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關燈
第 58 章

新添的十張帖子, 後來被王府管家送到了京中簪纓世族的府上。

京中人盡皆知,瓊陽郡主每年都辦賞菊宴,但這菊宴的門檻卻是高不可攀,若非皇親國戚, 只怕是攝政王府門前的石獅子都不得一見。

這般情形下, 按理來說, 收到帖子的世家夫人們,合該歡喜才是。然而她們卻實在有些笑不出來。

收到帖子後, 她們便著人去打聽了一圈,發現不論祖籍門庭,文臣武將,被送帖子的這些人家唯獨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府中皆有適齡未婚的年輕子弟,品性才學在京中是有名的出眾。

這是什麽意思?

郡主選婿?

“天爺呀……早知道我就該讓我兒早日相看……我兒性情剛烈,若是賞菊宴上得了郡主青眼, 只怕到時候……”

“這話說得, 好像郡主是什麽洪水猛獸似的。”座中有人以袖掩面, 彎唇笑道,“只是實在不巧,郡主的帖子來得晚了些,我家幾個孩子, 今日一早便啟程去了他們外祖家中, 只怕是要重陽後才能回京。”

她早便將這些事情安排了妥當, 這會兒非但不發愁, 還有閑心安撫在座收到了郡主請帖的諸位夫人。

不同於這邊一派淒風苦雨, 那邊崔照得知妹妹的手筆,當天夜裏便在蘩樓設宴, 廣邀眾位青年才俊,一番威逼利誘,最後又命人呈上早已準備好的白紙黑字,勒令才俊們簽字畫押,保證賞菊宴那日務必到場,否則便要與他上演武場較量。

崔照從小便在定京城中頗有威名,與妹妹寶音的名聲不同,他的名聲是自己一拳一腳踢打出來的。

從小崔照就知道自己妹妹長得十分好看,玉粉雕玉琢,但也僅限於此。關於這件事,他心裏沒有更多的概念。直到崔寶音年歲稍長,又正是不知事的年紀,待人處事也不似如今這般全憑自己心意,反而軟糯可愛,誰若捧了什麽新奇點的玩意兒吃食,都能得她一聲軟乎乎的“哥哥”“姐姐”。

在崔家裏這般就算t了,然而眼見得出了崔家,妹妹還是這般好騙,崔照終於受不了。也不過才小蘿蔔頭一個,就要去學武,學了個三兩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自己藏在枕頭下的劄記,哪家的臭小孩在哪年哪月哪天用什麽東西哄騙了妹妹,他全記得清清楚楚,帶上劄記便開始挨家挨戶打過去,直到打得滿京世家貴族小公子鼻青臉腫抽抽噎噎地保證,再也不敢對小郡主行誘騙之事才作罷。

蘩樓裏,沒見過世面的青年才俊們從小便是沒見識過崔照的拳腳,但也聽說過他以一挑百的惡名,於是一個接一個,戰戰兢兢地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照收了紙,一眼都懶得看他們。

雖然不知道寶音究竟想做什麽,但多看看旁的公子哥兒也好,總之比一顆心吊在謝玄奚身上好多了。

做哥哥的,總得成全妹妹。

“不過還有一點,屆時你們到了宴上,安安分分賞你們的菊花,可不準對我妹生出些有的沒的心思。”他說罷,見無人應答,不耐煩地屈指在桌上敲了敲,“聽懂了嗎?”

“聽、聽懂了。”

眾人稀稀拉拉地應道。也沒人敢問,若是郡主對他們生出了心思該怎麽辦。

畢竟放眼望去,在場諸位,沒一個打得過崔家郎君。

*********

很快便到了攝政王府開賞菊宴的日子。

王府門前一早便有車馬如流。裴信姝與賀初窈自然來得最早,由丫鬟帶著往飛鴻苑的水榭裏去。

今日崔寶音將宴席設在水榭裏,宮中賜下的菊花一路從前庭擺到抄手游廊下,再到水榭外的臺階上。

裴信姝一路走來,看得很有些想笑,問賀初窈:“你往常去別人家裏赴宴,可見過這般排場?”

