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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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所謂內碼頭, 便是京中稱之為小海角的那片海域。
其面積與北方無邊無際的大海相比，不算遼闊，但在內陸之地來說, 有這麽一片海域便足夠珍奇，是以乃都城中有名的一處游玩觀景勝地。
此地歷來由官署管轄，附近海域都嚴禁在允許的時間外捕撈, 某些景點也只定期或在節日方對外開放……不過向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常有百姓蒙混進來，一般只要不太出格，或者未遇上皇家出行, 上頭也多半睜只眼閉只眼。
只是太子太子妃在此地遇刺的傳聞之後，小海角便加強了管束，如今無論進出的船只與人員, 都查驗的相當嚴格，不像往日那般能夠輕松過關。
駐守此處的巡防司原本只有東宮的羽衛軍，後來加強防衛時，又增調了守衛宮中安全的龍武軍, 兩隊人馬各有上峰，輪流值守。
平日裏兩軍各司其職, 相安無事。
今日當值的是龍武軍。
蘇酥與君風著一身酒樓中統一的服侍, 手中提著食籃，微微低頭, 混在蘇小靈蘇誠與幾個夥計中，隨著排隊的人群慢慢朝前挪動。
蘇酥仍做男裝打扮，君風卻取了面具。畢竟戴著面具走在繁華的京城街頭不見得引人註目, 遇到這種需要盤查的，無疑會更為招致嫌疑。以真面目示人, 說不定還能蒙混過關。
而君風取下面具實則還有另外一重打算。
當初為避人耳目，避開可能潛藏的危險，才以面具覆面。但京城七七四十九坊，人口眾多，他們並無多少頭緒。露出面容，說不定反而能被人認出，或者借此引出暗中潛藏的敵人——而不管是敵是友，或許他們並不知曉他們尚還活著。
蘇酥起先並不同意，覺得太過冒險，但君風的想法卻也很有道理。表面上看他們將自己曝於明處很危險，但只要他們心中警戒，處處提防，反而是更有利的。
他們在後海上船，他們的家人，或者敵人是否常常出入小海角？這裏可有認識他們的人？
蘇酥與君風的面容，但凡見過，應該都不會那麽輕易忘記。
排隊的人群流動的很快，那盤查貌似也沒有想象中那般嚴格，只要有文書，或者腰牌，供巡防軍查看過便放了行。
蘇酥與君風站在蘇小靈與蘇誠中間，輪到他們兩個時，巡防司的兵士目光從他們面上一掠而過，而後擺擺手，還給他們腰牌，像其他人一樣放了行。
“嚇死我了。”
離開排查口後，蘇小靈拍拍心口，心有餘悸。除了小漁村的村長，她都沒見過什麽正兒八經的官差，如今一見，卻是皇宮裏的衛軍，本能的便有些怵。還好她本來膽子便大，這一路上跟著也見識了不少，還算能夠鎮定穩住，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不遠處巡防司的角樓裏坐著個人，應是今日的值守長官，正散漫的喝著茶，偶爾擡眼掃一眼。
只要順利進入此地，後面便無事了，蘇酥幾人都松了口氣。
提著食籃穿過街頭人流，先將酒水飯食送到下訂的船上去。因還要等著收拾碗筷，便空出來一段閑暇時間。
留下兩名夥計在船上等候，蘇酥幾人下的船來，到街頭漫步閑逛。
“如何，有想起什麽嗎？”
蘇小靈低聲朝蘇酥問道。
蘇酥慢慢往前走，天下間的碼頭大抵情形都差不多，蘇酥走了半晌，心中毫無波瀾，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熟悉之感。
但不知為何，卻覺得這裏的海水氣息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更厚重更明顯。
明明之前她暈船暈海的癥狀似已不治而愈，但此際卻好像有覆發的征兆——
不遠處的海水拍打著巖岸，激起朵朵浪花，今日是個好天氣，浪花並不如何猛烈，卻讓她感到暈眩，甚至心悸，那種聞到海水味道想要嘔吐的不適感也久違的湧上來。
君風率先發現她的不對，立刻將她拉到路邊石凳上坐下。
“哪裏不舒服？”
蘇小靈按君風吩咐，買了杯清爽的茶水回來，蘇酥喝下大半杯，呼出一口氣。
“……說不清楚……”蘇酥無法形容那種感覺，並非害怕恐懼，而是好像在這裏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身體與記憶都本能的抗拒靠近此處。
君風握了握她的手，柔軟的掌心布滿冷汗，蘇酥臉色蒼白，唇色黯淡。
“今日到此為止，”君風立刻做了決定，“我們回去。”
蘇酥卻搖搖頭：“這是好事不是嗎？”有所反應，說明這裏她定然是來過的，且曾經在這裏發生過什麽。
