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第 43 章
蘇酥徹底醒了, 怔怔站在門裏，不可置信的看著君風。
晨曦之光照在君風的面龐上，眉眼間隱隱可見倦怠之色, 蘇酥從他肩頭往後看了眼，看見院中地上散落的雪花般的木屑。
“你，你一夜未睡？”
君風未答, 目光定在她的臉上, 這幾日以來，她終於正眼看他，肯與他說話。
手朝前遞了遞。
“不生氣了吧。”
蘇酥哪裏還有氣, 本來就沒氣了，伸手接過那木雕小人，指尖碰觸到他的手指, 只覺一片冰涼。
海邊夏日晝夜溫差大，深夜與清晨充滿涼意，君風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衫，頭發上沾染著些許晨間的濕氣, 他偏頭，喉中輕咳了聲。
“怎麽能一夜不睡。”蘇酥這下什麽也顧不得了, 忙低聲道, “趕緊回房，加件衣裳。可別病了。”
“不礙事, ”君風道，“只是嗓子不太舒服而已。”頓了頓，又道, “不想回房。有話與你說。”
“……好。那你先去坐著，我倒水你喝。”
蘇酥輕手輕腳回房, 沒有驚動蘇小靈，整了整衣裳，再取了茶具，走出房門。
她有起床後喝溫水的習慣，所以哪怕夏日，竈間也溫著壺熱水，水溫剛剛好。
蘇酥倒了兩杯，與君風在院中石凳上坐著。
君風喝過水，唇色溫潤，寒意緩緩褪去。並不算冷，但坐了一夜，身體終歸疲累，手指更是僵硬。
蘇酥自己也喝了杯，溫熱的水流自身體中緩緩流過，人的思緒徹底活過來，一擡眼，見君風正看著自己，不由抿了唇，也怔怔看他。
他眸色很深，似乎還盛著昨晚的夜色，此際夜色中唯有晨間的她。
“還生氣嗎？”
已是第三次問了，似挨過罰的人，非要得到個確定的答案才放心。
蘇酥再做不出冷淡的樣子，乖乖搖頭，輕聲道：“早沒生氣了。”
“是嗎？”
“……你自己笨，看不出來。”她倒打一耙。
君風微微笑，沒有駁斥，至此心頭方真正放松下來。
“你刻的啊。”蘇酥問一句廢話。只因才知他還有這樣的手藝，當真驚喜。
這大抵是失憶的別樣樂趣，他們兩個都像挖寶一樣，不時觸發出一個意想不到的技藝，有時連自己都驚訝。
“有些粗糙，還需精磨一下。”君風道。
“已經很好了。”
蘇酥愛不釋手，小木人彎著腰，看不清面孔，卻特征明顯，惟妙惟肖，木身光滑平整，散發著木料本身的淡淡清香。
她自己擅丹青，技藝間相通，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一尊小人實則花費的功夫，以及期間的造詣。
昨夜她早早睡下，酣睡之時他卻獨坐院中，於月下雕刻一夜……
“下次別這樣了。”她輕輕說。
“還有下次？”君風恢覆了些許平日的從容，狹長鳳眸凝視蘇酥，微嘆了口氣，眼裏則帶著笑意，“別再有下次了。”
蘇酥笑了起來。
君風看著那久違的笑容，猶如春風拂過心頭，從寒冬走向春天，人間大地終回正軌，冰雪消融。
他自認脾性沈穩淡然，不知以前他師從何處，平日做何種事務，但人間之事他覺得大抵都能夠應付，都不是什麽難事，唯有面對她，頭回生出了無措之感。
這幾日簡直不堪回首，猶如經了番牢獄之災。
也委實沒想到，平日那般乖巧溫順的人，真生起氣來卻那般可怖，且氣性那麽大。
他毫無招架之力。
這樣的事，這一生都不想再經歷。
“我不該瞞著你，也不該對你生氣，”君風心頭石放下，態度誠懇，認真朝蘇酥道，“在此給你道歉。”
蘇酥手裏攥著小木像，他這麽一本正經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這是他的作風，骨子裏有著矜貴清冷，少年人驕傲的一面，卻又“恩怨分明”，能屈能伸，放得下身段。
“……我也有不對……”蘇酥道，說道這裏，突然想起他之前說過的一事，“你昨日都跟梁兄說了嗎？”
君風嗯了聲。
“他，怎麽說？”
