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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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那棵樹不知年歲幾何, 大抵是主人建這房屋時便栽種，如今郁郁蔥蔥，樹幹近乎一人合抱, 佇立在墻邊。
蘇酥後背貼在樹幹，身前便是君風，大樹堪堪擋住兩人的身影, 卻也再無多餘空間, 兩人面對面對，幾乎近在咫尺的貼著。
蘇酥眼中尚留震驚之色，震驚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蘇小靈和蘇誠……
他們不是兄妹嗎？
啊, 不，他們根本不是兄妹。
蘇酥徹底想起來，蘇小靈與蘇誠根本不是兄妹, 只是因最開始的印象，以及他們平日裏的相處，潛意識裏將他們當做兄妹了。就如同之前他們自己一樣，扮演角色太過認真, 也差點信以為真，忘記另外可能存在的關系了。
之前以為蘇小靈不高興, 與蘇誠爭吵, 只是因為她不喜歡自己的兄長被當做入贅的人選，如今終於恍然大悟。
而之前蘇酥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此時也終於清晰浮現，蘇小靈那般生氣，甚至對蘇誠拳打腳踢的答案顯而易見了。
蘇酥一貫聰慧, 這回卻實打實遲鈍了一次。
君風呢。
驀然想起他輕敲她額頭，說她笨……君風早就知道了麽？或者說, 早就看出來了嗎？
樹後光線朦朧，蘇酥睜大眼睛，努力看向君風，眾多問題想確認。
唇上的手輕輕壓了壓，示意她別動。
蘇酥說不了話，只得大力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出聲。
方才情急之下，君風將她拖入樹後，手掌壓的較緊，蘇酥點頭時，唇瓣不可避免的摩擦過他的掌心。
蘇酥與君風同時靜了靜。
君風的掌心有握劍的薄繭，但並不紮人，也很幹凈，沒有汗意。
幾息後，君風緩緩放松，繼而從她唇上挪開。
手掌垂至身邊，在夜色裏不動聲色的蜷了蜷。
蘇酥緩緩的緩緩的輕輕吐息，平覆方才受驚的呼吸。
她向後方側首，而後朝君風眨眨眼，無聲的確認著心中的想法。
兩人早不知不覺已形成默契，眼中之意自然能動，君風無聲點頭。
其實這點沒什麽好確認的，方才畢竟親眼已見，難道還有錯。
蘇酥再眨眼：他們……進屋了嗎？
君風略略探頭，看一眼，搖頭：還沒。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繼續。
疑問解除後，撞見的那一幕仿佛重新回到眼前，完全沒有想到，蘇誠與蘇小靈居然這樣直接，大膽……
蘇酥微微仰頭，輕眨眼：他們還要多久啊。
君風眸子中帶了點無奈：我如何知道。
唯有等著了，此時出去更為不妥。
蘇酥緊緊貼在樹幹上，一動不敢動，生怕發出響聲。這時才驚覺與君風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可以感覺到君風極力往後貼靠，盡量身體不要太貼近她，奈何位置太窄，仍舊隔的極近。只要她一擡頭，兩人鼻尖幾乎便能碰到鼻尖。
方才那幕徐徐重現眼前，且揮之不去。
他們如今情形，與院中二人緊緊擁抱的距離，只怕相差無幾。
蘇酥垂了眼眸，不敢擡頭看。
她的視線平視之處，恰巧是君風突起的喉結。
點點月光自樹葉間隙灑下來，借著這朦朧的光亮，隱約可見其突出的弧度，像一座小小山丘，孤傲而鋒利。
忽然，它輕輕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轟的一下，蘇酥驀然耳尖發燙，情不自禁想要捂臉，她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
君風身形挺直，極力控制著不要壓到她。樹幹擋住了他們的身體，也遮擋了他的視線，他斂眉垂眸，目及之處，是她玲瓏精致的面孔。
夜色裏女孩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見她微微別扭的低頭，小巧的鼻尖上兩粒小小的汗珠，像月色下兩顆小小寶石。
寶石下面，是嬌‖嫩飽滿，濕潤鮮艷的唇瓣。
手心中的觸感似乎還殘存，揮之不去。
君風手握成拳，指尖陷進掌心中。他喉結情不自禁的滾了滾。