賀初窈睜大了眼睛:“倒是沒有。這裏頭又有什麽講究?”

她知道裴信姝說話,向來不會無的放矢。果然,緊接著便聽她道:“倒也沒什麽講究,左不過就是某人偷懶的心思,簡直藏都藏不住。尋常人家裏設什麽花宴,總愛分幾個地方,一處是說話的,用膳還要移步,賞花則又在一處。這裏頭的講究,則多了去了。”

“譬如其中可以攢下許多時間,讓有心的公子小姐間仔細相看,又譬如也可以令賓客們在這走動中領略一番主人家造園的審美趣味,明裏暗裏,講究總歸不少。但你看今日,咱們赴的這賞菊宴,一路走來,到水榭裏,重頭戲便已經是排完了。”

裴信姝說著,眉眼間的笑意更甚:“真是沒見過有誰這樣偷懶的。”

賀初窈恍然大悟:“我還以為是她別出心裁!”

崔寶音遠遠就聽見她叫嚷,從水榭裏出來,又見著裴信姝面上的笑意,便知道她是看穿了自己偷懶的心思,還與賀初窈道清了其中關節,挑眉哼了一聲,伸出食指按住臉往下一拉,朝兩人做了個鬼臉,反駁道:“我本就是別出心裁。”

大熱天的,誰願意帶她們滿園子閑逛?隨便看看得了。

她說罷,忽而又想起來一樁好玩的事,眉眼彎彎道:“不過倒是有人,比我更別出心裁,分明我沒給他下帖子,卻還眼巴巴要湊上來,窈窈啊窈窈,你說這徐青馳,他安的是什麽心?嗯?”

賀初窈紅著臉跺了跺腳,背過身去佯裝看雲看水看石階邊的荷花,總之就是不看崔寶音與裴信姝,小聲回嘴道:“誰知道他安的什麽心?”

三人這邊在水榭裏說著話,那廂便有夫人們攜著子女陸陸續續地到了府中,待侍女們引著他們一路仔細賞過宮中賜下的菊花,到了水榭裏後,眾人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開始寒暄起來。

崔寶音與她們略略說了幾句話,便又拉著裴信姝與賀初窈兩人談天說地。

裴信姝一面聽她說話,一面四處張望,還以為自己的小動作夠隱秘,沒成想不過一會兒便見她不滿地撅著嘴朝自己看過來:“你在找什麽?都不認真聽我說話!”

裴信姝聞言,立時乖乖坐好,然而她猶豫半晌,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怎麽不見謝玄奚?”

崔寶音聞言,翻了個白眼:“他死了才好。”

裴信姝:“……”

“他又惹你不高興了?”賀初窈眨了眨眼,歪頭問道。

崔寶音冷哼一聲,硬邦邦地道:“沒有。”

末了,她又補上一句:“我才不會為不相幹的人不高興。憑他是誰,也值得我為他不高興?”

她話音方落下,便見眼前落下一道陰影。

她擡起頭,對上來人一雙清淡眼眸,哽了哽,終究是沒再說話。

水榭寬敞,地勢開闊,來赴宴的夫人們與眾位世家公子千金俱在當中,有人憑欄賞荷觀魚,有人對坐吟詩,也有人三心兩意地說著話,雙眼悄然望向這一端。

謝玄奚本不欲來今日這賞菊宴。

遲雁聲自焚後,朝堂上下頃刻間便亂做了一鍋粥,從前與他有過勾當的,都擔心是事情敗露,更怕皇上清算,一個兩個爭先恐後地要告病還鄉;他的學生們堅信老師是死於黨爭,又前仆後繼地要策劃一系列行動針對祝黨;作為遲雁聲的死對頭,祝東風也沒閑著,眼見清流一派群龍無首,便開始忙著收割……

