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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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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瑞州城西邊的陸水間一帶, 水域星羅棋布,低矮連綿的山谷之間也被不少清澈的湖泊相連,從最高處望下去, 似碎落在人間的無數鏡片。

孤光坐落於陸水間,被秀美奇異又零星分布的一片片水色環繞, 夜裏頭頂月輝如出自水中一般清冽澄亮,灑遍孤光,霜堆玉砌,如天上宮闕。

今日是報名金玉宴的最後一天,設置在孤光玄燭臺的登記點比前幾日冷清了不少, 負責登記的弟子仰面躺在桌子後的搖椅裏曬著太陽。

雲晞經過淺水灘上曲折古樸的木棧道時,低頭看向水面倒影, 擡手摸了摸遮在臉上的面具,冰冷堅硬, 不如浮光霧錦好用。

可惜浮光霧錦只有師兄會做,她手上也再無多餘, 只記得祝寒宜單方面宣布拿他的劍穗從她這裏“換”走過一張, 恐怕也不知落到了哪裏去。

“年姑娘, 你為什麽要把臉遮住?”江泛月一路上看著孤光的好風光, 話多得像只麻雀, 一直走到玄燭臺附近才覺得有些說累了, 扭頭打量雲晞銀色面具上的黑色鳳凰, 眼睛彎了彎, 又找到了感興趣的話題, “這是鳳凰?哪有黑色的鳳凰, 你上哪買的?等等回去我重新給你挑一個好看的。”

雲晞手指撫過栩栩如生的鳳凰羽翼,街上隨便買的, 第一眼就出奇的合心意。

她走下棧道,朝登記點去,對江泛月漫不經心,卻又不得不說幾句話敷衍下去:“孤光這幾日人多,你忘了?我還要躲仇家。”

來往的青乾弟子也多。

她還有許多需要弄清楚並解決的麻煩事,不暴露身份反而方便。

“我當然沒忘,年姑娘你放心,我會時刻保護在你身邊的。”江泛月步子輕盈走到登記臺邊,指尖敲了敲木桌,叫醒了睡在太陽下的登記弟子,“小兄弟,我們要報名參加金玉宴,還請你先醒醒。”

夏百竹伸了個懶腰緩緩坐起身,帶了點異族血脈的眉眼顯得深邃,天生卷曲的頭發上灑滿燦金色的日光,盯著雲晞和江泛月的目光微微放空,似還沒完全醒來,冷倦的氣質極像是沙漠中獨行的一只狼。

他揉了揉腦袋,脾氣也明顯和緩幾分,拖著躺椅來到桌邊,翻開一頁紙:“把手放在天元鏡上,叫什麽名字?是散修還是?”

金玉宴只許人族修行者參加,天元鏡可分辨人族與其他幾族,卻辨不出萬中無一的無命之人。

江泛月大大方方把手往桌邊的鏡子上一放,看著他落筆在登記冊上:“我叫江泛月,對,就是這幾個字,散修。”

夏百竹遞去一枚漆黑的令牌,正面刻著月升滄瀾,背面是金玉宴的規則及提醒:“姑娘拿好,明日需要憑此水月令進入金玉宴。”

“我姓年。”雲晞接上夏百竹扭頭過來詢問的目光,心裏想著還要給自己編一個名字。

夏百竹驚訝又謹慎的聲音傳來:“你是少宮主在瑞州城認識的那位年姑娘?”

雲晞任由他仔細辨認的目光掃過自己枯瘦蒼白的雙手,再聚焦在黑色面具上,似想努力看清面具下的那張臉是否與秋惜葉的描述一致,點頭:“是我。”

夏百竹例行公事的麻木神色恭敬幾分,紙上記下一個年字:“年姑娘,少宮主特意囑咐過,你若是要參加金玉宴,報名之後可在太清山住下。”

雲晞看了眼他遞來的東西,除了黑色的水月令,還有一張可以無視太清山禁制,自由進出其中的通行符。

孤光包下了瑞州城大半的客棧,來此參加金玉宴的修行者都可以免費住進去,而青乾、扶曦及天樞的修行者則被特意安置在了孤光的太清山。

“多謝。”雲晞接過通行符,紙符邊緣卷起火焰,只剩下一道符紋沒入雲晞掌心,留下水月圖案。

“哎?年姑娘,你我豈不是要分開住?”江泛月睜大眼睛看看雲晞,再回頭盯著夏百竹講道理,“我和年姑娘是好朋友,就等於和少宮主也是好友了呀,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也住進太清山?”