明明奔波折騰許久，她也出了汗，身上卻仍散發著淡淡香氣，縈繞鼻端，沁人心鼻，亂人心神。
時至深夜，四周已漸歸寂靜，小院中更是一片靜謐。
這樣的靜便放大了細節，令任何動靜都無所遁形。
倏然，傳來異樣的一聲響。
蘇酥還以為自己聽錯，卻分明是輕嘬之聲。
他們……！
蘇酥驚的驀然擡頭，眼中掩飾不住的驚訝。君風瞬間食指抵在她唇上，怕她猛然出聲。
蘇酥忍住沒有出聲，君風的食指卻沒有立刻撤走，仍在她的唇上。
驚訝轉變成怔然，註意力被迫迅速的拉回到他們自己身上。
蘇酥不敢動，整個人都似僵住，她感覺到君風似也沒有那麽自然，他的手指很穩，卻很燙。
蘇酥被迫擡著頭，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線分明，唇薄而色澤溫潤，既不過分紅潤，也不似其他男子那樣黯淡。
海邊晝夜溫差大，此時明明已經涼意沁沁，他的手指卻那樣燙，蘇酥也渾身發燙，像在烈日下炙烤一般。
熱的心口似乎都冒汗。
蘇酥不自覺的抿了抿唇，細微的動作令君風如夢中驚醒般，終於撤回了手指。
窄窄的空間裏，寂靜與沈默延續。
不知過了多久，蘇酥心神稍定，凝神聽了片刻，不聞任何聲音，忍不住看向君風。
……他們還在院中嗎？
君風探頭看一眼。
小院中已不見人影，唯有兩只小貓臥在秋千上。
君風收回視線，面不改色的點點頭：還在。
蘇酥無語問蒼天。
到底還要多久啊。她熱的要命，心跳快的要命，快要堅持不住了。
君風低頭看著幾乎算在自己懷中的女孩，唇角微微勾起。
想起她奔走許久，終不忍她繼續站著受累，君風待心跳稍緩，開口道：“他們走了。”
蘇酥如釋重負，終於解脫，立刻從樹後鉆了出來。
“我先進去了。”她跑向正房。
君風在樹後靜立片刻，許久，長長的出了口氣，方慢慢走出，緩步回房。
蘇酥跑回正廳，在門前停佇片刻，故意咳嗽了聲，拍拍胸口，才推門而入。
“你跑哪裏去了？”
蘇小靈坐在榻上，朝蘇酥謙意的笑：“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眼睛紅腫，嘴唇……也微微紅腫，蘇酥不自然的掠過一眼，走過去，抱住她：“你回來就好，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今日折騰許久，大家都太過疲累，其他留待明日再說再問不遲，人回來了就好。蘇酥與蘇小靈各自梳洗一番，倒頭睡下，很快便入了夢鄉。
一夜無夢到天明，翌日醒來神清氣爽，少年人就是這點好，再累再倦，睡一覺便足夠恢覆精氣神，重新生龍活虎。
蘇小靈眼睛紅腫消退，與蘇酥在床上賴著不願起，她殷勤的替蘇酥捶背捏腿，以告罪昨天的沖動之舉，她沒想到蘇酥居然也會跑出去找了她足足半夜，明明她可以在家中等著便是。
兩人賴在床上說話。
從蘇小靈口中，蘇酥知道了她昨日的行蹤。
蘇小靈當時確實鐵了心離開，知道蘇誠定會找她，於是便特地避開了客棧等落腳之處。之前蘇酥夜市賣畫時，蘇小靈與臨近賣小玩意兒的攤主婆婆熟絡了，時不時幫她搭把手，很得婆婆喜歡，這回便找到婆婆，於她家中借宿一宿，婆婆欣然應允，將她帶回家。
只是婆婆家中小兒子恰好在客棧中做事，晚上回來，見家中多了個陌生女子，問了一句，卻正好是方才客棧中有人急尋的人。婆婆一聽，只怕蘇小靈意氣用事，忙一面留住蘇小靈，一面讓兒子去報信。
這樣，蘇誠方找到她，強硬的將她帶了回來。
難怪昨日翻遍客棧都無她消息，原來是這樣。蘇酥也認識那婆婆，卻完全沒想到蘇小靈會求助於她。
“那，你跟你阿兄……跟蘇誠如今是？”蘇酥看著蘇小靈。
“我們在一起啦。”蘇小靈滿面飛紅，卻大方的承認了。
蘇小靈當初被做小丫鬟買來的，蘇誠家人卻待她如親人，她與蘇誠一同長大，情同兄妹，而隨著年歲漸長，兩人的感情看在大人眼裏已有所變化，蘇誠爹曾笑呵呵明確問過她，願不願意給蘇誠當媳婦兒，永遠留在蘇家。女孩比男孩早熟，蘇誠尚只會傻呵呵的笑，蘇小靈卻已明白蘇誠雙親的意思。她心中自然願意，只是後來蘇誠爹出事，蘇誠娘重病，家中敗落，此事便再顧不上。
蘇小靈與蘇誠多年來相依為命，慣常的以兄妹相待，卻又不僅僅是兄妹之情。
只是蘇誠木頭腦袋不開竅，蘇小靈本也不急，卻不料半路殺出個林小姐……對方人多勢眾，又俱能說會道，以蘇誠那木頭腦袋，說不定真被忽悠去做了上門女婿，她豈不嘔死。
昨日鬧的驚天動地，終令蘇誠幡然開竅，兩人明確了關系，也算不枉折騰一場。
“他昨天可是真著急了，都哭了。”蘇酥說。
“他活該！”蘇小靈嘻嘻笑，面上俱是歡喜之色，與昨日已完全判若兩人。