然而這對太子而言卻是極好的歷練機會,這些天謝玄奚於是一直宿在宮中,在皇帝的授意下領著太子處理督辦和遲雁聲有關的一切事宜,總算以雷霆手段將風波壓了下去。

廢寢忘食地忙了好些天,今日總算得閑。謝玄奚原本打算回府,卻在出宮路上偶然聽宮人提及,今天是崔寶音設賞菊宴的日子。

想到上回在定國公府裏撞見的場景……若是今日他未曾在宴上現身,恐怕又會有人拿著這事作話柄,以此嘲諷她,詬病她。

她性情磊落,自然無懼流言,然而他卻竟無法視若無睹,棄之不理。

於是他到底來了此處。

卻見著她神情懨懨,一副並不怎麽高興的樣子。

然而下一瞬,崔寶音卻又笑起來:“上回我生辰宴,謝大人也來遲,今日賞菊宴,你又來遲。”她以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傾,仰臉看向謝玄奚,眼角眉梢帶了幾分笑意,神情卻仍舊清淡,“謝大人,若是不想來,可以不來的。”

她語氣輕飄,像手邊白瓷茶盞上方一抹碧色茶煙。

連興味也索然了。

謝玄奚正要說話,崔寶音卻不給他機會,自顧自起了身,對水榭中眾人道:“該用膳了,還請諸位隨本郡主移步。”

她原打算讓眾人在水榭裏將就著用膳,水聲潺潺,風送荷香,傳出去也雅致,不算辱沒了賓主的身份。然而謝玄奚既來了,她卻又想改個主意。

謝玄奚被她堵了話頭,錯失機會,只得將話咽回去,與眾人一道,隨著她去到近旁的葳蕤軒中。

葳蕤軒,下人們已經置好了冰盆。

此處與水榭離得近,管事早就做了準備,令下人收拾了出來,若是夫人們起了興致,游園至此,也不至於怠慢。

待眾人落座軒中後,崔寶音便聽得下頭有人輕聲道:“這葳蕤軒倒是雅致,若是再得美人獻舞,有清音雅樂,方才不負盛會啊。”

崔寶音扯了扯唇,又偏過頭吩咐采棠,快馬加鞭出府去請暢春樓的戲班過來。

暢春樓的戲班在京中久負盛名,尤其是在女眷之中,只因其中無論樂師伶人,皆為男子,且生得姿容過人。

只是尋常人家裏,後宅女眷設宴,倒也不敢請這樣的戲班子,盡管兩廂清白,然而人言可畏。大多宗婦千金,還是更願意遮掩身份,去樓裏包個雅間,聽曲看戲。

這還是頭一回,暢春樓的樓主接到了上門的單子。

“樓主,咱們去嗎?”聽聞瓊陽郡主派人過來請他們上門唱戲,有膽大的躍躍欲試地問道。

樓主捏著燙金的名帖,面上猶豫的神情逐漸變得堅定起來:“去,為何不去?光明正大的生意,旁人做得,我們暢春樓也做得!”

瓊陽郡主敢開這個先河,他便敢帶著手下的人走下這三尺戲臺。

左右他們背後也並非無人。

葳蕤軒中,一曲清歌方歇,暢春樓的戲班子便到了。

席間有涉世未深的公子哥兒見著一行著彩綢華衣,施粉黛濃妝的男子魚貫而來,瞬時便好奇地轉過頭,向周遭熟識的人問道:“這是?”

那t人聲音低低地答道:“低賤之民而已。分明有手有腳,卻甘心做個粉墨戲子,彩衣娛人。這瓊陽郡主,也當真是荒唐!”

今日這般場合,竟公然讓這些男伶登臺唱戲,簡直斯文掃地,有辱視聽!

他越想越覺得不能忍受,索性起身出列,語氣隱忍,卻也難掩冷硬地,在一片樂聲中開口請辭:“衛某還有事在身,今日多謝郡主設宴款待,若無別事,請恕衛某先行告退了。”

今天這賞菊宴他實在是待不下去了,試問他錚錚男兒,如何能眼看這瓊陽郡主視男人如玩物一般,令他們唱戲取樂……這樣的折辱,旁人受得,他受不得!便是要挨崔照一頓打,他也認了!

崔寶音正被賀初窈勸了兩盞青梅酒,這酒並不醉人,奈何她酒量卻也不深,不過兩盞入喉,便已經有些頭腦發昏,好在沒有上臉,她又一貫最擅長在人前裝得一副驕矜模樣,是以這會兒她聽了衛楚的話,泠泠擡起眼眸,座下眾人見她面色如常,還只當她神思清明。

她睜著水潤的眼眸望著席間的衛楚,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慢吞吞開口道:“有什麽事?”