“我無事了。”蘇酥道，“待會兒往遠點的地方再走走看。”
她歇了一會兒，心口的不適慢慢緩過來。他們才走了半截碼頭而已，其他的地方都還未看過一眼，就這麽回去了多不劃算。
君風仔細觀察她片刻，見她並非硬撐，方答應下來。
幾人離了海邊碼頭，朝遠處漫步行去。
海角也有居民區，卻在海域的邊緣地帶，此處主要為船只停靠與游玩之地，四下裏景致的確不錯，更有幾處名勝景點。
夏末涼快，溫度適宜，風景優美，各處景點可見來來往往的游人。
離海邊遠了，蘇酥的不適感消退，漸漸湧上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腦中又開始突突的跳。
上次頭部被撞後這樣跳動，讓她想起了船艙中的兩個片段，這一次，會想起什麽呢。
“如何？”君風問她，他時刻註意著她，若不適加重，就會立刻帶她走。
蘇酥如實告知，也問他：“你呢，覺得如何？”
君風走在她的右側，姿態閑適，猶如尋常漫步的游玩之人，目光卻如鷹隼一般，已將四周大體都打量過一遍。
除了跟京城帶給他的那種居住性的熟悉感之外，他依舊沒有什麽其他感覺，身體與心理都毫無變化與波動。
君風的目光不經意落在側前方的一處懸崖，懸崖從海岸淩空凸出，猶如刀切般形成一方垂直的峭壁。
峭壁之上生著兩棵松樹，兩樹碧綠青蔥，並排生長，天高曠遠的，遠遠看去，頗有相依相偎之感。
碧色的枝椏間隱隱可見飄揚的紅絲帶。
顯然可見那是一處景點，兩樹相偎的情狀以及紅絲表明應與許願祈願相關。這樣的地方向來不乏“信徒”，按理該人流川息才對，卻不見半個人影。
只在懸崖入口處，有幾個士兵守衛著。
小海角的景點本就不是全部的隨意開放，這點原屬正常，但君風看著那峭壁，終於第一次意識裏泛起些異樣的感覺。
他瞇起狹長鳳眸遙遙盯著那峭壁。
“太子太子妃是何時出事的？”君風眼中映著崖上那兩棵樹，低聲問道，“可知具體在何處出事？”
蘇小靈與蘇誠面面相覷，旋即搖搖頭，他們也只道聽途說些大概，這樣具體的細節問題，別說他們，只怕京城百姓們也無幾人知曉罷。
“你想起什麽嗎？”蘇酥問他。
君風微微搖頭，正要再說，卻見酒樓的夥計遠遠跑來，招手示意他們船上已結束就餐，可以回去了。
出去無人管制，蘇酥等人從另一個出口離開小海角，到得路口，與蘇小靈蘇誠分別，蘇酥與君風徑直回客棧。
兩人路上順道去了趟賃房的牙人那裏，先登記在冊，打算像在白州一樣，租間小院，畢竟不知何時才能有結果，日日住客棧並非長久之計。蘇小靈與蘇誠也想搬出同住，更為方便。
已是午後，客棧提供一日三餐，蘇酥與君風在大堂裏靠窗的位置坐下，簡單吃了些，便上樓回房休息，今日起的太早，兩人都有些困倦，關上房門睡過一覺，醒來時已是黃昏之末，最後一抹夕陽透過窗棱照進房中，如夢似幻。
蘇酥坐在床上，擁著薄被發呆，看著那道愈來愈稀薄的夕光，一天即將結束，忽然有種其他什麽也將結束的感覺。
“餓嗎？”
君風隨手推開窗，讓清涼的晚風吹進來，吹散房中悶悶的空氣。
蘇酥回過神來，摸摸肚子，點點頭。
“出去吃？”君風過來，摸摸她的頭，動作自然隨意又克制分寸，他的聲音和手指一樣溫柔似水。
蘇酥每每醒來總要先發一會兒呆，君風也不急，待她醒神過後，兩個人喝過水，簡單洗洗，而後關上房門，走出客棧。
“去吃什麽啊。”蘇酥邊走邊問。
“隨你。”君風道，“昨日不是想吃徐記的油豆腐？”
蘇酥轉頭看了眼君風，覺得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好似在思索什麽。
今日只去了小海角，是有什麽發現嗎？
蘇酥知道他不會瞞著她，如果不說，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終究會告訴她。
她一個字沒有問，卻不知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已經洩露她的想法，君風與她之間早已培養起無比的默契，彼此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往往對方便心知肚明，了如指掌。
“沒想起什麽，”君風帶著她走下樓梯，穿過大堂，朝門口走去，“只是有幾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是在小海角時他問蘇小靈的問題嗎？那時她不太舒服，註意力也在其他地方，沒太聽清他的問題。
兩人並肩穿過大堂，出了客棧，欲往左邊的街道行去，那裏有一條繁華的夜市街，蘇酥正要開口問君風，君風卻忽然腳下一頓。
蘇酥跟著停住，不明所以：“怎麽了？”