“不能。”夏百竹斷然拒絕。

江泛月卻一點也不沮喪,盯著夏百竹的雙眼,慢條斯理說:“小兄弟,還請你行個方便,我和年姑娘都是外地人,在這裏無親無故的,自然要住在一起相互照應。”

整個玄燭臺除了江泛月的說話聲,再無別的聲音,但雲晞清晰感覺到自己“聽”見了一聲鈴響。

清脆,詭異,並非回響在耳畔,而是直擊心魄。

明明沒有任何東西發出震動,也沒事任何聲音傳出,但雲晞確信自己聽見了。

這聲鈴音不是特意為她而響,卻因為其中蘊含的力量太過強大,而洞虛境對這種強勢力量的感知異常敏銳,讓她也受到波及,突然恍了恍神。

雲晞閉眼覆睜開,看見原本準備懶洋洋躺回椅上的夏百竹面對江泛月露出了幾分歉意,同她商量道:“可我這裏的最後一張通行符已經給了年姑娘,身上也沒多的,要不你在這裏等我回去再拿一張?”

雲晞餘光掃了眼江泛月,本事倒挺多。

江泛月居心叵測,放她進入孤光如同引狼入室,她也無法保證自己時時刻刻都能盯住江泛月。

江泛月沒急著答應,在孤光地界,身旁還有個年姑娘,她不便光明正大使用奪心鈴,剛剛也不過動用了它微不足道的一點力量,這個登記弟子若離開太久,奪心鈴會失效。

她遺憾道:“不如讓你的同門替你送來?你在這負責今日的登記,隨便離開不會受罰嗎?”

夏百竹當真聽進去了,指尖閃出一簇淺金色的靈力。

雲晞猜他要用儀景令傳訊,聽著從後方而來的腳步聲側首看去,兩名風塵仆仆的修行者急匆匆往這邊跑了過來,一人身後背一把大t刀,身姿健碩,另一高個子腰間佩劍,穿著雅致,二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像是遠道而來差點耽誤了金玉宴的報名。

雲晞袖下的手指動了動,劍訣-俯臣。

高個子那人的配劍忽地從劍鞘中飛出,似意外失控的猛獸,威風凜凜殺向登記臺。

清脆的劍鳴聲打斷了夏百竹的動作,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懸在腰間的玉笛來到手上,輕蔑擡手,以這支看似不堪一擊的笛子相擋。

“竟敢無緣無故在孤光動手,你什麽人?真是欠收拾。”

眼睜睜看見自己的劍莫名其妙脫離控制,朝人殺去,高個子原本還覺得驚慌抱歉,被夏百竹輕蔑含怒的聲音一喝,心裏也湧出一股無名火。

“我的劍明明好好的,剛到孤光就脫離控制,我還要問問你是不是故意戲弄,想給我們這些散修一個下馬威!”

雲晞在飛劍砍上玉笛之前,擡手抓住劍柄,夾在二人火藥味十足的氣氛中間仔細觀察了一下手裏的劍,餘光捕捉到江泛月眼底的疑慮與深思。

那便給她一個解釋。

雲晞擡眸,對那名弟子露出歉意:“抱歉,我剛才晃眼以為你這把劍是神兵影裂,我追尋影裂十餘年,一時激動便忍不住直接召了劍來看,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召他人之劍,劍訣-俯臣?

