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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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知了拉長了叫聲, 蟬鳴尖銳的劃過長日的天空。

盛夏裏太陽刺眼,女傭得意的表情逐漸被融化在日光下。

就在她剛剛說完那些話的時候,她發現池淺一直在盯著她。

那原本人畜無害的杏圓形眼睛微微上挑, 使得瞳子裏的眼白大於眼黑。

綠蔭遮蔽下一片陰涼的影子, 使得池淺的眼神看起來陰仄仄的, 平靜之中有一股她們家小姐平日的樣子。

女傭被這雙眼睛盯得心裏發虛,接著問道:“你, 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而池淺神色依舊不變。

她就這樣定定的看著這個女人, 反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從小就被人拋棄的?”

這的確是個破綻, 女傭心底一慌, 脫口而出:“我, 我看了你的資料啊。”

但她接著也很快穩下了心神, 依舊保持著剛才憤憤不友好的模樣,跟池淺說:“你不會以為你這麽一個人突然出現在園子裏,大家對你沒有好奇心吧。”

“不對。”池淺卻搖了搖頭, “是有人讓你來告訴我的。”

她的聲音來的異常平靜,眼神裏篤定:“阿,小姐跟老爺子的談話還沒結束,你怎麽知道相親的事情?”

“你被人收買了,要讓我離開小姐,對嗎?”

女傭沒想到池淺會這麽快反應過來,矢口否認:“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池淺看著這人的反應心裏就已經了然了。

池淺用她現在此刻能做到的最大理智維持著自己的平靜, 沒有給這人她想要的反應。

她知道來者不善,更不喜歡這個人,從心裏面泛著厭惡。

儲備糧似乎也察覺到了池淺的情緒, 動了兩下從池淺懷裏跳了出來。

小兔子撅著小尾巴在草地上挪動著,對準了女傭的鞋子, 一連串的掉了好幾顆黑豆在上面。

“啊!”女傭登時往後撤開自己的腳。

可儲備糧就像是認準了她一樣,接著又跟了過去,不僅對著她拉黑豆,還要咬她的鞋帶。

這該死的兔子!

女傭下意識的就要伸手去拍儲備糧,可這是時今瀾放在心尖上的兔子,打不得罵不得,她只得連連後退……

“哎呦。”

兀的,女傭倒退著踩在了儲備糧玩的球上,狠狠的摔了個屁股墩兒。

刺眼的太陽下,是池淺倒著的面容。

她看著池淺居高臨下的抱著剛剛追了她一路的兔子,冷冷的警告她:“我對你被誰收買的不感興趣,你要是還在我耳邊叨叨個不停,我就去告訴小姐了。”

女傭頓時瞪大了眼睛。

她只是被人收買來說這些話,可不想自己工作不保,一邊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一邊不服氣的說:“你也就神氣這一會了,等小姐跟辰星航空聯姻,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神氣!你也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騙子罷了!”

這聲音越來越遠,念念叨叨的好像這人的無能狂怒。

池淺在原地看著,臉上平靜的表情像是見光死的面紗,一點點消解在太陽下。

讓這個女傭來的人的確厲害。

還真是一擊斃命呢。

重新來到這個世界的這些天裏,池淺過的都不算踏實。

她的身份虛浮的好像飄在空中的雲,時今瀾不信,她也沒有歸屬感。

如果一個程序員忘記了該怎麽編寫代碼,這還是一個優秀到能擔起一整個項目組重任的團隊骨幹嗎?

還怎麽稱得上能與時今瀾獨立的站在一起。

明明面對時今瀾輕而易舉就解決掉困擾了她兩世的問題,那種她們之間地位懸殊,眼界學識就很勉強了。

難道她的過去也是假的嗎?