君風擡起眼眸，漫不經心看了眼，唇角微微勾起：“起風了，不若還是回客棧吃吧。”
大永平日不施行宵禁，夜深後街頭依舊熱鬧非凡，街邊酒樓與店鋪不少都通宵達旦營業，客棧終究是供人休息的地方，與外頭相比，倒顯得安靜。
樓內住客大多已入睡，大堂裏只有寥寥幾人，夥計們壓低了聲音接待著新入住的客人。
一縷風吹來，三樓廊上的夜燈輕輕搖晃，忽明忽暗的光亮中，幾道身影緩緩逼進走廊盡頭的一間睡房。
他們身穿黑色夜行服，黑布蒙面，手執利劍，劍已出鞘，劍刃在朦朧的燈火下閃爍著鋒利的光澤。
樓層其他房間皆房門緊閉，悄然無聲。
黑衣人門行步亦無聲，悄無聲息的停在走廊盡頭的臥房門外，側耳靜聽片刻，打頭的一人將薄薄的劍刃插入門縫之中，手腕微動，房門便輕輕裂開一條縫隙。
他小心推開房門，朝後打了個手勢，幾人跟隨他屏息閃身進入房中。
房中沒有點燈，昏暗靜謐，窗戶半開，清明的月光投在外間榻上，月光下榻上薄被隆起，被下的人靜臥不動，絲毫不察外來者的侵入。
黑衣人輕手輕腳走到榻前，舉起手中劍，毫不留情，毫不猶豫的朝被中刺下去。
卻沒有意料中的慘叫與鮮血飆濺的畫面，與此同時，手中劍刃觸及之處是一片綿軟。
不好。榻上無人！
黑衣人意識到這一點時豁然轉身，一道白光自後方如同閃電般急刺而出，跟著他的兩人在他身後，慢一步才反應到他刺了個空的事，心知不妙，卻已然晚了一步。
耳邊劍氣襲來，帶起細微的風，兩人尚來不及反應，脖子上一涼，鮮血隨之噴濺而出，兩人捂著喉嚨噗通倒下。
打頭之人身手敏捷，就地一滾，堪堪躲過淩厲的劍風。
門外望風的兩人聽到動靜，隨之破門而入，握劍沖入戰局。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君風峭料冷寒的眉宇間，劍光閃動，劃過他狹長俊美的雙眼，映出其中濃郁的冷漠與殺意。
手腕翻轉間，長劍刺入皮肉，對方一聲悶哼，卻不退讓，反而更加兇狠的纏鬥上來。
劇烈的打鬥聲吵醒客棧中其他住客，樓上樓下頓時一片驚呼，奔逃聲與哭喊聲接連響起。房中終究逼仄，君風再殺兩人，與另外兩人纏鬥到門外廊上。
須得留下一個活口，他想。
然則黑衣人眼見鬥不過他，忽然打起一聲唿哨，下一刻，客棧外奔進數名黑衣人，掠過四散而逃的住客，徑直奔向三樓打鬥處。
君風眸光一閃，人員如此眾多，身手皆非一般宵小之輩，到底有何仇怨，竟如此大動幹戈？打鬥的危險間隙，他倒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真正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君風的武藝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之前知道自己身手尚可，極度的危險下方激發出真正的潛力，看樣子他應是師從有名，哪怕在江湖上，也應算作高手。
只是對方人多勢眾，遠遠超出預料，他終究有些寡不敵眾。長劍仍舊利落沈穩，額上漸漸冒了汗。
君風瞥一眼樓下，樓下大堂已是狼藉一片，桌椅淩亂倒地，尚有樓中夥計留下疏散住客，已有一部分住客跑出了客棧，只要跑了出去，勢必會驚動旁人，也會引來夜裏巡邏的城防軍……
君風手腕翻轉，劍式淩厲，步步緊逼，逼的黑衣人不斷後退，眼看就要退到樓梯口，背後卻忽來一陣疾風，一名黑衣人覬得時機，從後方直撲而來。
眼見就要刺向他背部，就在這電石火光之間，隔壁房門忽然打開，裏頭沖出道身影，蘇誠一劍挑開君風背後的劍，大喝一聲，加入戰局中來。
他跟著君風學武許久，如今終於真正派上用場，卻遇到的是如此兇險強悍的局面，蘇誠無比緊張，卻沒有退縮，勇敢的沖上去，竭力助君風一臂之力。
雖然他接到的吩咐是護好蘇酥，但眼見君風不敵，又怎能袖手旁觀，即便剛剛蘇酥不令他出來，他也會沖出來。
他沖出來的隔壁房中，房門被撞開半扇，房中蘇酥與蘇小靈躲在門外視線無法一眼看到的地方，兩人緊緊牽著手，全身緊繃，蘇小靈更是面色發白，兩人沒有出聲，哪怕心中擔心，也生生忍住，沒有出去添亂，只靜候時機。
打鬥聲從門前滑過，漸漸去向走廊那頭，蘇酥與蘇小靈對視一眼，提了裙擺小心邁出房門，輕手輕腳的不去驚動那邊纏鬥的黑衣人，走向走廊的另一頭出口。
眼下局勢不容樂觀，勝負難分，對方人多勢眾，不排除還會召喚新的隊友前來助陣，一切已超乎他們的預想，君風與蘇誠隱隱有落下風的趨勢，她倆須得逃出去，一則保證自身安全，二則找到城防軍，以解圍困。
君風與蘇誠有意將黑衣人往樓下引，其中幾人本就似在搜尋什麽，這時若有所感，驀然回頭，朝蘇酥與蘇小靈沖去。
蘇酥與蘇小靈加快速度，傾盡全力狂奔，卻趕不及身懷武藝之人，轉眼間兩名黑衣人便已追到跟前。
其中一人舉起劍，朝她二人刺去。
“住手！”
