一下，示意項佳繼續說。
項佳思索片刻，改用更宏觀的敘述方式：“汙染降臨第5年，基地建.國，國民總人口約2000萬。汙染降臨第18年，垃圾公民人口高達2000萬，資源供給不足來到最嚴重的時期，每人每天幾乎吃不上一頓飽飯。汙染降臨第20年，政府推出雲端計劃，半鼓勵半強迫垃圾公民上載個人意識，節省現實中的資源。”
“上載個人意識？”
“就是把人的大腦數字化，存儲進雲端。你可以理解為，我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數字生命。”
數t字生命……在息玥原來的世界，這個詞雖然屢屢被提及，也只是個概念而已。沒想到項佳她們所在的人類末世，居然能實現。
息玥忍不住道：“肉.體消亡，意識變成一團數據……這還算活著嗎？”
項佳沈默了一會兒，緩緩回答：“這也是爭議最大的地方，但資源壓力和政府掌握的絕對武力面前，誰又會聽垃圾公民抗議呢？雲端計劃推出不過兩年，就從半強制變成強制了，但凡年滿18歲還沒覺醒精神力的人，又沒有父母兄弟可以依靠，就會被強制上載。”
從自然生命的角度看，這簡直是一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
息玥難得發自內心地給元序一個同情眼神：“你也是被強制上載的？”
孰料元序搖頭，一臉輕松：“我父母是高級軍官，我是自願上載。還有，項佳，雖然絕大多數軍官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也有一些軍官反對這種做法，因此還秘密成立了反雲端組織……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坦白了吧，我就是組織派進雲端的臥底。”
項佳訝然。
息玥只能微微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六個點。
誰當臥底還要以肉.體消亡為代價的？
息玥：“那……你是你們組織唯一潛伏進雲端的臥底？”
“怎麽可能！”元序道，“我那一批統共進來10個人。”
“也就是說，現在你還有同伴？”息玥冒出一個想法，“息海是你的同伴？”
“……不是。他只是一個覺醒者。”
元序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滿臉不服氣：“誰知道雲端是這種鬼樣子，但凡‘生’在星際，記憶全部都被抹去，跟真正的新生兒沒有任何區別。”
項佳嘆了口氣：“這也是我覺醒之後，最氣憤的地方。雲端被政府描述成所有人的伊甸園，物資豐沛，沒有汙染，對於數字生命而言完全是無憂無慮的天堂。”
卻沒想到，上載之後等待垃圾公民的遭遇，竟然和現實世界沒什麽差別。
誠然，有些人被雲端系統隨機分配成了高精神力者，可那又如何？沒有前世記憶的情況下，這個操作甚至無法讓垃圾公民們體驗到揚眉吐氣的快感。
更何況，精神力覺醒比例和現實世界一致，半數人以前是垃圾公民，現在還是垃圾公民。
息玥的思緒回到元序不服氣的話上。
記憶都被抹去，即便進來時有同伴，降生到星際世界就沒了。另外，哪怕同伴也覺醒了，一旦暴露覺醒跡象，就會被星際世界清除……
所謂的臥底，沒有任何作用，更別提把雲端真相傳遞出去了。
難怪元序私底下跟個反社會分子似的，巴不得她搞破壞，借由債務的名頭，找各個星區統治者的麻煩。
項佳知道的情況大體如此，接下來是元序。不過，他在開口之前，先滿面狐疑地審視息玥一番，提出一個問題。
“你……真的是個人？”
他摸著下巴解釋：“據我多年暗中調查，汙染之神都是E0垃圾公民，包括前些天那幾個……總之他們言行舉止都有些幹巴，更像是披著人皮沒有情緒的機器人。但你不一樣。息玥，你真的是個人，而不是以人形出現的……系統程序？”
“你才是程序。”息玥脫口，極為抵觸這個猜測，沈默片刻後道，“但我也懷疑其他汙染之神裏有程序，因為他們生而知之，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元序摸了摸鼻子：“那你是誰，難道是最近才被上載的？不對，要是上載後覺醒，你肯定知道雲端的由來。你記不記得前世？”
