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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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宿雨初停, 落英繽紛。

雲晞靜靜地坐在靜謐的農家小院裏,手中的一面銅鏡中映照出身後的桃樹花開似錦,緋霞漫天。

透過花葉的光亮落在她烏黑的長發上, 勾勒出一層朦朧易碎的薄光。

祝寒宜蹲在樹下給她梳頭發,身上沾了不少落花, 動作麻利熟練。

“你又救了我。”

雲晞看著鏡子裏黑衣束袖的青年,微微一笑。

她想起在掉下崖後不斷往下墜的一幕幕。

當時,縈繞在頭頂上空的一縷縷純白雲氣之中,驟然翻湧出濃墨般的霧氣。

狂風飛舞,血色彌漫, 危險可怖,如地獄之景。

一個人影就從其中而來, 卻帶來生機。

他掙脫了星河界的封印,打破不同空間的限制, 伸手追向她。

斷裂的星鏈在他體內化作光點飛散。

一切景物與生機都在疾速遠離她,唯有祝寒宜在拼命靠近。

“什麽叫又?”祝寒宜不記得自己此前還有這份功勞, 只覺得心有餘悸t, 不悅地開口, “下次能不能別這麽不怕死?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 你想沒想過後果?你會摔成肉泥, 最後一道步塵劍影也護不住你的魂魄, 不知道魂飛魄散的意思麽?就是我去鬼界無渡河撈你, 連渣都撈不到。”

“剛剛掉下去的時候是害怕的, 我絕對不可以在那個時候死。”

雲晞把銅鏡放回一旁的石桌上, 嗓音裏還帶著一絲剛醒來不久的慵懶倦意, 淺淺笑著,“不過也沒什麽, 我算好了你會來。”

在她被接來這裏的半個月裏,她時常是睡著的,躺在青竹氣息縈繞的榻上,或者就蜷在院裏的一張搖搖晃晃的藤椅中,蒼白的臉龐淋過溫柔的日光月色,漸漸變得紅潤了些。

唯有在無人打擾的睡夢中,一身的疲憊疼痛才終於得到緩解,大戰後的時間也變得悠緩愜意,慢得讓她感覺不到流逝。

醒來時,無論白天黑夜,總能看到祝寒宜就守在身邊,修長勻稱的指節上繞著她的發絲。

能聞得到廚房裏傳來藥膳的氣味,長頸瓷瓶裏每日都綻著幾支不同的花。對外狂上加狂攻擊性十足的魔君,與她獨處時,安靜柔軟得像是瓷瓶裏最討她喜歡的一朵。

祝寒宜正在從擺了一桌的首飾當中挑選發簪,聞言扭頭督了她一眼:“你怎麽算的?”

雲晞擡頭對上他不信的目光,眉眼淡然卻天生驕傲:“你不會以為我會放任一道共影術留在我的體內,對它什麽也不做?用共影術建立的感應來探查你的狀態,不難。你何時蘇醒,恢覆得怎麽樣,什麽時候足以沖破封印,我跟你一樣清楚。”

祝寒宜心中讚嘆了一句不愧是她。

他的確沒想到雲晞作為被施術者,竟然可以主動催動共影術獲取感應,而他還毫無察覺。

就好像他反而成了被施術者一樣。

不過,一想到能辦到這件事情的人是雲晞,一切又變得合理。

“想不到名門正派就是這樣處處算計我的。”祝寒宜輕嘆聲,挑了支粉白玉蘭簪在她的發間比了比。

雲晞拿起鏡子,鏡中的自己輕掃淡妝,烏發柔順,有風吹得身上的花葉陰影搖晃,蝴蝶步搖垂落下的玉石流蘇也發出泠泠聲響,冰晶閃爍,極像當年。

雲晞鏡子一斜,恰能看見站在身後欣賞傑作的祝寒宜,笑了笑:“我也想不到堂堂魔君還會梳女子的發髻。”

“學的。”祝寒宜脫口而出,不避諱什麽,又怕誤會,補充,“都是在我自己頭上試的。”

雲晞回頭看向他。

“當年準備定親大典的時候順便學的。”祝寒宜喜歡直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解釋說,“我那時想著,等你以後嫁到魔域,做了我的妻子,定然依舊改不了不喜歡外人貼這麽近的習慣,哪怕是侍女替你梳頭穿衣也不行。我不是外人。”

“為何要考慮這些瑣碎的事情?”雲晞面露奇怪,再一次問,“你喜歡我?”