君風與蘇誠同時大喝一聲，繼而同時向那邊撲去。
蘇小靈驚叫一聲，蘇酥雖也額上冒汗，卻仍保持鎮定，沒有露出驚惶之色，她拉了一把差點絆倒的蘇小靈，並不回頭，只拼命朝前跑去。
感覺到身後襲來的勁風，她反應敏捷，帶著蘇小靈朝地上一滾，堪堪逼過來自後方的追捕。
這一下為她贏得了時間，君風與蘇誠如風一般沖了過來，蘇誠一劍格開刺向蘇小靈的利劍，君風則一劍刺入蘇酥面前的黑衣人肩頭。
黑衣人一聲怒喝，本是伸手抓捕的動作，此際也抽出長劍，向他攻去。
其他黑衣人緊隨而至，他們的目標很明顯不在蘇誠與蘇小靈身上，只留兩人應對蘇誠，其餘人盡數攻向君風。
君風將蘇酥護在身後，且打且退，很快，有人便看出他的顧忌，其中兩人轉而攻向蘇酥。
“蘇酥！”
蘇小靈大叫一聲，眼看其中一劍斜斜刺向蘇酥，奈何遠水救不了近火，心頭大急卻無能為力。
蘇酥本能的伸出胳膊一擋。
卻有人比她更快。
君風身形一閃，竟是不顧一切，驀然回劍，接下那一劍。
兩劍相接，發出清脆的金戈撞擊之聲，與此同時，他再無法避開側旁刺來的另一劍，只盡最大全力，堪堪避過要害。
劍刃劃破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蘇酥鼻端嗅到血腥氣，卻來不及驚慌，黑衣人的攻擊愈來愈猛，她咬住唇，克制著任何可能會影響君風的呼聲發出，她與君風已逐漸退到階梯處。
一黑衣人朝她抓來，蘇酥閃避不及，只得急速後退，只覺腳下一空，她短促的驚呼一聲，不受控制的滾下樓梯。
“蘇酥！”
君風眼神劇變，眸中殺意如波濤般翻湧，他欲轉身去救，卻被劍式包圍，暫且不得脫身。
所幸蘇酥滾了幾階便抓住欄桿，停了下來。
一名黑衣人卻緊隨而至，躍下樓梯，再度朝蘇酥抓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支箭淩空射來，正中黑衣人手掌心，穿透而出，鮮血飛濺。
一隊人馬如同天降，忽然從客棧外沖進來，直奔樓上，瞬間與黑衣人鬥在一起。
原本人多勢眾，占據上風的黑衣人很快現出劣勢，邊打邊退，明顯有撤退之意。
這廂的為首之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手執重劍，發令道：“留兩名活口，其餘人就地格殺！”
君風未及分辨是敵是友，轉身朝樓下奔去。
蘇酥倒在階梯上，一動不動，君風單膝跪地，小心將她抱起。
“蘇酥。”
他輕聲喚她，見她頭臉上並無明顯傷口與血跡，稍稍松一口氣。剛從樓梯上滾下，他聽見咚咚幾聲響，不知她究竟撞到哪裏，是否骨折，一時也不敢隨意亂動，便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蘇酥眼睫輕顫，慢慢的睜開雙眼。
“蘇酥。”
君風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她面色蒼白，額上有汗，鬢邊幾縷碎發淩亂，平日澄澈靈動的雙眼仿佛尚未從驚嚇中恢覆清明，帶著幾分大夢初醒般的茫然與空茫。
“有沒有哪裏痛？”
看她這幅狼狽脆弱與懵懂的模樣，君風狹長雙眸中閃過一抹痛意，還是他大意了，判斷失誤，才讓她受此等驚嚇與創傷。從前在海上的驚險遭遇記憶缺失，尚只能想象，沒有太大感覺，今日親身經歷她受傷的經過，那一刻心幾乎要跳出來。
此刻心還緊緊擰著，君風不敢亂動，想要大致檢查一下她的四肢，看是否有傷到骨頭。
他伸出手，蘇酥卻忽然躲了一下。
那動作似發自本能，躲避他的碰觸。
這段時間兩人都克制著沒有像以前那樣親近的身體接觸，但彼此間的默契仍是在的，也不曾疏離，這樣的碰觸按理是在接受範圍之內的，尤其在這般情形下，他只是想檢查她的傷，並無任何旖旎之意。
君風的手頓在半空，他擡眸看向蘇酥。
蘇酥也正看著他，她漂亮的眼睛睜的很大，直直的看著他，眼神跟從前不大相同，仿佛在打量，眸中含著抹驚異，以及一抹陌生。
君風沒來由的心下一沈。
樓下的打鬥聲此時止歇，空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
腳步聲由遠及近，那魁梧的為首之人步伐匆匆，大步來到君風面前。
他的劍上沾著血，神情激動，撲通一下跪地下拜。
“屬下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又雙眼泛紅，接著道：“上蒼保佑，終於找到太子太子妃兩位了。”
站在樓梯口的蘇誠手中的劍嘭一下掉在地上。
君風仍抱著蘇酥，一時沒有言語。