再次從她口中聽到梁無為，君風已然能夠冷靜，平和的如實相告。
本來以為梁無為知道蘇酥的女子身份後會很高興，即便知道她與君兄可能存在的另外關系，按他的脾性，也該不輕易放棄，會說“無所謂，我等著便是，你們說不定就是兄妹”，抑或“給你們一年時間，若還無法確定，我可不管你們什麽關系了啊”諸如此類的宣言，然則並不是。
“他應該是不高興了。”
君風回憶梁無為昨日聽完他的陳述後的表情，他臉上一貫的熱情笑容傾刻散去，換上了少有的憤懣： “你們騙我。”
“……他生氣也是應該的。”蘇酥道，梁無為與他們認識時間更長，在蘇酥初來乍到之時便結識，脾性相投，一腔誠心相待，早已是朋友。這一點相對他萌生的其他心思的結果，可能更讓他感到欺騙，耿耿於懷。
“待畫冊完成，我還是親自見他一面，當面給他陪個不是吧。”蘇酥想了想，說道。
緊接著，又道：“到時你陪我一起吧。”
君風捏著空了的茶杯，手心已回暖，唇角微微勾起，說：“好。”
天色漸明，今日看樣子又是個艷陽天，遠處天與海的交接之處隱隱透出淡紅的光線，再過片刻，晨陽便要從那裏冉冉升起。
隱隱能夠聽見街巷其他住戶起床開門的聲音。
他們的小院裏仍是安靜的，只有貓兒偶爾撥動池塘水流的聲音，蘇酥與君風皆低聲說話，怕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人。
這無疑是個無比美好的清晨，在終於冰釋前嫌後。
“還喝水嗎？”蘇酥問。
“你坐著，我去。”君風起身，去倒了兩杯水出來。
兩人慢慢的喝著，沒有誰急著回房。
“有一件事，想問問你。”君風喝過半杯茶，茶杯握在指尖，慢慢旋轉。
“什麽？”
“為避免以後類似的事再發生，日後，對外便不再以兄妹相稱，”君風擡眸，看著蘇酥，問道，“如何？”
當初讓以兄妹相稱的是他，如今不讓的也是他，今昔兩者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當然都是真誠的，從心而出，但如今不覆當初的坦蕩，多了一份還不能言說的私心。
手掌不僅已經回暖，手心還微微出了汗。
“……哦……那怎麽說。”
蘇酥眨眨眼，不知為何，手中的溫水好像忽然有點燙手。
如果不以兄妹相稱，該如何對別人說他們的關系。
“便如實相告。”君風答道。
就像對梁無為與江雪兒所說的那樣相告。
“好。”蘇酥沒有異議。
未來不知還會遇見什麽人，遇見何事，何時能夠找回身份，如實相告是正確的。
若說上一次只是輕微觸及，這一次卻是將兩人的關系真正攤開了來。
不確定的背後是數種可能性。
脫去兄妹這層外衣之後，剩下最具可能性的那層關系……
眼下尚不能證實，卻也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們關系的改變。
蘇酥輕啜溫水，從茶杯上方看一眼君風，如今再想他對梁無為的態度，為何不願她單獨見梁無為的原因……究竟是他真心不願，還是為了那層可能得關系，為免日後尷尬。
她與君風向來無話不談，但這一次卻無法直接開口求證。
兩個人從一開始便默契的“扮演”好兄妹角色，扮的久了，幾乎“以假亂真”，連自己都信了，如今陡然要換一種模式，難免有那麽一些無所適從。
至於其他的心緒，尚來不及從容整理。
蘇酥心中有些亂。
君風似乎比她從容淡定一些，甚至心情似乎很好。
蘇酥與他目光相碰，馬上不自然的移開，君風也轉眸，唇角微微翹起。
“我也有一事要說。”蘇酥道。
君風目光借機回到她的面龐，溫聲：“你說。”
“以後你不可以再那樣……兇我。”蘇酥道。
君風想起自己當時的冷臉和語氣，的確過分，再抱歉一次，又搖搖頭，微微笑道：“再不會，也再不敢。”
一次這樣的體會便足夠，此生不想再經歷。
原來有的人生氣最厲害的懲罰不是打罵責備或者爭吵哭鬧，只是不理人便足夠讓人崩潰。
“……我其實也沒想一直不理你，”蘇酥主動袒露心路，“今天都準備和你說話了。”