不遠處咿咿呀呀的聲音依舊響徹水榭亭臺,聽得衛楚心下更生惱意——他自恃傲骨,向來不願與京中紈絝同流合汙,加之家世了得,從來待人不假辭色,崔家他雖忌憚,但真論起來,他卻也堅信他們不能拿他怎麽樣。接著了郡主的帖子,他第一反應便是要拒了這賞菊宴,然而母親卻望著他垂淚道:

“你此番避而不去,自然是成全了你的清名,然而可曾想過你父親在朝中的處境?攝政王如今早已放權不錯,可他的門生故舊,卻還依舊把持著朝政,倘若因你之失,使得你父親成了眾矢之的,屆時……你又該如何?”

他微微轉過臉,果然望見席間的母親正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她在擔憂什麽呢?自己在夫人間的名聲?父親的前程?還是他這個做兒子的,心裏的所思所想?

衛楚平靜地收回眼神,淡聲答道:“算不得什麽要緊事,只是前日裏先生布置了一篇文章,題曰謹言慎行,衛某今日有幸赴宴,想通了破題之處,故而想回府將文章做出來。”

崔寶音腰緩緩塌下去,身子前傾,眨了眨眼,饒有興致地問道:“謹言慎行?”

她笑了一聲:“想來你是覺得本郡主不夠謹言慎行,這才有此言。怎麽?”她伸出手,托著腮,笑意盈盈地望著堂下的人,“本郡主召來男伶過府唱戲,這你就受不了了?今日當著本郡主面尚且敢如此言行,出了王府豈不是就要大肆宣揚本郡主放浪不端?”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瓊陽郡主這話說得太重,不相幹的人自然不想惹火上身,於是一個個屏神靜氣,巴不得自己能鉆進地縫裏,好遠離這是非之地。

相幹的人呢,自然是絞盡腦汁想要打圓場,然而崔寶音卻不願意給他們這個機會,只輕飄飄地將目光從衛楚身上移開,轉而望向更遠處的水榭上,又落回到座中一眾年輕郎君身上。

她偏過頭,按了按眉心,似玩笑般與近旁的裴信姝道:“聽聞京中權貴慣喜在風月場上談事。總之是要美人翩舞,又要紅袖添酒,仿佛只有這樣風流,才堪稱雅致。怎麽今日本郡主不過是效仿一二,就引得人生了這麽大的火氣?如今看來,倒當真是本郡主的不是了。”

她軟聲嘆道:“真是可惜,本郡主還未曾試過紅袖添酒的滋味呢。宋大人,”她彎唇向座下一人喚道,“不知宋大人,可否為本郡主奉酒呢?”

裴信姝以袖掩唇,驚呼道:“男子間司空見慣的事,到了女子身上,卻難為世理所容,便是阿音你貴為郡主,然而終究是女子,便天然低了男子一頭,衛公子這般,也是情理之中,阿音你也莫要傷懷了,咱們女子,自然是該遵綱常,修德行的,如何能做召男伶唱戲這般驚世駭俗之事呢?至於召宋大人奉酒,那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要遭咱們大鄴書生口誅筆伐的呀!”

她話音一落,宋襟寒心頭便仿佛有重鼓捶下。

他知道郡主定是聽了先前王家四郎所言,心中不悅。當眾點他,許是有心,又或無意,但都不重要。她出於什麽樣的考量,要請他登臺唱這一出戲,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見了他。

他從座中出列,微微弓腰,望向上首的崔寶音,溫聲道:“微臣願為郡主奉酒。”

崔寶音顧盼一笑,就在這時,卻有一人已越過席間眾人,來到她身旁,為她手邊青玉盞中斟滿清酒,與此同時,眾人又聽他嗓音含笑道:“宋大人素來行事素有章法,又極重規矩,郡主同他開這樣的玩笑,興許會將人嚇到也不一定,還是由我來為郡主奉酒吧。”