卻聽蘇酥的聲音響起：“殿下，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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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內碼頭, 便是京中稱之為小海角的那片海域。
其面積與北方無邊無際的大海相比，不算遼闊，但在內陸之地來說, 有這麽一片海域便足夠珍奇，是以乃都城中有名的一處游玩觀景勝地。
此地歷來由官署管轄，附近海域都嚴禁在允許的時間外捕撈, 某些景點也只定期或在節日方對外開放……不過向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常有百姓蒙混進來，一般只要不太出格，或者未遇上皇家出行, 上頭也多半睜只眼閉只眼。
只是太子太子妃在此地遇刺的傳聞之後，小海角便加強了管束，如今無論進出的船只與人員, 都查驗的相當嚴格，不像往日那般能夠輕松過關。
駐守此處的巡防司原本只有東宮的羽衛軍，後來加強防衛時，又增調了守衛宮中安全的龍武軍, 兩隊人馬各有上峰，輪流值守。
平日裏兩軍各司其職, 相安無事。
今日當值的是龍武軍。
蘇酥與君風著一身酒樓中統一的服侍, 手中提著食籃，微微低頭, 混在蘇小靈蘇誠與幾個夥計中，隨著排隊的人群慢慢朝前挪動。
蘇酥仍做男裝打扮，君風卻取了面具。畢竟戴著面具走在繁華的京城街頭不見得引人註目, 遇到這種需要盤查的，無疑會更為招致嫌疑。以真面目示人, 說不定還能蒙混過關。
而君風取下面具實則還有另外一重打算。
當初為避人耳目，避開可能潛藏的危險，才以面具覆面。但京城七七四十九坊，人口眾多，他們並無多少頭緒。露出面容，說不定反而能被人認出，或者借此引出暗中潛藏的敵人——而不管是敵是友，或許他們並不知曉他們尚還活著。
蘇酥起先並不同意，覺得太過冒險，但君風的想法卻也很有道理。表面上看他們將自己曝於明處很危險，但只要他們心中警戒，處處提防，反而是更有利的。
他們在後海上船，他們的家人，或者敵人是否常常出入小海角？這裏可有認識他們的人？
蘇酥與君風的面容，但凡見過，應該都不會那麽輕易忘記。
排隊的人群流動的很快，那盤查貌似也沒有想象中那般嚴格，只要有文書，或者腰牌，供巡防軍查看過便放了行。
蘇酥與君風站在蘇小靈與蘇誠中間，輪到他們兩個時，巡防司的兵士目光從他們面上一掠而過，而後擺擺手，還給他們腰牌，像其他人一樣放了行。
“嚇死我了。”
離開排查口後，蘇小靈拍拍心口，心有餘悸。除了小漁村的村長，她都沒見過什麽正兒八經的官差，如今一見，卻是皇宮裏的衛軍，本能的便有些怵。還好她本來膽子便大，這一路上跟著也見識了不少，還算能夠鎮定穩住，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不遠處巡防司的角樓裏坐著個人，應是今日的值守長官，正散漫的喝著茶，偶爾擡眼掃一眼。
只要順利進入此地，後面便無事了，蘇酥幾人都松了口氣。
提著食籃穿過街頭人流，先將酒水飯食送到下訂的船上去。因還要等著收拾碗筷，便空出來一段閑暇時間。
留下兩名夥計在船上等候，蘇酥幾人下的船來，到街頭漫步閑逛。
“如何，有想起什麽嗎？”
蘇小靈低聲朝蘇酥問道。
蘇酥慢慢往前走，天下間的碼頭大抵情形都差不多，蘇酥走了半晌，心中毫無波瀾，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熟悉之感。
但不知為何，卻覺得這裏的海水氣息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更厚重更明顯。
明明之前她暈船暈海的癥狀似已不治而愈，但此際卻好像有覆發的征兆——
不遠處的海水拍打著巖岸，激起朵朵浪花，今日是個好天氣，浪花並不如何猛烈，卻讓她感到暈眩，甚至心悸，那種聞到海水味道想要嘔吐的不適感也久違的湧上來。
君風率先發現她的不對，立刻將她拉到路邊石凳上坐下。
“哪裏不舒服？”
蘇小靈按君風吩咐，買了杯清爽的茶水回來，蘇酥喝下大半杯，呼出一口氣。
“……說不清楚……”蘇酥無法形容那種感覺，並非害怕恐懼，而是好像在這裏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身體與記憶都本能的抗拒靠近此處。
君風握了握她的手，柔軟的掌心布滿冷汗，蘇酥臉色蒼白，唇色黯淡。
“今日到此為止，”君風立刻做了決定，“我們回去。”
蘇酥卻搖搖頭：“這是好事不是嗎？”有所反應，說明這裏她定然是來過的，且曾經在這裏發生過什麽。
“我無事了。”蘇酥道，“待會兒往遠點的地方再走走看。”