兩人又嘰嘰咕咕的說了會兒，方起床洗漱。
吃飯時四人坐到一起，蘇誠亦不見昨日頹喪，只稍有點赧然，更多的是滿面春風，他與蘇小靈一起，兩人以茶代酒，向君風與蘇酥致歉，又道謝，謝謝他們辛苦幫忙找回蘇小靈，以後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與蘇小靈和好如初，乍看仍同往常一樣，那情感卻已截然不同，兩人間的感覺也分明不一樣。
蘇酥看見他們二人挨在一起，便不由自主想到昨日夜幕下的那畫面，想到那畫面，便不由想起樹後之事，想到樹後之事，腦海中便浮現出突起的好看喉結，還有溫潤的嘴唇……
她不自覺擡眸朝君風看去，卻與他目光撞個正著。
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旋即各自轉開。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什麽？蘇酥忙掩飾性的輕咳一聲，餘光裏，見君風低首端起茶杯喝茶。
奇怪，明明相擁而吻的是蘇小靈與蘇誠，為何不自在，不好意思的卻是她與君風兩個……
一切似乎回歸原位，但有些東西明顯有了新變化。
譬如--
蘇小靈與蘇誠兩人霸占了秋千，他們肩並肩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說什麽，不時笑出聲來，又葡萄你餵我一顆，我餵你一顆的……
“我去給阿誠哥縫下衣裳，你不必等我，困了便先睡。”
從前晚上蘇小靈總會陪著蘇酥畫畫，或兩人聊天閑談，做做女紅，或跟著蘇酥讀書認字，如今卻是每晚必往外跑。
“你阿誠哥的衣裳最近很容易壞啊。”蘇酥面無表情道。
蘇小靈掩面咯咯笑。
蘇酥還是很理解的，哪個少年人不懷春，尤其蘇小靈與蘇誠方剛剛明了心意，自然是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起。倘若有長輩在，或許還得多少顧忌下，但日後也就他二人攜手相靠，一切全憑他們自己做主，倒也就少了避諱。
只是終究年少，尚未正式婚娶，不可太過肆無忌憚，以免弄出些麻煩。
“放心，我們心中有數。”面對蘇酥的提醒，蘇小靈笑道，而後像只燕子般迫不及待飛走了。
再回來時蘇酥都已躺下，蘇小靈輕手輕腳關了房門，凈過手，脫了外衣，回到臥房。
“……還舍得回來啊。”蘇酥幽幽的聲音響起。
蘇小靈嚇一跳：“你還沒睡啊。”
蘇酥揉了揉眼睛，有點困意，卻尚未睡實，她卷著薄被，一只胳膊放在外面，困倦而麻木的看著蘇小靈。
“有這麽難舍難分嗎？”蘇酥咕囔道。
“那是自然，”蘇小靈有那麽點害羞，卻又忍不住分享，“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每一刻都好的不得了，時間過的好快。哎，現在和你說，你也不懂。”
她好得意的樣子，眉目間如沐春風，本來清秀的面容也仿佛更動人幾分，眼角眉梢俱是風情，還有那嘴唇，紅潤潤的，似有些不尋常的紅。
蘇小靈與蘇誠平日裏俱是安分守己，老實本分之人，想不到這方面卻如此大膽直接，或許情到濃時人不自禁……
蘇小靈被蘇酥那麽一看，知道瞞不過去，拿被子捂著臉忸怩了xh會兒，自己笑個不停，又忍不住探出頭來，對蘇酥道：“我跟你說哦，那什麽的感覺好舒服，像飄在雲上一般。”
蘇酥拍了下額頭，心說不要跟我說這個吧，卻又按捺不住本能的好奇。
“……是麽？”
蘇小靈眼睛亮晶晶的點頭：“別看男子骨頭硬邦邦的，嘴唇卻也是軟軟的……”
蘇酥腦中不合時宜的想起的君風的薄唇……
耳尖霎時發熱，忙卷卷被子，正色道：“晚了，快睡吧。”
“……我睡不著，”蘇小靈倒想起一事，“尚早呢，我剛還看見君大哥在院外坐著呢。”
蘇酥一怔：“他在外面？在做什麽。”
“好像在刻什麽東西。”蘇小靈沒敢去打擾，只躡手躡腳回到房中。
蘇小靈吹了燈，說著睡不著的人，一轉身卻沈沈如夢，蘇酥倦意已被徹底擾散，是真睡不著了。
銀白的月光自半掩的窗口溜進來，投在地面上，分割出小塊明亮。
蘇酥輾轉半晌，盯著地上那片月光看了許久，輕輕起身，披了件外衣，船上鞋子，輕輕出了臥房。
院外一片清輝，萬籟俱寂。
石桌旁空無一人。
已經出來了，蘇酥了無睡意，也不想立刻便回去，於是坐到秋千上，雙腳離地，在月光下輕輕蕩著秋千。
兩只貓兒早已在它們的窩中入睡，池中魚兒少了它們的挑釁，此刻在水中悠然的擺動尾巴……
