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關燈
第 71 章

謝玄奚連忙執筷, 壓住了她夾菜的筷子,一雙眼深深望向她:“那我……告知了母親,請她著人上門提親?”

崔寶音將筷子拔出來,反敲一下, 哼笑一聲:“你想得美。”

“我的意思是, 就先這樣, 你不談婚,我也不論嫁, 成不成?哪天要是誰膩了,或是另有心儀之人,便好聚好散,誰也不要糾纏,成不成?”

話說到最後,不用看謝玄奚的臉色,她自己便先心虛起來。

她信不過自己, 也信不過謝玄奚。

或許他們都一樣, 今日的確待對方有情意, 可是過了今日呢?什麽也說不準。

但是她知道,t房中常用的器物損毀了,自有更好的換上;平素愛吃的糕點膩味了,廚下也會絞盡腦汁做更新的花樣。由物及人, 能有什麽不同?

謝玄奚眉心只擰了一瞬, 一瞬之後, 他慨然道好。

這下換成崔寶音疑心自己聽錯了, 悄悄擡眼去看他的臉色。

他真有這麽好說話?她不信。

然後她聽見謝玄奚說:“就依音音所言。”

他知道, 此刻他說什麽都無足輕重,真正攸關利害的, 是他往後如何待她,如何處事。

所以他索性什麽都不說,只等她看。

崔寶音心神大定,朝他仰臉一笑:“那就這麽說好了。”她重新夾了一筷菜放進謝玄奚碗裏,手托著腮,“吃吧。”

這下她再沒把菜夾回來,也沒管謝玄奚,自顧自埋頭吃了起來。

謝玄奚卻是沒心思吃菜,只吃了她夾過來的那一筷八寶鴨,便忍不住擱了筷子,只看她吃飯。

看她用筷子夾熏魚,用勺子舀蟹黃豆腐,吃得口幹了,就飲肝糕湯,總之不管做什麽,都覺得可愛。他拿起筷子,開始為她添菜,溫聲道:“還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令丫鬟取的都是廚房裏的拿手菜。往後你喜歡吃什麽,便告訴我,我讓廚下去學。”

崔寶音飲了最後一口肝糕湯,聽見他說話,左右看了看,小亭設在半山腰上,只林子裏有婢女們忙著摘桂花,她朝謝玄奚勾了勾手,謝玄奚傾身往前,“怎麽了?”

崔寶音吃飽喝足,用手托著下巴,笑瞇瞇地看他:“不怎麽,你說話好聽,我想你離我近些。”

謝玄奚啞然一笑。

留山下一片桂花林,枝葉細密,日光灑在上面,從縫隙裏便散落出點點細碎的光暈,溫潤而明亮,但卻不及她看向他的一雙眼眸。

他喉頭微滾,掩在袖中的手緊了又松,好一會兒,方才低聲問她:“重陽將近,入了夜後,朱雀街上便有花市燈會,我還沒去看過,音音今晚……?”

崔寶音只猶豫了一瞬。

她雖也沒怎麽去看過,但到底是土生土長的定京人,說起朱雀街,她怎麽也比他熟悉,想到這一層,她彎起眼笑道:“今晚我正有空,便大發慈悲,陪你去逛逛。”

********

侯府宴散後,崔寶音便同母親一道乘馬車回了府裏。

今日窈窈和阿姝不在,她還以為自己要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冷板凳,卻沒想到謝玄奚竟會一直陪著她。

兩人在一處時,她裝得和往常並沒什麽兩樣,然而畢竟如今情形不同,從侯府出來,坐進馬車裏,她一直想著在留山亭上的場景。

待到回了遲芳館裏,抱雪寄雲都不在,下面的小丫鬟臨時頂上來為她沏茶,卻不小心打碎了茶盞,折萱眼見便要斥責一番,卻被她笑瞇瞇地攔住:“不過是一只茶盞而已,碎了就算了,將餘下的收起來,重新換一套便是。”

小丫鬟聞言,立時感激涕零地下去了。折萱則去庫房裏尋了一套新的茶具,取來換上。

換過之後,她立在窗下,看自家郡主歪倚在玫瑰椅的扶手上看書,今日卻竟轉了性情,不看話本,看起了食單,然而再一看郡主面上隱有笑意的神情,這哪裏是看食單能有的樣子。

也不知郡主在留山亭上聽謝大人說了什麽,心裏這樣高興。

但不管怎麽樣,郡主高興就是好事。她輕手輕腳地出了房裏,招來采棠:“讓廚房今晚多做兩樣郡主喜歡的菜。”

自來皆是如此,郡主高興,胃口便差不了。

誰知到了晚間,飯菜還沒送過來,折萱與采棠就被郡主指使著,一人為她重新梳妝,一人為她找身衣裳來換。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折萱軟聲問道:“郡主一會兒是要出去?”