這幾日她也不好受，不知為何，好像別人給她冷臉，與她生氣，她都可以承受，只會去想辦法解決問題，或者幹脆不在意，唯獨不能忍受君風對她這樣。甚至那一刻不管對錯，只覺不能忍受。
氣已經消了，她也快憋不住了，這幾日已是她的極限。
朝陽從雲層後隱隱透出光芒，天光即將大亮，早起的鳥兒從樹梢飛過，翅膀帶起樹葉上的露珠濺落，落在池塘裏，濺起星點小水花。
兩只貓兒被驚動，也似乎玩夠，跑來蘇酥身邊，扒著她的腿喵喵叫。
怕吵醒他人，蘇酥忙將兩小只抱起來，這才驚覺時間的流逝。
“再回房睡會兒？”君風道。
蘇酥點頭，又看向他，後知後覺的擔憂：“困不困？要麽今日請個假……”
“無事。”君風眉間疲色已不見，稍稍活動肩背，道，“統共就這幾日了，有始有終罷。”
說起此事，便不可避免想到江雪兒。
來白州認識的相交最多最深的便是梁無為與江雪兒，如今好像都要失去，蘇酥難免有些悵然，但以現在的關系，又的確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與江雪兒相處。
白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或許以後便難再相見。
想不到的是，一日，江雪兒卻主動找上門來。
與她一起來的，還有梁無為。
黃昏，夕陽西下，江雪兒與梁無為在蘇酥家門口相遇。
江雪兒：“你怎麽來了？”
梁無為：“你怎麽來了？”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各自皺眉看對方。
江雪兒率先道：“我今日找他們有正事，梁公子回避一下，改日再來？”
梁無為搖扇：“巧了，我今日也有正事，不如江姑娘往後排一日？”
江雪兒叉腰：“憑什麽？！”
梁無為原話奉還：“我憑什麽？！”
兩人各不相讓，僵持片刻，恰逢蘇小靈出來，瞧見二人，便將兩人都請了進去。
江雪兒哼一聲：“好女不跟男鬥。今日不跟你計較。”
梁無為唰的收扇：“好男不跟女鬥，我也不與你計較。”
兩人突然的登門造訪，讓蘇酥意外不已，忙請他們入座。
“打擾你們吃飯了。”江雪兒道，“我來是有些話想說，說完便走。”
凡事牽扯到情感，便似乎有些微妙，四人都落座後，彼此相對，一時都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我想了幾日，覺得若不來一趟，把話說清楚，日後只怕便與你們陌路了。”江雪兒喝了口茶，看著對面的蘇酥與君風，“難得投緣，不想便這麽結束這份情誼。”
“更何況，其實我們都沒有錯，也並非什麽大事……”
當初聽到蘇酥坦明與君風的關系時，江雪兒的確有那麽一點不舒服，但後來想想，其實更不舒服的應該是蘇酥才對。
畢竟之前江雪兒並未透露出她的心思，且最開始親近江雪兒便帶有目的性，而蘇酥與君風的關系卻實打實存在，哪怕尚未證實，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對於他們來說，江雪兒其實才是“外來者”。
至於未提前告知他們的關系，也怪不得他們，蘇酥君風二人失憶，孤男寡女的，以兄妹相稱本就是為了方便，誰能設想中途會冒出這等事？
幸而那日她還未說明，蘇酥便截住她的話頭，算是給她留了顏面，否則日後才真正尷尬。
江雪兒其實也沒多喜歡君風，就算真喜歡，她也不願再摻和進去，這其中有她阿娘的前車之鑒，也有她自己的驕傲。
她好好的一姑娘，哪怕名聲差了點，這種事她不屑於做，也懶得做，將來她的夫君，也必與她同心同德，一心一意才行。
只是好不容易有個配得上自己的，卻可能已“名花有主”，她多少有點感慨自己時運不濟，情路只怕坎坷。
但與之相比起來，更不願意因此而與蘇酥從此斷了聯系，再不相往來。
喜歡她的人不多，她喜歡的人也不多，遇見了便該珍惜。