她是誰……

蟬鳴連綿不絕的環繞在這一方天空,尖銳的聲音好像在掙紮。

池淺眼神在轉動,含著一股倔強的勁兒不讓自己多想,最後化作一口濁氣,只遲緩沈沈的嘆了出去。

【哇哇哇!宿主好威武!宿主好機智!】

而就在這時,十三拍馬屁的聲音從池淺腦海中響起。

池淺聞聲頓時斂起了自己的情緒,緊張又迅速的朝周圍看了看:【你怎麽跑出來了?】

【時今瀾在會客廳跟她爺爺談話,暫時不會來找宿主。】十三讓池淺放心。

【他們在談什麽,你能知道嗎?】池淺立刻問。

她知道剛才的女傭是被人派來故意說這些話的。

但是她也想知道,這人說的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池淺看過不少小說,裏面將豪門望族形容成一個名利場。

愛情在這裏是最不起眼的東西,商人從來都是利益至上,為了家族利益聯姻是最常見的事情。

而時今瀾又的確是商界的翹楚,最懂得計算利益得失的人。

如果她爺爺給她的誘惑足夠大,她是不是會……

關於這件事有可能的結局,池淺想都不想想。

她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她不得不承認的心口的確被那個女傭塞進了塞子。

還不止一個。

【我怎麽能知道啊。】可十三的話頓時澆滅了池淺的希望。

它現在想起那天的事情就打冷戰:【我連時今瀾住的房子都不敢靠近。】

“也是。”池淺聽著,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是第一次,十三在表達自己做不到的時候,池淺沒有出口打趣兒它。

十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慢悠悠的池淺跟前:【宿主,你不開心啊?】

【還好。】池淺說著把儲備糧抱到了腿上,撫摸著它。

十三不然,一本正經的講道:【對你們人類來說,還好就是不好。】

池淺聽著一下失笑:【你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我最近進修了關於人類情感的課程。】十三驕傲的鼓起了自己的身子。

接著它便湊近了池淺,問道:【是因為時今瀾嗎?】

池淺覺得十三這兩句話說的都格外靈光,靈光的都不像它。

可想想她面前的小球不是十三還能是誰呢,反而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有表現的這麽明顯嗎?】

【有一點。】十三點頭,接著問道:【宿主在為時今瀾的相親感到難過嗎?】

【也不算啦。】池淺眼神閃爍,明顯是口是心非的表現,【就是我主要是在想,她要是相親成功了,會不會影響我們的任務啊?】

【到時候,我可能,可能就沒有正大光明的理由,留在她身邊了。】

池淺說著,語氣不受控制的下落。

她不記得當初十三給自己看時今瀾的故事時有提到她後來又有什麽愛人,可現在的世界已經沒有按照之前的設定走了。

【宿主有聽說這個世界的邏輯已經在向時今瀾傾斜了嗎?】十三問道。

池淺覺得今天的十三好像自己的肚子裏的蛔蟲,驀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大家以訛傳訛嗎?】

【目前看來是真的。】十三一本正經,跟池淺說起了關於時今瀾的事情,【我剛剛從系統內部偷到一份資料,上面顯示時今瀾的命運軌跡正在逐步與世界主線脫離,形成她自己的故事。】

池淺好像明白了些什麽,但又拿不準:【意思就是說——】

【就是說按照每個世界都會在故事結束時達到平穩運行的規律,只要世界的主角們到達圓滿,世界就不會毀滅。】十三接道。

池淺聽著,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所以說,我們的任務其實就是也可以是讓阿瀾得到她的圓滿,這樣世界也不會毀滅。】

【對。】十三點頭,心裏又有猶豫,【但這樣宿主改變故事走向是會受到懲罰的……】

終於抓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池淺下落的心情直線上升,才不管什麽狗屁懲罰,追問道:【懲罰就懲罰,時今瀾不用死就好了!】

池淺自己也沒意識到,明明只是個“普通任務對象”,她自己卻對時今瀾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感情:【那時今瀾的圓滿是什麽?】

【宿主猜呢,這個世界是一本愛情小說。】十三看著池淺,小球淺藍色光束好像它的眼睛,幽昧的在池淺的視線裏鋪展開來。

蟬鳴聲遠去,池淺感覺自己的腦海驟然安靜了。

她就這樣跟十三對視著,好似被它誘哄著一樣,說出了一個答案,【時今瀾要放下過去的感情,找到一個不會利用她,欺騙她,拋棄她的愛人。】

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聲音好似一聲提醒,壓著池淺剛剛上升的心情又倏地落了下去。