忽然，水裏啵的一聲，投進一顆小石子兒，打破了水面的平靜，魚兒們微微一嚇，四散開來。
蘇酥循聲擡頭，便見君風坐在屋頂上，唇畔含笑的看著她。
蘇酥驚訝不已，站起來仰頭看他。
“要不要上來？”君風輕問。
蘇酥忙點頭，卻不知如何上去，君風指了指旁邊，蘇酥轉過去一看，房屋側旁架著一架木梯。
蘇酥提著裙擺攀上木梯，爬上房頂，君風已等在梯旁，扶了她一把。
待她站穩後，便立刻松了手。
兩人在屋脊旁的石瓦上坐下坐下。
海邊地勢多平緩，房屋層高也不高，但屋頂終究高出地面，視野相對開闊。
蘇酥第一次在夜晚，在高處看到白州城。
城中居民大多已入睡，滿城靜謐，偶爾可聞幾聲犬吠。海邊沿街卻依舊可見人影穿行，未打烊的店家與攤販點起的夜燈猶如一條火龍，又猶如一帶星河，蜿蜒的點綴著海岸。
海褪去了白日的色彩繽紛，染上夜的黑。
“你怎麽沒睡？”蘇酥率先開口道。
“睡不著。”君風的聲音很輕，卻很清醒，確實沒有半分睡意。
“我也睡不著。”蘇酥道。
下一刻，她的眼前出現一樣東西。
一個木刻的小人兒。
這次是個女孩，不用多加分辨，蘇酥便看出那是自己。
跟上回刻的那個小男孩差不多大小，沒有上色，木頭的原色上，女孩兒微微笑著，神情惟妙惟肖。
蘇酥很是喜歡，手指輕輕摩挲木雕光滑的衣衫與面龐。
他好像很喜歡雕小像，手藝愈發精湛。
“為何睡不著？”短暫的沈默過後，這次是君風先問。
“……被小靈吵醒了。”蘇酥找了個借口，雖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你呢。”她反問。
君風卻沒有回答。
月光下，兩人並肩坐著，一時都沒有說話。夜風吹起兩人衣衫，衣擺輕動，蘇酥看著瓦面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這微妙的靜謐之中，卻感覺到了，君風與她一樣的心緒。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翻滾著。
她轉過頭，看向君風。
“阿兄。”
“說過不要再叫阿兄。”君風側首，註視著她，與她四目相對。
君風有雙這世上最完美的丹鳳眼，冷淡時拒人千裏之外，清冷疏離，然則對著蘇酥時總是溫和的，丹鳳眼無情時亦似有情，如今凝視著蘇酥，眼中唯她一人，映襯著皎潔月光，裏頭的溫柔與情意便再難假意忽略，鋪天蓋地般似要滿溢出來。
蘇酥心中翻滾的東西也似要溢出來。
她怔怔看著君風：“可我們有可能是兄妹。”
這是他們曾經的相處之道，亦是對外的擋箭牌，如今卻成為一道橫亙在前的障礙。如同海岸的堤岸，海水哪怕滿溢，卻終究不能沖破它，肆意胡為。
“嗯，有可能。”君風沒有否認，微微頷首，旋即卻低聲問她一句，“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大嗎？”
這句話似揭開一層面紗，那面紗之後是某些即將呼之欲出的東西。
蘇酥抿著唇，一時說不出話來。
君風眼神灼灼，仍然看著她，光華流轉，兩人眼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這一刻，蘇酥仿佛聽見了什麽。那是他們彼此都暫時無法宣之於口的。
在他們心中，或者說在他們潛意識裏，他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
為何？
唯有真正的感情方經得起時間與記憶的洗練，就像真正的摯友，無論相隔多遠，多年後再見，也能很快親近起來。
同理，曾經真正相愛過的人，才更容易重新愛上罷。
他們的愛意看似是因他人的刺激才顯現，但其實在此之前，從失憶後，那些情不自已的照顧，信賴，就已經存在。像海灘上被沙埋住的貝殼，被風一吹，水一洗，便會露出它原本的色彩。一切不過水到渠成，撥雲見月。
你希望兄妹這種可能性出現嗎？
還有這樣一句問話，藏在心口。雖已彼此明了，卻尚不能說，不能明言。
兩只小貓不知何時也跑上來，偎在兩人的影子裏，親密無間的相依相偎。
君風與蘇酥並肩而坐，影子近在咫尺，卻始終隔著那麽一點距離。
君風克制的收回目光，緩緩投向天邊的明月。
明月照耀大地，照耀在他們身上。
曾經對恢覆記憶，找回身份之事並不那麽著急，畢竟急也無用，不如慢慢來。
但如今，卻迫切的希望，渴望能夠早點找回來。