當然記得。息玥心想。
然而她無法直接回答元序的問題。
難道要說，她來自一個和虛擬星際、和現實末世都無關的世界？只是一個被高利貸逼瘋又喪失了高考資格的可憐高三生？
按項佳所說，雲端是汙染降臨第20年才出現的，意味著元序和項佳在汙染降臨之前可能還沒出生，是不是知道“高考”這回事，都有待商榷。
況且，即便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她也無從解釋緣由——解釋又有什麽用，純粹浪費時間。
息玥幹脆回避了問題，順著元序的話說下去：“你讓我想起一個問題，既然雲端世界可以輕而易舉實現共產主義，為什麽還要打造成汙染世界？”
元序皺起眉。
項佳雖然覺醒不久，畢竟歷經多世，馬上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看向元序。
斟酌一會兒後，元序不太確定道：“我也只是猜測，雲端星際其實是個大數據模擬器。”
“所以星際管理體系、科技水平都是仿造現實世界……”項佳的猜測立馬清晰起來，“他們想借用數據模擬找到攻克汙染區的最佳方式！”
元序點點頭：“不只對抗汙染，還有科技演化、管理制度演化、資源難題……兩個世界在基礎同步的情況下，星際世界是現實世界最好的參考樣本。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汙染大背景下，所以出現了汙染之神，他們對應著現實世界中攜帶汙染源的生物。”
既能縮減資源消耗，又能給現實世界提供決策樣本，雲端計劃簡直一箭雙雕，難怪末世政府會強制垃圾公民上載意識。
息玥冷笑一聲，思維突然跳躍到另一個點：“也就是說，那個無時不刻都在觀察我們的人，其實不是人，而是雲端系統？”
“我猜是的。”元序說，“我也是偶然從父母口中聽到。項佳，你應該還記得吧，現實中的光腦系統的具體名字。”
項佳當然記得：“方舟一號。”
“沒錯，方舟一號——掌控了所有聯網設備的超級AI。可以說，末世環境下，基地能那麽快形成制度完備的組織，能那麽快建.國，能那麽快在全球汙染中開辟出一個穩定可居住的末日家園，大半功勞都在方舟一號。”
“而雲端，和方舟一號是同一個開發者。”
項佳愕然：“方舟一號的開發者還活著？我以為這個AI是汙染降臨之前早就出現了……”
“不，”元序搖頭，“如果我父母的消息是真的，汙染降臨之前，方舟一號的開發者還是個學生。方舟一號是在汙染降臨兩年後正式上線的，基地也從那時起徹底擺脫無序和混亂。”
項佳：“學生？什麽學生？”
她下意識以為是機甲學院這種由尖子生統治的地方，很快又被自己否定。機甲學院是在建.國後才出現的機構，開發者不可能是那裏的學生。
元序攤了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據說汙染降臨之前，人類社會的教育體系很覆雜。不過，我父母提起過一次開發者的名字。”
他的視線有意無意掃過息玥的面龐：“顧親，是個中年女性。”
項佳：“……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元序笑道：“很正常，因為她從不出現在人前。有關於她的任何信息，都是最高級機密。我覺得吧，息玥所說的無所不知的觀察者，要麽是顧親開發的第二個超級人工智能，也就是雲端系統，要麽——是顧親本人。”
項佳又驚訝了一番：“你的意思是，顧親可能還活著？”
她旋即否定：“不可能，今年是星歷2199年，就算其中有水分，也不會太多。你不是說你活了188世麽，加起來無論如何都得上千年了吧。另外兩個世界的科技水平一直在同步，並不存在什麽永生藥物，顧親怎麽可能活這麽久？除非她把自己也上載了。”
“上載是一種可能。”元序緩緩搖頭，“你既然當過統領，上去過權利頂層，就沒發現天狼星帶的異常麽？整個天狼星帶，24個星區，被鎮家把持多少年了？‘天狼統領’的頭銜，又傳承了多少代？”