“……那日的事是我不該提，日後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君大哥，”江雪兒道，“蘇酥，我家的門永遠向你敞開，再去找我玩兒吧。”
梁無為喝掉一杯茶，他這幾日也想通了。
他小時候被人假意示好騙過，因而生平最討厭欺騙，但仔細想想，蘇酥女扮男裝本就是為了便宜行事，可能防備的便是他這樣的人，他主動湊上去，人未將他當成登徒子拒之千裏之外便不錯了，為何要對他自爆身份呢。
至於他那點心思，如今想想，其實多麽冒犯，根本罔顧了對方本人的意思，只不過自己的一腔臆想而已。
他還未見過蘇酥女裝的樣子，但想必一定很美。他很願意等待她恢覆記憶，哪怕將來她已有婚約，只要還未真正成親，他也是有機會，可以嘗試一下的嘛。可是，如果與她有婚約的那人是君風的話，可能就沒嘗試的必要了。
他不得不客觀承認，即便以男子的眼光來看，君風也的確乃人中龍鳳，有他這樣的人在側，其他人又如何能夠入得蘇酥的眼。
而平日蘇酥與君風的相處也是有目共睹，雖然蘇酥與自己也是相談甚歡，融洽愉快，但與君風相比，卻有著明顯的區別。
從前當他們是兄妹，只覺他們感情甚好，如今再看，才覺出異常，怎麽看怎麽不太對勁。這兩人之間自然而然流動的信任，默契與親密，或許他們不自知，外人卻是無論如何比不了的。
說起這個，梁無為心中又有些憤憤不平，難怪君風一直不太待見他，他視他為“兄”，卻不想他們原來是“敵”。
不管他們將來真實關系為何，君風的心思只怕都不那麽純粹。
再想起君風拿劍指著他，不準他糾纏蘇酥的模樣，盡管合乎情理，卻多少心中憤憤。
改日我要去寺廟上香，祈禱他們是真兄妹，看他如何得逞！梁無為心想。
梁無為呼出一口氣，將這想法先擱置一旁，總體而言，與他們相處還是愉快的。日後與蘇酥恐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相處了，但曾經的時光亦是寶貴的回憶，兩人的情誼總是真的。
“蘇小……”梁無為道，“蘇姑娘，假如從前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我梁無為能與蘇姑娘，還有君公子為友，並無後悔。我仍是那話，你們在白州一日，我便罩你們一日。”
真正的友情大抵便是這樣，不能輕易放棄。一方願意退步，這情誼便能永遠繼續，天長地久的走下去。
蘇酥內心趟過陣陣暖流，原本以為要失去這份情誼，沒想到卻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是我們該與你們說聲抱歉。”蘇酥認真道，幾人坐在一起，面對面，算是彼此都有了個正式的說話。無論哪一方，其實都沒有真正的錯，蘇酥男扮女裝，以及與君風兩人的關系沒有明說是事實，雖有不得已之處，卻也的確瞞了二人。
涉及到情感之事，有一些話不能明面上說的太直接明白，但如此這麽坦誠談過，便“前塵”種種一筆勾銷，從此不再提。
君風沒有多說，他站起來，提壺替江雪兒與梁無為各斟一杯茶，一切盡在不言中。
“承蒙你們不棄，能夠遇見你們，與你們為友，是我與阿兄在白州，在失憶這段時光裏最幸運的事，”蘇酥仍習慣性的稱呼君風為阿兄，繼續道，“將來不管我們身在何處，身為何人，都將永遠記得你們。前路雖不知歸處，此刻卻在眼前，願我們都將得償所願，情誼長存。”
梁無為與江雪兒都怔怔看著蘇酥，這一刻忽然明白為何能與她成為朋友，又為何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她總是那麽鮮活，身上永遠充斥著一股溫和而極具力量的蓬勃之氣，永遠真情實意，讓人感覺到溫暖與美好。
君風側目看她，眸中含著笑意。
蘇酥轉頭與他對視，嫣然一笑，又看向對面二人，臉頰上梨渦深深。