她歇了一會兒，心口的不適慢慢緩過來。他們才走了半截碼頭而已，其他的地方都還未看過一眼，就這麽回去了多不劃算。
君風仔細觀察她片刻，見她並非硬撐，方答應下來。
幾人離了海邊碼頭，朝遠處漫步行去。
海角也有居民區，卻在海域的邊緣地帶，此處主要為船只停靠與游玩之地，四下裏景致的確不錯，更有幾處名勝景點。
夏末涼快，溫度適宜，風景優美，各處景點可見來來往往的游人。
離海邊遠了，蘇酥的不適感消退，漸漸湧上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腦中又開始突突的跳。
上次頭部被撞後這樣跳動，讓她想起了船艙中的兩個片段，這一次，會想起什麽呢。
“如何？”君風問她，他時刻註意著她，若不適加重，就會立刻帶她走。
蘇酥如實告知，也問他：“你呢，覺得如何？”
君風走在她的右側，姿態閑適，猶如尋常漫步的游玩之人，目光卻如鷹隼一般，已將四周大體都打量過一遍。
除了跟京城帶給他的那種居住性的熟悉感之外，他依舊沒有什麽其他感覺，身體與心理都毫無變化與波動。
君風的目光不經意落在側前方的一處懸崖，懸崖從海岸淩空凸出，猶如刀切般形成一方垂直的峭壁。
峭壁之上生著兩棵松樹，兩樹碧綠青蔥，並排生長，天高曠遠的，遠遠看去，頗有相依相偎之感。
碧色的枝椏間隱隱可見飄揚的紅絲帶。
顯然可見那是一處景點，兩樹相偎的情狀以及紅絲表明應與許願祈願相關。這樣的地方向來不乏“信徒”，按理該人流川息才對，卻不見半個人影。
只在懸崖入口處，有幾個士兵守衛著。
小海角的景點本就不是全部的隨意開放，這點原屬正常，但君風看著那峭壁，終於第一次意識裏泛起些異樣的感覺。
他瞇起狹長鳳眸遙遙盯著那峭壁。
“太子太子妃是何時出事的？”君風眼中映著崖上那兩棵樹，低聲問道，“可知具體在何處出事？”
蘇小靈與蘇誠面面相覷，旋即搖搖頭，他們也只道聽途說些大概，這樣具體的細節問題，別說他們，只怕京城百姓們也無幾人知曉罷。
“你想起什麽嗎？”蘇酥問他。
君風微微搖頭，正要再說，卻見酒樓的夥計遠遠跑來，招手示意他們船上已結束就餐，可以回去了。
出去無人管制，蘇酥等人從另一個出口離開小海角，到得路口，與蘇小靈蘇誠分別，蘇酥與君風徑直回客棧。
兩人路上順道去了趟賃房的牙人那裏，先登記在冊，打算像在白州一樣，租間小院，畢竟不知何時才能有結果，日日住客棧並非長久之計。蘇小靈與蘇誠也想搬出同住，更為方便。
已是午後，客棧提供一日三餐，蘇酥與君風在大堂裏靠窗的位置坐下，簡單吃了些，便上樓回房休息，今日起的太早，兩人都有些困倦，關上房門睡過一覺，醒來時已是黃昏之末，最後一抹夕陽透過窗棱照進房中，如夢似幻。
蘇酥坐在床上，擁著薄被發呆，看著那道愈來愈稀薄的夕光，一天即將結束，忽然有種其他什麽也將結束的感覺。
“餓嗎？”
君風隨手推開窗，讓清涼的晚風吹進來，吹散房中悶悶的空氣。
蘇酥回過神來，摸摸肚子，點點頭。
“出去吃？”君風過來，摸摸她的頭，動作自然隨意又克制分寸，他的聲音和手指一樣溫柔似水。
蘇酥每每醒來總要先發一會兒呆，君風也不急，待她醒神過後，兩個人喝過水，簡單洗洗，而後關上房門，走出客棧。
“去吃什麽啊。”蘇酥邊走邊問。
“隨你。”君風道，“昨日不是想吃徐記的油豆腐？”
蘇酥轉頭看了眼君風，覺得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好似在思索什麽。
今日只去了小海角，是有什麽發現嗎？
蘇酥知道他不會瞞著她，如果不說，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終究會告訴她。
她一個字沒有問，卻不知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已經洩露她的想法，君風與她之間早已培養起無比的默契，彼此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往往對方便心知肚明，了如指掌。
“沒想起什麽，”君風帶著她走下樓梯，穿過大堂，朝門口走去，“只是有幾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是在小海角時他問蘇小靈的問題嗎？那時她不太舒服，註意力也在其他地方，沒太聽清他的問題。
兩人並肩穿過大堂，出了客棧，欲往左邊的街道行去，那裏有一條繁華的夜市街，蘇酥正要開口問君風，君風卻忽然腳下一頓。
蘇酥跟著停住，不明所以：“怎麽了？”
君風擡起眼眸，漫不經心看了眼，唇角微微勾起：“起風了，不若還是回客棧吃吧。”
大永平日不施行宵禁，夜深後街頭依舊熱鬧非凡，街邊酒樓與店鋪不少都通宵達旦營業，客棧終究是供人休息的地方，與外頭相比，倒顯得安靜。