或許上天聽到了他們的心聲，過幾日，他們遇見了一個意料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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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樹不知年歲幾何, 大抵是主人建這房屋時便栽種，如今郁郁蔥蔥，樹幹近乎一人合抱, 佇立在墻邊。
蘇酥後背貼在樹幹，身前便是君風，大樹堪堪擋住兩人的身影, 卻也再無多餘空間, 兩人面對面對，幾乎近在咫尺的貼著。
蘇酥眼中尚留震驚之色，震驚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蘇小靈和蘇誠……
他們不是兄妹嗎？
啊, 不，他們根本不是兄妹。
蘇酥徹底想起來，蘇小靈與蘇誠根本不是兄妹, 只是因最開始的印象，以及他們平日裏的相處，潛意識裏將他們當做兄妹了。就如同之前他們自己一樣，扮演角色太過認真, 也差點信以為真，忘記另外可能存在的關系了。
之前以為蘇小靈不高興, 與蘇誠爭吵, 只是因為她不喜歡自己的兄長被當做入贅的人選，如今終於恍然大悟。
而之前蘇酥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此時也終於清晰浮現，蘇小靈那般生氣，甚至對蘇誠拳打腳踢的答案顯而易見了。
蘇酥一貫聰慧, 這回卻實打實遲鈍了一次。
君風呢。
驀然想起他輕敲她額頭，說她笨……君風早就知道了麽？或者說, 早就看出來了嗎？
樹後光線朦朧，蘇酥睜大眼睛，努力看向君風，眾多問題想確認。
唇上的手輕輕壓了壓，示意她別動。
蘇酥說不了話，只得大力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出聲。
方才情急之下，君風將她拖入樹後，手掌壓的較緊，蘇酥點頭時，唇瓣不可避免的摩擦過他的掌心。
蘇酥與君風同時靜了靜。
君風的掌心有握劍的薄繭，但並不紮人，也很幹凈，沒有汗意。
幾息後，君風緩緩放松，繼而從她唇上挪開。
手掌垂至身邊，在夜色裏不動聲色的蜷了蜷。
蘇酥緩緩的緩緩的輕輕吐息，平覆方才受驚的呼吸。
她向後方側首，而後朝君風眨眨眼，無聲的確認著心中的想法。
兩人早不知不覺已形成默契，眼中之意自然能動，君風無聲點頭。
其實這點沒什麽好確認的，方才畢竟親眼已見，難道還有錯。
蘇酥再眨眼：他們……進屋了嗎？
君風略略探頭，看一眼，搖頭：還沒。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繼續。
疑問解除後，撞見的那一幕仿佛重新回到眼前，完全沒有想到，蘇誠與蘇小靈居然這樣直接，大膽……
蘇酥微微仰頭，輕眨眼：他們還要多久啊。
君風眸子中帶了點無奈：我如何知道。
唯有等著了，此時出去更為不妥。
蘇酥緊緊貼在樹幹上，一動不敢動，生怕發出響聲。這時才驚覺與君風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可以感覺到君風極力往後貼靠，盡量身體不要太貼近她，奈何位置太窄，仍舊隔的極近。只要她一擡頭，兩人鼻尖幾乎便能碰到鼻尖。
方才那幕徐徐重現眼前，且揮之不去。
他們如今情形，與院中二人緊緊擁抱的距離，只怕相差無幾。
蘇酥垂了眼眸，不敢擡頭看。
她的視線平視之處，恰巧是君風突起的喉結。
點點月光自樹葉間隙灑下來，借著這朦朧的光亮，隱約可見其突出的弧度，像一座小小山丘，孤傲而鋒利。
忽然，它輕輕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轟的一下，蘇酥驀然耳尖發燙，情不自禁想要捂臉，她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
君風身形挺直，極力控制著不要壓到她。樹幹擋住了他們的身體，也遮擋了他的視線，他斂眉垂眸，目及之處，是她玲瓏精致的面孔。
夜色裏女孩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見她微微別扭的低頭，小巧的鼻尖上兩粒小小的汗珠，像月色下兩顆小小寶石。
寶石下面，是嬌‖嫩飽滿，濕潤鮮艷的唇瓣。
手心中的觸感似乎還殘存，揮之不去。
君風手握成拳，指尖陷進掌心中。他喉結情不自禁的滾了滾。
明明奔波折騰許久，她也出了汗，身上卻仍散發著淡淡香氣，縈繞鼻端，沁人心鼻，亂人心神。
時至深夜，四周已漸歸寂靜，小院中更是一片靜謐。