那個人不一定會是要跟時今瀾相親的辰星航空的t大小姐。

但一定不會是她池淺。

女傭氣急敗壞,臨走的時候說了好多狠話,誤打誤撞的戳到了池淺最在意的。

——她是個騙子。

她為了利益跟時今瀾相遇,欺騙她的感情,最後與她分別。

兩次。

池淺坐在草坪上,動作沈緩的擡起頭來。

枝葉交叉在她的頭頂,天空像網子一樣,偌大而精準的將她扣在陰影下,動彈不得。

池淺被人拋棄過。

無論在哪個世界,她都是一開始就被人拋棄的那個。

她不想做被拋棄的那個。

也不想成為拋棄別人的那個。

可她給不了時今瀾幸福。

她是生存在系統裏的人,她隨時都會被系統帶回系統空間。

風略過恣意生長的草地,濃郁的綠色起伏波動,就好像是一片海。

池淺的腳被吞沒在海水中,她輕抿唇瓣,記起了自己與時今瀾的第一個吻。

也是在上次任務裏,她唯一一個記得的吻。

她被十三控制,以渡氣的名義吻了時今瀾。

那是她任務的開始,同時也被告知系統是有能力剝奪任務者對這身體的控制權的。

世界向時今瀾傾斜,卻不是系統向時今瀾傾斜。

池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頭腦這般清晰過,就好像過去曾經因為系統栽過什麽大跟頭。

她怕系統會通過操縱她,繼而控制時今瀾。

更怕她跟時今瀾達到圓滿,阻止世界毀滅後,系統會撕毀她們的契約,要時今瀾依舊走向她原定的死亡的結局。

明明過去幾個月在系統內生活的高度自由,池淺卻近乎下意識的對系統的無法信任。

海島就像是系統給予時今瀾的一場夢,要她後半生就被困在裏面。

她的生命停留在了那一年,日夜重覆,堆疊成了無窮無盡的黑暗。

所謂黑化,也不過是時今瀾的一道執念罷了。

“她要放下這些,才能開始自己的新人生。”

寂靜中一道聲音從池淺耳邊傳來。

好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好像是她自己的幻想。

分別的痛苦遲到了半年,又或者三年,才洶湧的朝池淺撞過來。

海水鹹腥,十三感覺池淺的腦內世界一下晦暗下來,不見天光。

那顆小球緊緊的盯著池淺,提出:【或者我們可以更簡單一點,拖住時今瀾,直到男女主足夠對抗……】

【不可能。】

而它的話沒說完,接著就被池淺否定了。

女傭說,她們實力不對等,不會有結果。

可實際上她們甚至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長而濃密的眼睫低低垂下,註視著攤開的掌心。

池淺知道自己有怎麽樣的能力,她會幫助時今瀾,讓她能夠抵抗系統命運的束縛,將世界天平徹底向她傾斜。

她要時今瀾得到她的圓滿。

而不是一個人孤獨的走向海邊。

哪怕是反抗系統,哪怕是她後面回去,會因為改變故事劇情受到懲罰。

“我要拯救的,是有時今瀾的世界。”池淺輕聲而篤定的對十三說道。

灼灼的熱浪一陣撲來,將她的聲音消匿在風中,又如火般燃燒。

池淺下定了決心,卻不知道為什麽心好痛。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錘她的胸口,讓她不要這樣做。

把時今瀾推給另外一個人。

她竟然覺得……不甘心。

.

今晚的夜比過去都來的早一些,圓月掩在樹梢後,漏下一縷斑駁的皎潔。

溫吞的熱氣隨著邁出的長腿飄進屋子,纏繞在白皙的肌膚上慢慢廝磨,好一陣兒才朝周圍消散去。

時今瀾從浴室出來,披著件松散的睡袍坐在了床邊的腳凳上。

她沒有吹頭發習慣,拿著毛巾輕揉著自己的頭發,看向剛進門不久的池淺:“今天一天都沒怎麽見到你?”