祝寒宜垂眸思索了許久,想起眼睜睜看著雲晞往崖底墜落時,滿腦子只剩來不及的驚恐。

若是她死了……

祝寒宜當時有一個瞬間想到了這個假設,卻不敢繼續想下去,他不確定自己會放任毀滅欲做出什麽事情。

她好像是約束他的劍鞘。

祝寒宜看回雲晞的眼睛,平靜回答:“這樣就算嗎?那就是吧。”

雲晞驚奇道:“我聽說,別人說喜歡都是在花前月下,精心準備,可你好隨便。”

祝寒宜似被提醒,用承諾的口吻說:“我會補上。”

“我只是好奇,所以就想問清楚,你不用這麽一本正經,又不是交代遺言。”雲晞語氣輕松,轉過身去照了照鏡子,摘下剛剛飄落在自己頭發上的桃花瓣。

“那你呢?”祝寒宜突然問出的幾個字讓雲晞一楞。

他走到她身前蹲下,視線平齊時,沒有作為一族君王的不可一世與驕傲睥睨,沒有逼迫或威脅,絕對的尊重,最耐心的等待。

也讓雲晞的任何細微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雲晞想了半晌,坐直身子:“我會永遠站在青乾和人族這邊。”

似乎覺得回避這個問題有違自己光明磊落的作風,雲晞又認真補充道:“在我墜下山崖,失去意識之前,我唯一想起的一件事情是小時候有一天晚上你說自己中了劇毒,非要拽著我保護你去什麽山谷挖寅時結出的藥果,實際上卻是為了看月下的桃花。若是以後每年都能和你一起去看桃花,看四族山川,其實很值得期待。”

“唯一記得要在醒過來之後告訴你的一句話是,下次來找我,不必再編造拙劣又奇怪的理由騙我。”

“祝寒宜,你不用覺得我對你的心軟僅那一次,難得而珍貴。我看得見你對我的不同,也會平等回饋。”

這些話原來不似想象中的需要反覆斟酌才能表述清楚,雲晞語氣放松幾分,繼續說:“也不要以為只有受傷的時候才可以看到我對你心軟。這也不是心軟,是喜歡。”

“不過只有一點點。”她立刻強調,“只有很容易被我放棄的一點點——假如你敢向人族挑起事端的話。”

祝寒宜似乎心情很好,低頭笑了聲,隔著額前的碎發,恰好碰到她白皙光潔的額頭。

魔的體溫明明像步塵劍一樣冰冷,卻將雲晞灼傷,讓她臉頰微微發燙。

這種距離對洞虛境修行者而言太過危險陌生,雲晞忍了忍,沒有躲開,被近在咫尺的青竹香氣綿密包圍,竟發覺值得留戀和探究,閉眼嗅了嗅。

這種奇怪的念頭還沒得到解釋,祝寒宜手掌突然按在她腦後,把人按向自己的頸窩,稍稍低頭,嘴唇能輕輕碰到她的耳廓。

“我知道你想聞聞。”他裝模作樣嘆氣,大有一副犧牲頗多的無辜,“你睡著了還說過我好香。”

雲晞沒有否認,話鋒一轉,實在疑惑:“我剛才認真對你說了好長的話,你笑什麽?”

“你說了那麽多遍,我是唯一的人”祝寒宜有些得意。

他在雲晞伸手把自己推開之前,起身去了一趟屋裏,取了筆墨出來。

“你昏迷這些天,修行者把邪靈清理得差不多了,現在各宗門的人都在找你,你不如寫一封信給青乾報個平安,免得你那小師妹傷心欲絕。”祝寒宜右手夾著信紙在雲晞眼前晃了一晃,真誠建議。

雲晞警覺:“你該不會想把我關在這裏?”

“我只是想留你在這裏多休養一段時間,等你看起來不這麽容易死了,你想去什麽地方都行。”祝寒宜對莽撞的往事露出一點歉意,繼續說,“況且,我看你也沒有要立刻回青乾的打算。”

雲晞執筆寫字:“我查到了殺死師姐的兇手,叫江泛月,是近水樓的人,但我暫時不打算殺她。近水樓這個組織很奇怪,我想從她身上知道更多的秘密。”

雲晞凝思的目光似乎被一團迷霧遮擋,她擡眸對祝寒宜說:“我已確定當年就是近水樓和邪靈聯手盜走了四大宗門的鎮宗之寶,在人魔兩族之間挑撥離間,但我有一點想不明白,既然他們的目的是讓兩族廝殺,相互折損,為什麽近水樓卻要反對邪靈利用金玉宴的機會圍殺修行者?”

