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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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朗照峰後山山頂的四間小院為越景清四個親傳弟子的居所, 原本白墻青瓦,平平無奇,後來被秦逍用陣法造出了四季之景。

春景桃花月, 夏景螢竹裏,秋景楓溪樓, 冬景雪岫間。

一院一季景色,合稱四極界。

“秦逍原來就住在這兒?螢竹裏,他果然喜歡這種聽上去就很清靜的地方。”

姜瑤跟著雲晞走在清幽竹影下,伸手撫摸一叢翠竹,指尖觸碰到一片虛光時, 才反應過來,這是陣法創造的虛景, 連聲讚嘆,“秦逍真厲害啊, 難怪他說若是有機會去我家裏做客,他可以把我喜歡的一景一物都搬進我的院子, 我還以為他在吹牛呢。”

聽姜瑤說話讓雲晞心情不自覺愉悅幾分, 她提起故人時大方坦蕩, 又真切誠懇, 既非懷念, 也不是炫耀, 不說“從前”或“曾經”一類的字眼, 就好像師兄還活在她們身邊。

“師兄鉆研的流派有許多, 我都好奇他哪來那麽多時間, 我小時候也愛跟他學, 但和他差得太遠。”雲晞推開院門,踩著竹影綽約的青石板進了屋。

這些年來, 奚瑩獨居四極界漫天粉白花林之中,常來夏秋冬三景院子打掃,親力親為,日覆一日,就好像遠游的師兄師姐隨時都會回來住下。

雲晞搬出兩張竹凳放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又洗了爐子茶具,煮起了茶:“他平時就愛坐這看書寫字,批改師弟師妹的課業,或者和我師姐鬥嘴互罵。”

姜瑤聽得忍俊不禁,在院子裏邊走邊看,最後也坐在竹凳上,逐漸嚴肅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雲晞:“謝謝你答應我的請求,讓我來這裏看看。其實即便你不是秦逍的師妹,我也會答應幫忙,因為我也是浩劫來臨時最先被毀滅也最想活下去的蕓蕓眾生之一,若有機會救我自己,救那些與我一樣的人,我很樂意。不過先說好,我本事低微,不說四族天下人,也許耗盡血脈力量也無法讓朗照峰之人陷入虛實之中。t”

“盡力就好,這條路若是走不通,我們便換另一條路。”雲晞打開手中的盒子,一枚精致的銀鈴上刻滿玄奧詭異的花紋,光澤淺淡。

遠在北地的天樞弟子星夜兼程,在收到楚橫江傳訊後的第十天,將奪心鈴送到了青乾。

姜瑤指腹觸碰到它的瞬間,古老的紋路中湧現出一股深深淺淺的紫光,快速填滿每一條凹陷。

似瞬間耗盡大半力氣,姜瑤額上滲出汗珠。

奪心鈴緩緩上浮,幽深的紫色光暈掩蓋姜瑤逐漸蒼白的臉色,她擡手擦了擦臉,雙手結印:“雲姑娘,你想要惑心之力讓我們看見什麽?”

雲晞站起身來,看向雲間,山下,渺遠天地千萬裏。

“什麽也不用看,讓所有人再感受一次十年前,他們對自己的存在產生懷疑的那一刻。”

這就是隱晦的契機。

雲晞繼續說:“讓那種恍惚又錯誤的感覺一直糾纏在心裏,讓大家迷茫,害怕,逃避,發瘋,但又不得不順著這種感覺思考怪異的來源,回憶曾經發生了什麽。”

“什麽......”姜瑤最初沒聽懂,結印釋放惑心之力的同時,努力思索這句抽象無比的話到底在暗示什麽,一些記憶突然閃過眼前。

曾覺得怪異卻找不到緣由,因此被大腦出於保護的目的而編造出了合理解釋的記憶。

姜瑤瞳孔一顫。

突然遙想起某一刻。

十年前的某個時刻,她來到姜斐的書房,莫名其妙有些恍惚,無端篤定自己應該無意間督見桌上有一張他忘記藏好的畫像。

她甚至記得畫像上的人正是的她母親,墨跡未幹,深淺不一的顏料勾勒出一張美麗卻易碎的面龐。

可桌上明明什麽也沒有。

姜瑤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強忍著惡心,吃力地運轉惑心之力。

忽然間靈光一閃。

她試圖學著姜斐從前耐心教導的樣子,在惑心之力中,折射命軌。

“我好像知道你其實想讓我們看見什麽了。”血水溢出唇角,蜿蜒而下,姜瑤眼前浮現出一片閃爍的白光,控制不住往前踉蹌幾步,結印動作不變,聲若蚊蠅,眼前有一根根虛幻的環形線條流動著金色的虛光,“雲姑娘,我可以再幫你多做到一個程度。”