那人上下打量了雲晞一番。

“我這把劍沒取名字,它跟著我出生入死半輩子了,影裂占了個神兵之名又如何,豈配與它相比?”高個子吃軟不吃硬,神色緩和幾分,奪過雲晞雙手遞出的劍,哼了一聲,“既是誤會,那便算了。”

“方才對不住。”夏百竹摸了摸鼻子,冷靜下來,露出思索的目光,仿佛想到自己剛才還真聽了江泛月的花言巧語,準備找同門捎來通行符,覺得不可思議。

背著大刀那人拍了下木桌,催促道:“小子,你發什麽楞,我兄弟倆要報名。”

夏百竹回過神。

“那我們也不多打擾。”雲晞借機道別,轉身朝玄燭臺之外走去。

江泛月眼中的探究被溫柔笑意取代,提著裙子快步追了上去:“年姑娘等等我呀,雖然咱們不能住一起了,但還能同走一段路,順便商量商量明日在哪裏見面呢。”

玄燭臺的人聲很快散去,又只剩下夏百竹一人。

一只紅色的蠍子從他衣角裏爬了出來,順著手臂來到他的指尖。

夏百竹擡手盯著蠍子的一雙眼睛,冷靜的神色變得桀驁輕佻:“告訴蘇長老,‘奪心鈴’也來湊熱鬧了,我的建議是,讓她死。”

紅蠍子布滿雙眼的金色細紋隨著他的語速快速扭曲成字,將他剛才的話全部記錄。

似被少年危險的語氣嚇到,紅蠍子手忙腳亂攀著他垂下的手臂往下爬,卻被他隨手拋進了草堆裏,快速爬走不見。

.

月白如霜,清淩淩灑滿雲晞白衣墨發。

從望君廊往下看,是出入太清山的必經之路,那三宗門的弟子從瑞州城游玩回來,在這條路上說說笑笑往山中的客舍裏走,各色光鮮亮麗的門服也成了風景。

雲晞坐在廊中木椅上,玄霜石在她手裏光華流動,瑩白光芒幽幽,像一只陪她看廊下熱鬧的眼睛。

只要她想,今晚就能把玄霜石送到青乾弟子的客舍中。

但玄霜石被江泛月覬覦,斟酌之下,在引蛇出洞前,放在她手裏反而安全。

雲晞收起了玄霜石,望君廊中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籠映照著她被山風吹動的發絲。

雲晞掩唇咳了幾聲,摸了摸鬥篷的兜帽,把腦袋嚴實蓋住,起身走向廊外的棧道,映入餘光中的一道人影牽制住她的腳步。

依舊是用粉色發帶編起的小辮子,一雙澄亮烏黑的杏眼往外溢著靈氣,比身後同行的青乾弟子明明年紀相差不大,卻散發著沈穩理智,足夠可靠的氣質。

從爛漫單純又愛搗亂的小師妹走到把朗照峰管理得井井有條的代理峰主,原來只需十年。

雲晞無聲註視著從下方經過的奚瑩,似乎又看到了從青乾山門到四極界的那條小路上,歲寧和奚瑩怒氣沖沖走在身旁,大罵今日話本的主角“誰家正人君子會帶心上人私奔,讓她一輩子受人指摘啊”“腦子裏得進多少水,才要死纏爛打爭著當一個替身”“打仗被戰馬踢壞了腦子吧?還有功夫認個妹妹”。

秦逍就走在她們身後,捧著師妹們買的吃的玩的,懷裏的紙袋堆成小山一樣高,視線被袋子冒出的一角擋住,一不留神撞在她後背,撞掉她手裏一把剛剛剝好的栗子。

“師兄。”雲晞慢吞吞叫住面無表情的秦逍,捏著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心裏樂開了花,明日有人會賠她一只燒雞吃了。

雲晞唇角揚了揚,山風呼嘯,忽覺得眼睛澀痛得想掉淚。

奚瑩經過望君廊下,被一道目光刺得渾身激起雞皮疙瘩,她的心底突然同時湧起一陣陣驚疑,興奮與不安,迫不及待仰首往上看去。

因為太過激動,渾身血液好似江河翻掀倒灌。

好像能看見日夜期盼的一個奇跡。

幾盞昏黃的燈籠搖晃在山風中,望君廊裏空無一人,捕捉不到一絲殘留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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