這樣的靜便放大了細節，令任何動靜都無所遁形。
倏然，傳來異樣的一聲響。
蘇酥還以為自己聽錯，卻分明是輕嘬之聲。
他們……！
蘇酥驚的驀然擡頭，眼中掩飾不住的驚訝。君風瞬間食指抵在她唇上，怕她猛然出聲。
蘇酥忍住沒有出聲，君風的食指卻沒有立刻撤走，仍在她的唇上。
驚訝轉變成怔然，註意力被迫迅速的拉回到他們自己身上。
蘇酥不敢動，整個人都似僵住，她感覺到君風似也沒有那麽自然，他的手指很穩，卻很燙。
蘇酥被迫擡著頭，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線分明，唇薄而色澤溫潤，既不過分紅潤，也不似其他男子那樣黯淡。
海邊晝夜溫差大，此時明明已經涼意沁沁，他的手指卻那樣燙，蘇酥也渾身發燙，像在烈日下炙烤一般。
熱的心口似乎都冒汗。
蘇酥不自覺的抿了抿唇，細微的動作令君風如夢中驚醒般，終於撤回了手指。
窄窄的空間裏，寂靜與沈默延續。
不知過了多久，蘇酥心神稍定，凝神聽了片刻，不聞任何聲音，忍不住看向君風。
……他們還在院中嗎？
君風探頭看一眼。
小院中已不見人影，唯有兩只小貓臥在秋千上。
君風收回視線，面不改色的點點頭：還在。
蘇酥無語問蒼天。
到底還要多久啊。她熱的要命，心跳快的要命，快要堅持不住了。
君風低頭看著幾乎算在自己懷中的女孩，唇角微微勾起。
想起她奔走許久，終不忍她繼續站著受累，君風待心跳稍緩，開口道：“他們走了。”
蘇酥如釋重負，終於解脫，立刻從樹後鉆了出來。
“我先進去了。”她跑向正房。
君風在樹後靜立片刻，許久，長長的出了口氣，方慢慢走出，緩步回房。
蘇酥跑回正廳，在門前停佇片刻，故意咳嗽了聲，拍拍胸口，才推門而入。
“你跑哪裏去了？”
蘇小靈坐在榻上，朝蘇酥謙意的笑：“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眼睛紅腫，嘴唇……也微微紅腫，蘇酥不自然的掠過一眼，走過去，抱住她：“你回來就好，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今日折騰許久，大家都太過疲累，其他留待明日再說再問不遲，人回來了就好。蘇酥與蘇小靈各自梳洗一番，倒頭睡下，很快便入了夢鄉。
一夜無夢到天明，翌日醒來神清氣爽，少年人就是這點好，再累再倦，睡一覺便足夠恢覆精氣神，重新生龍活虎。
蘇小靈眼睛紅腫消退，與蘇酥在床上賴著不願起，她殷勤的替蘇酥捶背捏腿，以告罪昨天的沖動之舉，她沒想到蘇酥居然也會跑出去找了她足足半夜，明明她可以在家中等著便是。
兩人賴在床上說話。
從蘇小靈口中，蘇酥知道了她昨日的行蹤。
蘇小靈當時確實鐵了心離開，知道蘇誠定會找她，於是便特地避開了客棧等落腳之處。之前蘇酥夜市賣畫時，蘇小靈與臨近賣小玩意兒的攤主婆婆熟絡了，時不時幫她搭把手，很得婆婆喜歡，這回便找到婆婆，於她家中借宿一宿，婆婆欣然應允，將她帶回家。
只是婆婆家中小兒子恰好在客棧中做事，晚上回來，見家中多了個陌生女子，問了一句，卻正好是方才客棧中有人急尋的人。婆婆一聽，只怕蘇小靈意氣用事，忙一面留住蘇小靈，一面讓兒子去報信。
這樣，蘇誠方找到她，強硬的將她帶了回來。
難怪昨日翻遍客棧都無她消息，原來是這樣。蘇酥也認識那婆婆，卻完全沒想到蘇小靈會求助於她。
“那，你跟你阿兄……跟蘇誠如今是？”蘇酥看著蘇小靈。
“我們在一起啦。”蘇小靈滿面飛紅，卻大方的承認了。
蘇小靈當初被做小丫鬟買來的，蘇誠家人卻待她如親人，她與蘇誠一同長大，情同兄妹，而隨著年歲漸長，兩人的感情看在大人眼裏已有所變化，蘇誠爹曾笑呵呵明確問過她，願不願意給蘇誠當媳婦兒，永遠留在蘇家。女孩比男孩早熟，蘇誠尚只會傻呵呵的笑，蘇小靈卻已明白蘇誠雙親的意思。她心中自然願意，只是後來蘇誠爹出事，蘇誠娘重病，家中敗落，此事便再顧不上。
蘇小靈與蘇誠多年來相依為命，慣常的以兄妹相待，卻又不僅僅是兄妹之情。
只是蘇誠木頭腦袋不開竅，蘇小靈本也不急，卻不料半路殺出個林小姐……對方人多勢眾，又俱能說會道，以蘇誠那木頭腦袋，說不定真被忽悠去做了上門女婿，她豈不嘔死。
昨日鬧的驚天動地，終令蘇誠幡然開竅，兩人明確了關系，也算不枉折騰一場。
“他昨天可是真著急了，都哭了。”蘇酥說。
“他活該！”蘇小靈嘻嘻笑，面上俱是歡喜之色，與昨日已完全判若兩人。
兩人又嘰嘰咕咕的說了會兒，方起床洗漱。