宋襟寒眼看得他上前,掩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卻又緩緩松開。

然而崔寶音卻只是清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謝玄奚,便又望向宋襟寒,纖白指尖捏著青玉酒盞,往他的方向舉杯笑道:“那我便以此酒敬宋大人,謝素有章法,又極重規矩的宋大人方才竟肯應承本郡主的不情之請。”

她仰頭飲盡杯中梅酒,又偏過頭,冷淡中帶著嘲意的眼風落到衛楚身上:“至於這位……衛公子是吧?方才本郡主的行徑你也見著了,如何,可要本郡主傳喚紙筆,供你寫詩作文,攻訐一番啊?或者你不妨再與本郡主辯一辯,如何同等行事,男子便是風雅,女子卻成了荒誕無稽,不成體統,嗯?”

衛楚早已被她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再看席間諸位夫人小姐,就連他自個兒的母親,看向他的眼神,也是一派的輕蔑,甚至還有失望。

他抿了抿唇,想起自己隨父親去往酒樓中赴宴時所見得諸番情形,終究是面有慚色地低下了頭。

是他……想得太過理所當然,總以為自己持心清正,然而,殊不知一葉障目,不辨清濁的,正也是他。

他聲音微啞,誠心道:“不敢。是衛某逾矩。”

崔寶音下巴微揚:“知道就好,衛公子,下回再想勸別人謹言慎行,不妨想想今日。”她站起來,打了個哈欠,神色困倦道,“本郡主有些乏了,諸位請自便吧。”

說罷,她轉過身,不再看席間眾人,正當她要離席下玉階時,忽然又見著一旁的謝玄奚,她咬了咬唇,大抵是酒意上頭,又或許是怒氣未消,原本打定了主意今後再見著他,都視若不見,只當陌路,然而這會兒在經過他時,終究是沒忍住,一腳朝他踹了過去。

踹完人她便收腿,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旁人見狀,只覺得她今日是惱怒極了,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怕謝玄奚反應過來後找她算賬。

待出了廳堂她才冷靜下來,荷風吹散酒意,她定住腳步,忽然瞇了瞇眼。

她心虛什麽?

便是謝玄奚真來找她算賬,她難不成還怕他?

還有!他那是什麽腿,硬邦邦的,踹得她腳都疼了!

天殺的謝玄奚!

宴廳中。

謝玄奚挨了她一腳,霎時愕然之後,擡眼望著她的背影,卻又發笑。

她受了氣,竟往他身上撒。

真是……

可愛。

他站起來,被踹到的地方隱隱發痛,竟險些讓他站不穩。

他不動聲色地停了一瞬,下一瞬,又神色如常地往外追去。

他得問問,誰惹她生了那麽大的氣。

總不能是他吧?

見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宴廳,賀初窈看了一眼裴信姝,深覺自己作為崔寶音唯二的至交好友,必須得幫她把場子撐住,於是哈哈笑了一聲:“都吃啊,大家別客氣。”

裴信姝執筷的手頓了頓,下意識看向徐青馳的方向,只見他正望著賀初窈,眉眼間盈滿笑意。

算了,沒眼看。隨他們去吧。

******

崔寶音想明白就算謝玄奚來與她對質,她也完全占據上風後,便不著急回遲芳院了。她慢吞吞地在園子裏走著,甚至還有閑心蹲在池邊,看水中盛開的紅荷,與荷葉下游動的小魚。

今日眼看著天光大盛,她還以為到了晌午會很熱,卻沒成想蹲在樹蔭下,竟是沒什麽暑意。

想到這裏,她心情又好了兩分。

只是很快,見著不遠t處的謝玄奚,她面上輕快的神情便收了下去。

“郡主。”謝玄奚停在距崔寶音一步之遙的地方,溫聲笑道,“誰惹郡主不高興了?”

若是衛楚和王四,她早已在宴廳中給過他們臉色看了,總不至於為兩個不相幹的人這般生氣。

崔寶音淡淡掃他一眼,懶得和他說話,將頭扭到另一邊去,只當沒聽見蚊子叫。

一旁的采棠猶豫著與折萱說小話:“郡主這是什麽意思?”