雲晞眼疾手快抓住搖搖欲墜的姜瑤,掌心亮起治愈咒術的光芒。

一聲清脆的鈴音在眼前震蕩開。

穿過雲山霧海,伴隨漫漫長風,傳入繁花似錦的人間,紫月永駐之地,曼陀羅開遍的不渡河,幹涸焦黑的魔域。

傳遍天下四族萬萬裏。

世間生靈都聽見了那個聲音,卻不知它是由遠及近層層鋪展而來,而像是毫無預兆出現於腦海中,久久回響不歇。

一石擊水,千層浪起。

無數人在同一時刻放下手中忙碌的事情,所見所聞所憶,被當年困擾自己卻又很快忽略遺忘的細枝末節席卷。

修行者緩緩閉眼,眼前金線閃爍,光影流轉。

喻千雁騎著毛驢走在山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回首望向傳來鈴聲的南邊,周身靈力光芒爆燃。

“小輩,就這點能耐?”他哼了一聲,神視的力量散入天下間,揚聲大笑,“送你破境的賀禮!”

任良宴手中的刻刀突然錯刻一筆,割開手指,盯著木雕精致絕美的臉龐上染上的零星血痕,詫異之後,面無表情起身往外走去。

幽深而巨大的溝壑之下,無底之谷昏暗無光,死寂無邊,四族的一切風起雲湧都被阻絕在外,與這裏無關。

祝寒宜只身行走在這片被稱為歸墟的詭秘之地,八纮九野之水皆匯聚於溝壑中,平緩而無聲地經過他的身旁,去向不明,永無增減。

無論要將任何水脈引入另一個地方,都需要找到水脈的源頭。

祝寒宜要去的就是此處。

黑暗之中,流水,腳步,呼吸與水汽沸騰的聲音都被這個預示終結的地方全數吞噬,無窮無盡的死寂讓任何東西的存在都變得不真實,祝寒宜只記得自己在這裏走了十天,卻連自己的存在都變得不可信。

他的眉心浮現出一絲燥意,擡手召來寒光凜凜的血焰,朝著蜿蜒向前的水流一劍揮去。

劍氣之中火焰飛濺如花,一朵朵燃燒在水中,讓整條溝壑都變成猩紅明亮的火龍,成了此處唯一的光源。

火光並著劍氣循著水流猛攻而上,原以為待其觸及盡頭的山壁時,或許能憑此探查出自己與水源的距離,卻不料目力難及的盡頭竟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一道女聲。

那聲音蒼老,威嚴,空寂無邊。

“你終於來了。”

祝寒宜應聲停步。

通紅的水面倒映出祝寒宜眉眼間那份淩厲逼人的傲氣,再往下,是一身肅殺冷酷的黑金色錦衣。

繡在衣袍上一朵朵血色火焰栩栩如生,熱烈燃燒,在灼熱的氣浪中顯得囂張邪性,暗紅織線閃著流光。

祝寒宜站定在水邊,留心四方,徐徐開口:“你在等孤?你是誰?”

“我是歸墟之靈,玄祈。”

那聲音聽不出喜怒,分不出敵友,卻無端令祝寒宜心中生厭,想一劍割斷她的喉管,讓她接下來決不能說出冒犯或惹惱他的話。

“混沌冥鳳。”玄祈極具壓迫感的氣息如濃郁水汽襲來,無處不在,令人呼吸凝滯,“你可知道何為歸墟?”

“有話直說。”祝寒宜冷淡道,“孤來無底之谷,是為了引走歸墟水,不是為了聽你說人人皆知的廢話。”

玄祈的氣息湧向祝寒宜留在水面的倒影之中,猩紅的火焰化為烏有,水流匯聚成巨大的漩渦。

不對,是一只眼睛。

漆黑深邃,望不見底的眼瞳,浮金乍現,璀璨聖潔。如同在吞噬一切的深淵裏孤零零燃燒的一簇火,既像是預示著希望與光芒初生,又像是生機即將耗盡,回歸終焉。

祝寒宜再熟悉不過。

那是混沌冥鳳的眼睛。

水中屬於他的那道身影已經破碎不見,他低頭註視水面上僅存的那只眼睛,卻又像是看見了自己。

“世間萬物破散消弭之後,莫不來此,歸於虛無。”玄祈的聲音這次近在咫尺,從水中傳來,“然,此間法則需要歸墟之靈日夜修補維護,混沌冥鳳,你比我更合適。”

祝寒宜冷笑:“孤留在這裏,你就可以出去了,是麽?玄祈,你想清楚,永遠留在歸墟和得罪孤比起來,哪個代價更大?”

玄祈說:“混沌冥鳳生於混沌,歸於混沌,啟天地之始,守萬物之終。你拒絕不了。”

祝寒宜說:“做夢。”

玄祈的氣息散入水中:“留在這裏,不滅不散,脫離於歸墟法則之外。若要拒絕,你一定會死。”

祝寒宜拔劍:“來試。”

深不見底的溝壑之中,歸墟水沸騰翻湧,掀起萬丈水墻,朝下方的男人沖擊而下。

潮濕的水汽中,玄祈的氣息愈漸濃烈。令人惶恐的氣息無邊無際蔓延開,荒蕪,死寂,末日。

祝寒宜一劍揮去。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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