自失憶以來，她與君風其實便一直“漂浮”於這世間，從小漁村，到白州，都仿若過客，但與梁無為和江雪兒的相識，卻令他們在這世間，在這空白的沒有記憶的階段，開始創造了一份記憶。將來即使回歸他們原本的生活，這也將是他們生命裏無比寶貴的東西。
它們的寶貴之處還在於，這是沒有任何身份的加持與束縛之下，只是蘇酥與君風，他們本身，這樣結下的緣分與羈絆。正如他們兩個人，失去從前的身份，以全新的關系，重新“相識”，相處……
“有酒嗎？酒呢？”梁無為拍掌道，“此處該有好酒助興。”
家中無人好酒，因而並未備酒，蘇小靈要去買，被江雪兒攔住：“算了，不必麻煩了。便以茶代酒吧。”
四人便端起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願我們皆得償所願，情誼長存。”
梁無為與江雪兒離開蘇酥家時夜已徹底黑下來，明月傾灑人家，遠處市集上燈火璀璨，猶如一片星河。
梁無為與江雪兒的馬車在不遠處各自等候著自家的主人。
兩人出了門，互看一眼。
梁無為警惕的看著江雪兒：“你有什麽話說。”
“想說梁公子這雙眼睛看著長的倒也不錯，只可惜中看不中用。”江雪兒直言道。
梁無為知她說的是自己未看出蘇酥女扮男裝之事，雖不滿，卻是事實，只得哼了聲：“要你管。”
江雪兒也冷哼一聲：“誰管你。”
他們的馬車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再走一段，便該分道揚鑣了。
兩人卻同時慢下腳步。
梁無為扇子半遮面，斜睨江雪兒。江雪兒卻毫不掩飾，看向梁無為。
“看什麽。”
“你又看什麽。”
兩人都不回答，卻又都未離開。
“你去哪兒？梁無為道。
江雪兒本不想答，卻不知為何，如實答了：“我想去買酒。”
“你喝酒？”
“有什麽奇怪。”的確不奇怪，因飲食習慣問題，白州幾乎人人都會喝酒。
“你還不回家。”梁無為再開口。
“還不想回。”江雪兒也問，“你還不回？”
“我也不想回。”
兩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神色。今晚聊的太過愉快，但尚未盡興。
沈吟片刻，梁無為道：“我知道一家酒坊，都是市面上難買到的好酒，我與掌櫃有些交情……”
“帶我去。”江雪兒道。
梁無為再斜睨她：“今日已晚，你我男女有別，不如改日……”
“改什麽日，”江雪兒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有興致。”
梁無為：“……你不怕被人撞見，別人說啊。”
江雪兒：“你我名聲很好麽？”
梁無為：“……一般。”
江雪兒：“你怕？”
梁無為挺起胸膛，陰柔的面孔滿臉不服氣：“本公子天不怕地不怕！”
“那還不走？”
分列兩邊的馬車朝著相同的方向行駛，一前一後，馬蹄聲嘚嘚嘚嘚，踩出新的軌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蘇酥徹底醒了, 怔怔站在門裏，不可置信的看著君風。
晨曦之光照在君風的面龐上，眉眼間隱隱可見倦怠之色, 蘇酥從他肩頭往後看了眼，看見院中地上散落的雪花般的木屑。
“你，你一夜未睡？”
君風未答, 目光定在她的臉上, 這幾日以來，她終於正眼看他，肯與他說話。
手朝前遞了遞。
“不生氣了吧。”
蘇酥哪裏還有氣, 本來就沒氣了，伸手接過那木雕小人，指尖碰觸到他的手指, 只覺一片冰涼。
海邊夏日晝夜溫差大，深夜與清晨充滿涼意，君風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衫，頭發上沾染著些許晨間的濕氣, 他偏頭，喉中輕咳了聲。
“怎麽能一夜不睡。”蘇酥這下什麽也顧不得了, 忙低聲道, “趕緊回房，加件衣裳。可別病了。”
“不礙事, ”君風道，“只是嗓子不太舒服而已。”頓了頓，又道, “不想回房。有話與你說。”
“……好。那你先去坐著，我倒水你喝。”