樓內住客大多已入睡，大堂裏只有寥寥幾人，夥計們壓低了聲音接待著新入住的客人。
一縷風吹來，三樓廊上的夜燈輕輕搖晃，忽明忽暗的光亮中，幾道身影緩緩逼進走廊盡頭的一間睡房。
他們身穿黑色夜行服，黑布蒙面，手執利劍，劍已出鞘，劍刃在朦朧的燈火下閃爍著鋒利的光澤。
樓層其他房間皆房門緊閉，悄然無聲。
黑衣人門行步亦無聲，悄無聲息的停在走廊盡頭的臥房門外，側耳靜聽片刻，打頭的一人將薄薄的劍刃插入門縫之中，手腕微動，房門便輕輕裂開一條縫隙。
他小心推開房門，朝後打了個手勢，幾人跟隨他屏息閃身進入房中。
房中沒有點燈，昏暗靜謐，窗戶半開，清明的月光投在外間榻上，月光下榻上薄被隆起，被下的人靜臥不動，絲毫不察外來者的侵入。
黑衣人輕手輕腳走到榻前，舉起手中劍，毫不留情，毫不猶豫的朝被中刺下去。
卻沒有意料中的慘叫與鮮血飆濺的畫面，與此同時，手中劍刃觸及之處是一片綿軟。
不好。榻上無人！
黑衣人意識到這一點時豁然轉身，一道白光自後方如同閃電般急刺而出，跟著他的兩人在他身後，慢一步才反應到他刺了個空的事，心知不妙，卻已然晚了一步。
耳邊劍氣襲來，帶起細微的風，兩人尚來不及反應，脖子上一涼，鮮血隨之噴濺而出，兩人捂著喉嚨噗通倒下。
打頭之人身手敏捷，就地一滾，堪堪躲過淩厲的劍風。
門外望風的兩人聽到動靜，隨之破門而入，握劍沖入戰局。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君風峭料冷寒的眉宇間，劍光閃動，劃過他狹長俊美的雙眼，映出其中濃郁的冷漠與殺意。
手腕翻轉間，長劍刺入皮肉，對方一聲悶哼，卻不退讓，反而更加兇狠的纏鬥上來。
劇烈的打鬥聲吵醒客棧中其他住客，樓上樓下頓時一片驚呼，奔逃聲與哭喊聲接連響起。房中終究逼仄，君風再殺兩人，與另外兩人纏鬥到門外廊上。
須得留下一個活口，他想。
然則黑衣人眼見鬥不過他，忽然打起一聲唿哨，下一刻，客棧外奔進數名黑衣人，掠過四散而逃的住客，徑直奔向三樓打鬥處。
君風眸光一閃，人員如此眾多，身手皆非一般宵小之輩，到底有何仇怨，竟如此大動幹戈？打鬥的危險間隙，他倒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真正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君風的武藝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之前知道自己身手尚可，極度的危險下方激發出真正的潛力，看樣子他應是師從有名，哪怕在江湖上，也應算作高手。
只是對方人多勢眾，遠遠超出預料，他終究有些寡不敵眾。長劍仍舊利落沈穩，額上漸漸冒了汗。
君風瞥一眼樓下，樓下大堂已是狼藉一片，桌椅淩亂倒地，尚有樓中夥計留下疏散住客，已有一部分住客跑出了客棧，只要跑了出去，勢必會驚動旁人，也會引來夜裏巡邏的城防軍……
君風手腕翻轉，劍式淩厲，步步緊逼，逼的黑衣人不斷後退，眼看就要退到樓梯口，背後卻忽來一陣疾風，一名黑衣人覬得時機，從後方直撲而來。
眼見就要刺向他背部，就在這電石火光之間，隔壁房門忽然打開，裏頭沖出道身影，蘇誠一劍挑開君風背後的劍，大喝一聲，加入戰局中來。
他跟著君風學武許久，如今終於真正派上用場，卻遇到的是如此兇險強悍的局面，蘇誠無比緊張，卻沒有退縮，勇敢的沖上去，竭力助君風一臂之力。
雖然他接到的吩咐是護好蘇酥，但眼見君風不敵，又怎能袖手旁觀，即便剛剛蘇酥不令他出來，他也會沖出來。
他沖出來的隔壁房中，房門被撞開半扇，房中蘇酥與蘇小靈躲在門外視線無法一眼看到的地方，兩人緊緊牽著手，全身緊繃，蘇小靈更是面色發白，兩人沒有出聲，哪怕心中擔心，也生生忍住，沒有出去添亂，只靜候時機。
打鬥聲從門前滑過，漸漸去向走廊那頭，蘇酥與蘇小靈對視一眼，提了裙擺小心邁出房門，輕手輕腳的不去驚動那邊纏鬥的黑衣人，走向走廊的另一頭出口。
眼下局勢不容樂觀，勝負難分，對方人多勢眾，不排除還會召喚新的隊友前來助陣，一切已超乎他們的預想，君風與蘇誠隱隱有落下風的趨勢，她倆須得逃出去，一則保證自身安全，二則找到城防軍，以解圍困。
君風與蘇誠有意將黑衣人往樓下引，其中幾人本就似在搜尋什麽，這時若有所感，驀然回頭，朝蘇酥與蘇小靈沖去。
蘇酥與蘇小靈加快速度，傾盡全力狂奔，卻趕不及身懷武藝之人，轉眼間兩名黑衣人便已追到跟前。
其中一人舉起劍，朝她二人刺去。
“住手！”
君風與蘇誠同時大喝一聲，繼而同時向那邊撲去。