吃飯時四人坐到一起，蘇誠亦不見昨日頹喪，只稍有點赧然，更多的是滿面春風，他與蘇小靈一起，兩人以茶代酒，向君風與蘇酥致歉，又道謝，謝謝他們辛苦幫忙找回蘇小靈，以後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與蘇小靈和好如初，乍看仍同往常一樣，那情感卻已截然不同，兩人間的感覺也分明不一樣。
蘇酥看見他們二人挨在一起，便不由自主想到昨日夜幕下的那畫面，想到那畫面，便不由想起樹後之事，想到樹後之事，腦海中便浮現出突起的好看喉結，還有溫潤的嘴唇……
她不自覺擡眸朝君風看去，卻與他目光撞個正著。
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旋即各自轉開。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什麽？蘇酥忙掩飾性的輕咳一聲，餘光裏，見君風低首端起茶杯喝茶。
奇怪，明明相擁而吻的是蘇小靈與蘇誠，為何不自在，不好意思的卻是她與君風兩個……
一切似乎回歸原位，但有些東西明顯有了新變化。
譬如--
蘇小靈與蘇誠兩人霸占了秋千，他們肩並肩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說什麽，不時笑出聲來，又葡萄你餵我一顆，我餵你一顆的……
“我去給阿誠哥縫下衣裳，你不必等我，困了便先睡。”
從前晚上蘇小靈總會陪著蘇酥畫畫，或兩人聊天閑談，做做女紅，或跟著蘇酥讀書認字，如今卻是每晚必往外跑。
“你阿誠哥的衣裳最近很容易壞啊。”蘇酥面無表情道。
蘇小靈掩面咯咯笑。
蘇酥還是很理解的，哪個少年人不懷春，尤其蘇小靈與蘇誠方剛剛明了心意，自然是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起。倘若有長輩在，或許還得多少顧忌下，但日後也就他二人攜手相靠，一切全憑他們自己做主，倒也就少了避諱。
只是終究年少，尚未正式婚娶，不可太過肆無忌憚，以免弄出些麻煩。
“放心，我們心中有數。”面對蘇酥的提醒，蘇小靈笑道，而後像只燕子般迫不及待飛走了。
再回來時蘇酥都已躺下，蘇小靈輕手輕腳關了房門，凈過手，脫了外衣，回到臥房。
“……還舍得回來啊。”蘇酥幽幽的聲音響起。
蘇小靈嚇一跳：“你還沒睡啊。”
蘇酥揉了揉眼睛，有點困意，卻尚未睡實，她卷著薄被，一只胳膊放在外面，困倦而麻木的看著蘇小靈。
“有這麽難舍難分嗎？”蘇酥咕囔道。
“那是自然，”蘇小靈有那麽點害羞，卻又忍不住分享，“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每一刻都好的不得了，時間過的好快。哎，現在和你說，你也不懂。”
她好得意的樣子，眉目間如沐春風，本來清秀的面容也仿佛更動人幾分，眼角眉梢俱是風情，還有那嘴唇，紅潤潤的，似有些不尋常的紅。
蘇小靈與蘇誠平日裏俱是安分守己，老實本分之人，想不到這方面卻如此大膽直接，或許情到濃時人不自禁……
蘇小靈被蘇酥那麽一看，知道瞞不過去，拿被子捂著臉忸怩了xh會兒，自己笑個不停，又忍不住探出頭來，對蘇酥道：“我跟你說哦，那什麽的感覺好舒服，像飄在雲上一般。”
蘇酥拍了下額頭，心說不要跟我說這個吧，卻又按捺不住本能的好奇。
“……是麽？”
蘇小靈眼睛亮晶晶的點頭：“別看男子骨頭硬邦邦的，嘴唇卻也是軟軟的……”
蘇酥腦中不合時宜的想起的君風的薄唇……
耳尖霎時發熱，忙卷卷被子，正色道：“晚了，快睡吧。”
“……我睡不著，”蘇小靈倒想起一事，“尚早呢，我剛還看見君大哥在院外坐著呢。”
蘇酥一怔：“他在外面？在做什麽。”
“好像在刻什麽東西。”蘇小靈沒敢去打擾，只躡手躡腳回到房中。
蘇小靈吹了燈，說著睡不著的人，一轉身卻沈沈如夢，蘇酥倦意已被徹底擾散，是真睡不著了。
銀白的月光自半掩的窗口溜進來，投在地面上，分割出小塊明亮。
蘇酥輾轉半晌，盯著地上那片月光看了許久，輕輕起身，披了件外衣，船上鞋子，輕輕出了臥房。
院外一片清輝，萬籟俱寂。
石桌旁空無一人。
已經出來了，蘇酥了無睡意，也不想立刻便回去，於是坐到秋千上，雙腳離地，在月光下輕輕蕩著秋千。
兩只貓兒早已在它們的窩中入睡，池中魚兒少了它們的挑釁，此刻在水中悠然的擺動尾巴……
忽然，水裏啵的一聲，投進一顆小石子兒，打破了水面的平靜，魚兒們微微一嚇，四散開來。
蘇酥循聲擡頭，便見君風坐在屋頂上，唇畔含笑的看著她。