崔寶音坐在妝鏡前,捧著臉轉回身,看向折萱:“嗯……和謝玄奚約好了,他初來定京,還不熟悉定京的風俗人情,我帶他四處逛逛。”

折萱驚詫:“謝大人都來定京半年了,還……”不熟悉定京?又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

采棠懷疑:“郡主您素日裏也不是愛出門的性子,哪能……”帶謝大人四處逛逛?別把人逛丟了才是。

兩人話未說完,便在觸到自家郡主飽含威脅的眼神後止住了言語。

崔寶音重新換了裙裳後,便興沖沖要往外走,正巧這時廚房送了飯菜過來,折萱便勸道:“謝大人還沒來,郡主不如先用些吃食,墊墊肚子,夜裏還長,您要與謝大人看燈會逛花市,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功夫就能回來。”

崔寶音想了想,也是,於是又坐回去,很是勉強地吃了點東西,便開始擺手。

折萱還待再勸,崔寶音趴在桌上,側著腦袋看她:“一會兒外頭也不是沒有吃食,我若餓了再買便是。”

見她這樣,折萱只得道好,又慶幸兩人不是約的明早,否則只怕郡主一晚都要睡不踏實。

她還記得有一年過了元宵,郡主該正式讀書了,於是前一天晚上,她怎麽也睡不著,後來好險是睡下了,只是後來一夜裏醒了兩三回,每一回都揉著惺忪的眼睛問她們,什麽時辰了,一會兒上學可別遲到。

讓婢女收拾了碗筷,崔寶音卻又不急著出去了,她一會兒看書,一會兒又去窗前侍弄花草,一會兒又趴回妝鏡前,看自己鬢邊的金步搖。

采棠悄悄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郡主,悄聲問折萱:“郡主這是在做什麽?”

折萱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這你都看不出來?自是在等時機。”

果然,不一會兒,便有下人來通傳,說是府門外謝大人求見。

算起來謝玄奚已經算得上是攝政王府的常客,短短一月裏,加上今次,已來了三回,王府下人們想對他不印象深刻都難。

崔寶音哼笑一聲:“都約好了一道去朱雀橋上,他這會兒來求見做什麽?”她說完,又捱了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遲芳館,到府門前,見著謝玄奚立於階前,身披月色,蕭肅朗然,她提起裙擺朝他走去,輕咳一聲,仰起頭小聲問他,“不是說好橋上見,怎麽過來了?”

謝玄奚垂眼:“想早些見到你。”

哎呀。

聽了他的話,崔寶音很有些想笑,後來當真憋不住,便別過頭,假裝看天色,看院墻,裝得一本正經,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怎麽也壓不下去。

她紅著臉,馬車也不坐了,與謝玄奚並步往街上走,手也從袖子裏伸出來,一會兒功夫又縮回去。

——兩人並排走著,挨得也近,手背碰著手背了。

崔寶音飛快地將手往衣袖裏塞,卻見謝玄奚面上仍舊是一副尋常模樣,她眼睛一轉,覺得他好正經,越是這麽覺得,越是忍不住想戲弄他,於是手又悄悄放下來,從衣袖裏滑出來,碰了碰謝玄奚的手,再飛快往回收。

謝玄奚仍然面無異色。

崔寶音歪了歪頭:難道他太緊張了,察覺不到她碰了他?

她這樣想著,袖底的手又不安分地動了動,然而這次卻沒能再收回來,而是被謝玄奚一把反客為主地攥住。

這個人,真是……

崔寶音瞪圓了眼睛,臉紅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僵住,她動了動手,卻被謝玄奚攥得更緊,好像他攥著的是一根風箏線,稍稍松了手,風箏就會飛遠了去。

借著月色與燈火,崔寶音悄悄擡眼去看謝玄奚,他側臉也很好看,但是繃緊的下頷出賣了他緊張的心緒。感受著手上的熱氣,崔寶音聲音低低地問他:“謝玄奚,你緊張什麽?”

謝玄奚眼眉低垂,看著她鬢邊搖晃的赤金流蘇,聲音發緊:“我怕你……不願。”

崔寶音小聲囁嚅:“願意的。”

三個字從口中囫圇著滾出來,她擡起眼,看見街邊燈火闌珊,有人在湖邊放焰火,銀花當空,皓月清輝,街上不斷有人叫賣桂子荷花,捏著糖人的小孩滑溜溜地從眼前跑過去一串,這麽喧囂嘈雜的人世,她卻只聽見自己心如擂鼓,蓋過一切鼎沸人聲。

謝玄奚緊張過後,才反應過來,她當真讓自己拉了她的手。

這麽小小一只,軟得好像沒有骨頭似的,也不知以前怎麽抱得動那只松獅。

也就是這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手心有常年習武留下的硬繭,怕磨疼了她,於是略松了松手。

崔寶音正在看焰火,察覺到他的動作,轉過頭,很疑惑地望著他:“不牽了嗎?”

謝玄奚心中微熱,重又緊了緊牽著她的手:“牽的。”

崔寶音不t知他心裏在想什麽,又轉過頭,去看街邊的花燈。

從前她都只是在高樓上遠遠望著這一方人間,從未想過置身其中,原來這般有趣。

倒是謝玄奚,不是他說想來逛燈市嗎?怎麽現在跟個木頭似的杵在她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