項佳目瞪口呆，半晌後訥訥道：“鎮家能一直統治天狼星帶，不是因為大範圍收養高級精神力的孤兒麽？”
“掩飾罷了。”元序哼笑，“正因為所有人死後重開都會被抹去記憶，鎮家才敢堂而皇之使用這麽拙劣的借口。我就不一樣了，我花了好幾輩子時間，專門用來調查鎮家。”
他頓了頓，壓低嗓音：“我敢肯定，當前的天狼統領鎮星沈，和第一任天狼上將鎮合山，是同一個人。不，應該說，每一任天狼統領，都是最初的鎮合山，他是一名覺醒者，並且找到了某種途徑，能讓自己的意識傳承千百代。”
息玥忽然想通了：“你是說，鎮t合山在星際覆刻了現實中的意識上載技術？”
元序打了個響指：“沒錯！而且不僅是覆刻，甚至取得了重大突破，從單純地上載到虛擬，變成覆制到另外一個人身上！知道為什麽天狼星帶是拐盜犯罪的源頭麽，他們抓那麽多人，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做實驗。”
駭人聽聞。
息玥蹙緊了眉：“所以現實世界極有可能覆刻了他的實驗，讓顧親，以及許多政府高官都得到永生……”
空氣沈默下去，安靜得有些奇怪。
息玥不由看向元序，不期然間，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濃濃的悲哀神色。
“你……太高估人類的道德底線了。”元序的聲音越發低沈，“我是雲端上線後，第五年進來的，當時，政府通告的上載總人數是2300萬。運氣比較好，很快就覺醒了，那時是星歷6年，全星際總人口和上載人數基本對得上。等到我活到第三世，突然發現，星歷總人口停留在3000萬這個數字，很久很久了。”
而且這個數字的人口規模，一直持續到了現在，星歷2199年。
息玥：“你的意思是，兩千年來，再沒有垃圾公民被上載？”
元序默然點頭，一會兒後接著道：“我第四世終於當上中央星區的治安兵，擁有調取數據的權限，才確定人口停止增長的年份是星歷28年。而鎮合山的擁有超S級精神力的養子當上統領，正是星歷27年。太巧合了，不是麽？”
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的、一旦發現後又很難被忽略的巧合。讓人不得不去聯想，若現實世界真覆刻了鎮合山的意識傳承技術，而這種技術又需要大量垃圾公民充當實驗品……
換個角度說，那些擁有高級精神力的政府高層們，會舍得放棄這項技術，坦然面對死亡麽？
從各個方面而言，這項技術比雲端計劃還要完美。讓強者愈強，讓秩序大廈愈發堅固，讓抵抗汙染的力量不再依托於不可預測的精神力覺醒，讓無用的垃圾公民們也能發揮自己的“價值”，和上載意識一樣解決資源緊缺……
項佳難以置信地搖頭：“不，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雲端計劃被暫停，資源難題解決，又或者雲端系統有意控制星際人口總量……很多很多原因都會導致人口規模停滯……”
息玥卻說：“所以鎮合山才能以覺醒者的身份，在星際活成千年老妖，因為雲端系統認可了他的價值。”
與之相反，息海也一直在創造資產價值，可對於雲端而言，星際資產都是無用的虛擬玩意，他的力氣用錯了方向。
元序沈默地點頭。
息玥突然笑了，問他：“身在雲端，再怎麽樣也幹預不了現實世界。若那些推測都是真的，恐怕你的組織也早就消失了。你費勁折騰的目標是什麽？”
“……很簡單，”元序說，“既然雲端計劃已經是顆棄子，那就讓它實現對垃圾公民的承諾——一個伊甸園。”
他停頓一下，反問息玥：“你呢，我看你今天的動作，像是要把星際鬧個天翻地覆。”
息玥微笑：“我最煩被人看著。”
不管是高利貸，還是顧親，又或者AI什麽的。
那讓她喘不過氣來，只想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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