蘇酥驚訝不已，站起來仰頭看他。
“要不要上來？”君風輕問。
蘇酥忙點頭，卻不知如何上去，君風指了指旁邊，蘇酥轉過去一看，房屋側旁架著一架木梯。
蘇酥提著裙擺攀上木梯，爬上房頂，君風已等在梯旁，扶了她一把。
待她站穩後，便立刻松了手。
兩人在屋脊旁的石瓦上坐下坐下。
海邊地勢多平緩，房屋層高也不高，但屋頂終究高出地面，視野相對開闊。
蘇酥第一次在夜晚，在高處看到白州城。
城中居民大多已入睡，滿城靜謐，偶爾可聞幾聲犬吠。海邊沿街卻依舊可見人影穿行，未打烊的店家與攤販點起的夜燈猶如一條火龍，又猶如一帶星河，蜿蜒的點綴著海岸。
海褪去了白日的色彩繽紛，染上夜的黑。
“你怎麽沒睡？”蘇酥率先開口道。
“睡不著。”君風的聲音很輕，卻很清醒，確實沒有半分睡意。
“我也睡不著。”蘇酥道。
下一刻，她的眼前出現一樣東西。
一個木刻的小人兒。
這次是個女孩，不用多加分辨，蘇酥便看出那是自己。
跟上回刻的那個小男孩差不多大小，沒有上色，木頭的原色上，女孩兒微微笑著，神情惟妙惟肖。
蘇酥很是喜歡，手指輕輕摩挲木雕光滑的衣衫與面龐。
他好像很喜歡雕小像，手藝愈發精湛。
“為何睡不著？”短暫的沈默過後，這次是君風先問。
“……被小靈吵醒了。”蘇酥找了個借口，雖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你呢。”她反問。
君風卻沒有回答。
月光下，兩人並肩坐著，一時都沒有說話。夜風吹起兩人衣衫，衣擺輕動，蘇酥看著瓦面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這微妙的靜謐之中，卻感覺到了，君風與她一樣的心緒。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翻滾著。
她轉過頭，看向君風。
“阿兄。”
“說過不要再叫阿兄。”君風側首，註視著她，與她四目相對。
君風有雙這世上最完美的丹鳳眼，冷淡時拒人千裏之外，清冷疏離，然則對著蘇酥時總是溫和的，丹鳳眼無情時亦似有情，如今凝視著蘇酥，眼中唯她一人，映襯著皎潔月光，裏頭的溫柔與情意便再難假意忽略，鋪天蓋地般似要滿溢出來。
蘇酥心中翻滾的東西也似要溢出來。
她怔怔看著君風：“可我們有可能是兄妹。”
這是他們曾經的相處之道，亦是對外的擋箭牌，如今卻成為一道橫亙在前的障礙。如同海岸的堤岸，海水哪怕滿溢，卻終究不能沖破它，肆意胡為。
“嗯，有可能。”君風沒有否認，微微頷首，旋即卻低聲問她一句，“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大嗎？”
這句話似揭開一層面紗，那面紗之後是某些即將呼之欲出的東西。
蘇酥抿著唇，一時說不出話來。
君風眼神灼灼，仍然看著她，光華流轉，兩人眼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這一刻，蘇酥仿佛聽見了什麽。那是他們彼此都暫時無法宣之於口的。
在他們心中，或者說在他們潛意識裏，他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
為何？
唯有真正的感情方經得起時間與記憶的洗練，就像真正的摯友，無論相隔多遠，多年後再見，也能很快親近起來。
同理，曾經真正相愛過的人，才更容易重新愛上罷。
他們的愛意看似是因他人的刺激才顯現，但其實在此之前，從失憶後，那些情不自已的照顧，信賴，就已經存在。像海灘上被沙埋住的貝殼，被風一吹，水一洗，便會露出它原本的色彩。一切不過水到渠成，撥雲見月。
你希望兄妹這種可能性出現嗎？
還有這樣一句問話，藏在心口。雖已彼此明了，卻尚不能說，不能明言。
兩只小貓不知何時也跑上來，偎在兩人的影子裏，親密無間的相依相偎。
君風與蘇酥並肩而坐，影子近在咫尺，卻始終隔著那麽一點距離。
君風克制的收回目光，緩緩投向天邊的明月。
明月照耀大地，照耀在他們身上。
曾經對恢覆記憶，找回身份之事並不那麽著急，畢竟急也無用，不如慢慢來。
但如今，卻迫切的希望，渴望能夠早點找回來。
或許上天聽到了他們的心聲，過幾日，他們遇見了一個意料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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