“我陪儲備糧玩了好久。”池淺說著熟練的拿過一旁的腿霜,坐到了時今瀾的身邊。

“它很有警惕性,也就跟熟悉的人這麽親近。”時今瀾不緊不慢的將腿放平,別有意味的看著池淺、

這人對自己的試探從來都沒有停止,池淺心知肚明。

上午的時候已經做了決定,這份馬甲就算時今瀾看出來了,她也要一裝到底:“我從小就招小動物喜歡,在孤兒院的時候就這樣。”

盡管池淺說的輕松,“孤兒院”三個字還是被畫上了重點。

時今瀾目光頓了一下,眼神莫測的看著池淺,接著問道:“你知道今天爺爺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什麽事啊?”池淺好奇的擡了下眼,裝做不知道的樣子。

“爺爺讓我去相親。”時今瀾道。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池淺落在時今瀾腿上的手還是停頓好了一下。

濕潤的膏體附著在她的手指上,突然變得黏膩起來,第一次讓她有了不適的感覺。

池淺知道這件事屬於時今瀾的隱私,可還是忍不住想問多一點:“你們……熟嗎?”

“小時候一起演奏過。”時今瀾答。

對任務而言,這是個好消息。

可池淺眼睛還是落了一下,她的手指徘徊在時今瀾的腿上,在同一個地方又揉了一遍。

時今瀾目光輕移,接著又對池淺問道:“你說我要不要去?”

“去吧,萬一合眼緣呢。”池淺幹脆的答道,聲音裏透著輕松。

她好似整理好的心情,手指塗著腿霜順著時今瀾的腿部線條往上。

而時今瀾動了一下。

她收了下池淺輕撫的腿,目光緊追在這人的低下臉龐,又問道:“萬一不合呢?”

“那未來一定會有合阿瀾心意的人。”池淺親昵的喊著時今瀾的名字,眼睛裏的笑好似也真心。

時今瀾眼神又深深了一度。

她冷眸對著池淺的笑眼,輕聲反問了一聲:“是嗎?我還以為我這樣的人註定一生孤苦呢。”

“怎麽會。”池淺不以為意。

她已經做好了計劃,不會讓時今瀾走向原文中那樣的結局。

她會為了時今瀾將世界的天平全都傾斜向她,時今瀾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很愛你,你也很愛的人。你跟她會有自己的孩子,兒孫繞膝,三代同堂。”

池淺終於是擡起頭來,眼神真摯的看著時今瀾。

這是她拼盡全力也要為她改變的未來。

一個圓滿的,幸福的未來。

可就算是知道這樣走下去的時今瀾未來不會絕望自溺,池淺心裏還是蒙上了一層無法紓解的難過,擰著她的心口,酸澀膨脹。

“真心話?”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影子落在池淺頭頂。

她不知道時今瀾什麽時候坐了起來,整個人朝她傾側過來,一只細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那淺粉色的指甲直嵌進肌膚,即使是修剪圓潤,依舊充滿了威脅。

池淺心口亂跳,她已經分不清是對時今瀾的畏懼,還是情緒帶來的擰疼,只依舊笑著,說著對時今瀾來說,是祝福的好話:“當然。”

她看不到,自己眼尾隱隱的紅意。

也沒能註意到時今瀾瞳子裏低伏陣陣的暴怒。

“!”

木質的地板被重重的砸著,從房間裏發出一陣咚咚的聲響。

時今瀾陡然暴起,赤著腳,將池淺從腳凳上拉起來,一把推到房門上。

後背砸在門框上的感覺生疼,池淺沒來得及反應,肩膀全都是疼意。

她茫然又不安的擡起頭來,就看到視線裏一雙猩紅的瞳子正死死的盯著她。

時今瀾像是在給她最後一個機會,死死的攥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問道:“阿淺,你到底愛沒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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