折萱恨她是塊木頭:“別說話,看就行了。”

見崔寶音這般態度,謝玄奚也不惱,索性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這般做派,看得一旁的蒼敘目瞪口呆。

他知道他家公子向來遷就郡主,卻也沒想到這麽遷就她。這要是被來往的賓客見了,他都怕明日就有人向皇上遞折子說他家公子得了失心瘋。

“竟是在生我的氣不成?雖不知何處得罪了郡主,但謝某先在此向郡主賠罪了,煩請郡主消消氣,可好?”謝玄奚語氣溫和,細察之下,仿佛還帶著幾許縱容的意味。

崔寶音面色古怪。

他認錯認得這樣幹脆,反而讓她滿腹措辭沒了用武之地。這感覺實在是……如鯁在喉。

過了片刻,她方才冷笑道:“真是難為謝大人,紆尊降貴同本郡主一般見識。”

她說完,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正好遠遠見著宋襟寒,想也沒想便拔腿走了過去。

宋襟寒沒想到她還在這附近,見她朝自己走來,下意識便要躬身行禮,卻被崔寶音打斷。

他擡起眼,便見崔寶音笑眼彎彎:“方才宋大人在宴廳中很給我面子,多謝你啦!往後若有什麽事,宋大人只管同我說,我必定能幫則幫。”

方才在宴廳中,她只看宋襟寒覺得不討厭,這才點了他的名字,卻也沒想到他會應了她的話。

宋襟寒,可真是個好人呀!

崔寶音這樣想著,看向宋襟寒的眼神越發和善溫柔。她喜歡好人。

宋襟寒不敢看她,微微垂眼,避開了她的目光,低聲道:“舉手之勞,不敢當郡主的謝。”他擡眸,望見她身後神情晦暗的謝玄奚,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微臣是不是打擾郡主與謝大人了?”

崔寶音聽他這樣說,下意識回過頭,看了眼謝玄奚。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她身後,卻也不近前,就在不遠處站在,神情淡淡地望著她們,在她看過去後,他唇邊卻又扯出一抹笑來。

崔寶音轉回臉,撇了撇嘴:“是他打擾我們才對。”

她說完,卻也沒再多說什麽,只對宋襟寒道:“我還有事,便先走了。招待不周之處,宋大人多見諒。”

她說罷,急急忙忙帶著人往遲芳院走,一邊走一邊同采棠道:“快吩咐廚房傳膳,我好餓!”

都怪那些敗興的男人,否則這會兒她早在葳蕤軒裏吃上了。

氣死她了!好端端的賞菊宴,非要鬧個賓主不歡,要她說,男人就是麻煩。

不過宋襟寒還成。就不罵他了。

葳蕤軒裏,她走之後,謝玄奚便緩步走向宋襟寒:“以往不知,宋大人心思藏得這般深。朝中人皆讚你中正純直,面對祝黨與遲黨的拉攏示好,你一視同仁,寧肯獨身,也不願同流,這才博得陛下青睞,讓你入了翰林苑修典。往日裏本官也以為宋大人是個不爭不搶的人,今日看來,我們都想錯了。宋大人你,分明……所圖甚大。”

他說到最後,語氣已然冷硬下去。

然而宋襟寒卻仍舊是一派的溫潤平和:“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下官固然有所圖謀,然而此中種種,成敗得失,卻唯系一人。倒是謝大人……”他輕笑一聲,“從前下官眼見謝大人一路走來,春風得意,游刃有餘,怎麽如今卻也氣急敗壞了?”

謝玄奚冷笑:“這就不勞宋大人關心了。”

宋襟寒故作寬和地點了點頭:“這樣啊,那謝大人,你多保重?”他說完,便轉身往宴廳中行去。

徒留謝玄奚一人立於原地,神情陰晦,眉眼冷厲。

良久,他方才轉過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向蒼敘問道:“保重是什麽意思?”

蒼敘:“這……”

“她也同我說過保重。莫非是她連這樣的事都與宋襟寒說了,宋襟寒故意拿話刺我?若是這樣、若是這樣……”謝玄奚氣極反笑,“若是這樣,倒是我不知所謂了!”

蒼敘:“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