蘇小靈驚叫一聲，蘇酥雖也額上冒汗，卻仍保持鎮定，沒有露出驚惶之色，她拉了一把差點絆倒的蘇小靈，並不回頭，只拼命朝前跑去。
感覺到身後襲來的勁風，她反應敏捷，帶著蘇小靈朝地上一滾，堪堪逼過來自後方的追捕。
這一下為她贏得了時間，君風與蘇誠如風一般沖了過來，蘇誠一劍格開刺向蘇小靈的利劍，君風則一劍刺入蘇酥面前的黑衣人肩頭。
黑衣人一聲怒喝，本是伸手抓捕的動作，此際也抽出長劍，向他攻去。
其他黑衣人緊隨而至，他們的目標很明顯不在蘇誠與蘇小靈身上，只留兩人應對蘇誠，其餘人盡數攻向君風。
君風將蘇酥護在身後，且打且退，很快，有人便看出他的顧忌，其中兩人轉而攻向蘇酥。
“蘇酥！”
蘇小靈大叫一聲，眼看其中一劍斜斜刺向蘇酥，奈何遠水救不了近火，心頭大急卻無能為力。
蘇酥本能的伸出胳膊一擋。
卻有人比她更快。
君風身形一閃，竟是不顧一切，驀然回劍，接下那一劍。
兩劍相接，發出清脆的金戈撞擊之聲，與此同時，他再無法避開側旁刺來的另一劍，只盡最大全力，堪堪避過要害。
劍刃劃破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蘇酥鼻端嗅到血腥氣，卻來不及驚慌，黑衣人的攻擊愈來愈猛，她咬住唇，克制著任何可能會影響君風的呼聲發出，她與君風已逐漸退到階梯處。
一黑衣人朝她抓來，蘇酥閃避不及，只得急速後退，只覺腳下一空，她短促的驚呼一聲，不受控制的滾下樓梯。
“蘇酥！”
君風眼神劇變，眸中殺意如波濤般翻湧，他欲轉身去救，卻被劍式包圍，暫且不得脫身。
所幸蘇酥滾了幾階便抓住欄桿，停了下來。
一名黑衣人卻緊隨而至，躍下樓梯，再度朝蘇酥抓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支箭淩空射來，正中黑衣人手掌心，穿透而出，鮮血飛濺。
一隊人馬如同天降，忽然從客棧外沖進來，直奔樓上，瞬間與黑衣人鬥在一起。
原本人多勢眾，占據上風的黑衣人很快現出劣勢，邊打邊退，明顯有撤退之意。
這廂的為首之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手執重劍，發令道：“留兩名活口，其餘人就地格殺！”
君風未及分辨是敵是友，轉身朝樓下奔去。
蘇酥倒在階梯上，一動不動，君風單膝跪地，小心將她抱起。
“蘇酥。”
他輕聲喚她，見她頭臉上並無明顯傷口與血跡，稍稍松一口氣。剛從樓梯上滾下，他聽見咚咚幾聲響，不知她究竟撞到哪裏，是否骨折，一時也不敢隨意亂動，便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蘇酥眼睫輕顫，慢慢的睜開雙眼。
“蘇酥。”
君風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她面色蒼白，額上有汗，鬢邊幾縷碎發淩亂，平日澄澈靈動的雙眼仿佛尚未從驚嚇中恢覆清明，帶著幾分大夢初醒般的茫然與空茫。
“有沒有哪裏痛？”
看她這幅狼狽脆弱與懵懂的模樣，君風狹長雙眸中閃過一抹痛意，還是他大意了，判斷失誤，才讓她受此等驚嚇與創傷。從前在海上的驚險遭遇記憶缺失，尚只能想象，沒有太大感覺，今日親身經歷她受傷的經過，那一刻心幾乎要跳出來。
此刻心還緊緊擰著，君風不敢亂動，想要大致檢查一下她的四肢，看是否有傷到骨頭。
他伸出手，蘇酥卻忽然躲了一下。
那動作似發自本能，躲避他的碰觸。
這段時間兩人都克制著沒有像以前那樣親近的身體接觸，但彼此間的默契仍是在的，也不曾疏離，這樣的碰觸按理是在接受範圍之內的，尤其在這般情形下，他只是想檢查她的傷，並無任何旖旎之意。
君風的手頓在半空，他擡眸看向蘇酥。
蘇酥也正看著他，她漂亮的眼睛睜的很大，直直的看著他，眼神跟從前不大相同，仿佛在打量，眸中含著抹驚異，以及一抹陌生。
君風沒來由的心下一沈。
樓下的打鬥聲此時止歇，空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
腳步聲由遠及近，那魁梧的為首之人步伐匆匆，大步來到君風面前。
他的劍上沾著血，神情激動，撲通一下跪地下拜。
“屬下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又雙眼泛紅，接著道：“上蒼保佑，終於找到太子太子妃兩位了。”
站在樓梯口的蘇誠手中的劍嘭一下掉在地上。
君風仍抱著蘇酥，一時沒有言語。
卻聽蘇酥的聲音響起：“殿下，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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