祝寒宜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忽而笑道:“雲晞,屠滅一族非一役之功,步步為營,籌謀十年、二十年也不算浪費時間。他們十年前挑起禍事,是布局中的某一步時機已到,只需落子,你我被困、魔族分裂才是目的之一,而並非妄想讓正值強盛的人魔兩族就在當年泯滅於望秋原。金玉宴圍殺修行者不在布局之中,或者說不在此時,近水樓等的時機未到,但問重雪目光短淺,求勝心切,這種人,不過棄子。”

雲晞被祝寒宜幽沈的目光看得心底一顫,像是撞上了耐心十足又勢在必得的圍獵者。

她想起臣服於祝寒宜的妖族。

人人都說祝寒宜實力恐怖,一劍血焰毀天滅地,紫月城一戰令妖族俯首稱臣,但雲晞知道這一戰被外面的人吹得太玄乎了,祝寒宜也不僅僅是贏在這一戰。

雲晞從他不經意說漏嘴的只言片語中推測出,他的人手對妖族內部勢力的蠶食已有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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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情,果然要心眼子多的人才能輕易給出思路。

雲晞點點頭表示有道理,繼續說:“我還在瑞州城找到了玄霜石,江泛月不把神器放在手邊,卻埋在瑞州城,不知有什麽目的。”

祝寒宜微微蹙眉,追問:“瑞州城哪裏?”

雲晞見他似乎知道什麽,說:“城南李家。”

祝寒宜低聲思忖,幽聲道:“他們難道把玄霜石埋進了天地靈脈。”

“天地靈脈?”雲晞就手中的筆桿擡起祝寒宜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說清楚。”

祝寒宜挑眉看了眼橫在二人之間的這一支筆桿,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擡手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把那只白皙清瘦的手大大方方握在自己手中。

“天地靈脈共有四段,其中一段就在瑞州李家腳下。”他輕輕摩挲著這只手,覺得新奇而滿足,“但我不知把神器埋在裏面有什麽作用。”

雲晞不適應地抽手,支著腦袋:“其餘三段在什麽地方?”

祝寒宜清理開石桌上映著日光燦燦生輝的珠寶首飾,指腹點在桌面,一縷魔氣隨著他手指畫過的地方連接成線條粗略的地圖。

“垂雲澗,荒風原,青屏山。”雲晞仔細記下,突然說,“你知道這些秘密,看來魔域裏的那處戰神舊居還沒有被完全毀滅的傳聞不是假的。”

祝寒宜目光避開她的視線,罕見的在她面前顯露出冷漠的眼神,似乎想起什麽並不愉快的事情。

雲晞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提筆把信寫完,忽又想起一件事,閑聊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想帶我去殺誰?”

“嗯?”祝寒宜顯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麽,手背伸去探她額頭的溫度。

雲晞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折好塞進信封,隨口問:“當初把我關進籠子,怎麽還想到加上共影術?”

祝寒宜想起當時令他夙夜難寐的擔憂,嗓音低沈:“那時也不知為什麽,十分確信會在某一天找不到你。”

“共影術,我暫不解除。”雲晞給出一句安撫,想了想,又問,“如果沒有那些誤會,你會不會主動挑起望秋原一戰?”

祝寒宜斬釘截鐵否認:“當然不會,那是你我之間的約定,我豈會反悔?”

雲晞心中有了底。

他沒有恢覆“上一次”的記憶,也沒有在“這一次”發現什麽線索,卻在潛意識裏保留了“找不到她”的應對方式,又或者察覺到了什麽危機,於是做出了改變。

她斟酌片刻,不打算把世界重啟一事直接告訴祝寒宜。

無論是個人還是這片天地的命軌,自己勘破與他人洩露的後果不同。

“過幾日我先去一趟垂雲澗,還得請你替我透露個行蹤給她。”雲晞求人辦事,自覺客氣了一下。

她知道這件事不難,祝寒宜既然出了星河界,必定已與自己的心腹取得了聯系,為不久之後返回魔域做起了準備。

祝寒宜猜透她的目的,提醒道:“假如垂雲澗下的確有神器,取東西的時候當心點,天地靈脈一旦被毀,天地靈氣斷絕,妖魔無法化形,鬼族陰陽失衡,人族不能修行,天地失序,災禍不斷。”

雲晞應了一聲,緩緩站起,攏了攏披在身上的銀絲梅花鬥篷,靜坐在院子裏吹了許久的風,腦袋變得有些暈沈遲鈍。

祝寒宜跟著起身:“想進屋休息還是上街走走?

雲晞看向院墻外的湛藍天色,這是她重新回到人世間後的第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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