蘇酥輕手輕腳回房, 沒有驚動蘇小靈，整了整衣裳，再取了茶具，走出房門。
她有起床後喝溫水的習慣，所以哪怕夏日，竈間也溫著壺熱水，水溫剛剛好。
蘇酥倒了兩杯，與君風在院中石凳上坐著。
君風喝過水，唇色溫潤，寒意緩緩褪去。並不算冷，但坐了一夜，身體終歸疲累，手指更是僵硬。
蘇酥自己也喝了杯，溫熱的水流自身體中緩緩流過，人的思緒徹底活過來，一擡眼，見君風正看著自己，不由抿了唇，也怔怔看他。
他眸色很深，似乎還盛著昨晚的夜色，此際夜色中唯有晨間的她。
“還生氣嗎？”
已是第三次問了，似挨過罰的人，非要得到個確定的答案才放心。
蘇酥再做不出冷淡的樣子，乖乖搖頭，輕聲道：“早沒生氣了。”
“是嗎？”
“……你自己笨，看不出來。”她倒打一耙。
君風微微笑，沒有駁斥，至此心頭方真正放松下來。
“你刻的啊。”蘇酥問一句廢話。只因才知他還有這樣的手藝，當真驚喜。
這大抵是失憶的別樣樂趣，他們兩個都像挖寶一樣，不時觸發出一個意想不到的技藝，有時連自己都驚訝。
“有些粗糙，還需精磨一下。”君風道。
“已經很好了。”
蘇酥愛不釋手，小木人彎著腰，看不清面孔，卻特征明顯，惟妙惟肖，木身光滑平整，散發著木料本身的淡淡清香。
她自己擅丹青，技藝間相通，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一尊小人實則花費的功夫，以及期間的造詣。
昨夜她早早睡下，酣睡之時他卻獨坐院中，於月下雕刻一夜……
“下次別這樣了。”她輕輕說。
“還有下次？”君風恢覆了些許平日的從容，狹長鳳眸凝視蘇酥，微嘆了口氣，眼裏則帶著笑意，“別再有下次了。”
蘇酥笑了起來。
君風看著那久違的笑容，猶如春風拂過心頭，從寒冬走向春天，人間大地終回正軌，冰雪消融。
他自認脾性沈穩淡然，不知以前他師從何處，平日做何種事務，但人間之事他覺得大抵都能夠應付，都不是什麽難事，唯有面對她，頭回生出了無措之感。
這幾日簡直不堪回首，猶如經了番牢獄之災。
也委實沒想到，平日那般乖巧溫順的人，真生起氣來卻那般可怖，且氣性那麽大。
他毫無招架之力。
這樣的事，這一生都不想再經歷。
“我不該瞞著你，也不該對你生氣，”君風心頭石放下，態度誠懇，認真朝蘇酥道，“在此給你道歉。”
蘇酥手裏攥著小木像，他這麽一本正經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這是他的作風，骨子裏有著矜貴清冷，少年人驕傲的一面，卻又“恩怨分明”，能屈能伸，放得下身段。
“……我也有不對……”蘇酥道，說道這裏，突然想起他之前說過的一事，“你昨日都跟梁兄說了嗎？”
君風嗯了聲。
“他，怎麽說？”
再次從她口中聽到梁無為，君風已然能夠冷靜，平和的如實相告。
本來以為梁無為知道蘇酥的女子身份後會很高興，即便知道她與君兄可能存在的另外關系，按他的脾性，也該不輕易放棄，會說“無所謂，我等著便是，你們說不定就是兄妹”，抑或“給你們一年時間，若還無法確定，我可不管你們什麽關系了啊”諸如此類的宣言，然則並不是。
“他應該是不高興了。”
君風回憶梁無為昨日聽完他的陳述後的表情，他臉上一貫的熱情笑容傾刻散去，換上了少有的憤懣： “你們騙我。”
“……他生氣也是應該的。”蘇酥道，梁無為與他們認識時間更長，在蘇酥初來乍到之時便結識，脾性相投，一腔誠心相待，早已是朋友。這一點相對他萌生的其他心思的結果，可能更讓他感到欺騙，耿耿於懷。
“待畫冊完成，我還是親自見他一面，當面給他陪個不是吧。”蘇酥想了想，說道。
緊接著，又道：“到時你陪我一起吧。”
君風捏著空了的茶杯，手心已回暖，唇角微微勾起，說：“好。”
天色漸明，今日看樣子又是個艷陽天，遠處天與海的交接之處隱隱透出淡紅的光線，再過片刻，晨陽便要從那裏冉冉升起。
隱隱能夠聽見街巷其他住戶起床開門的聲音。
他們的小院裏仍是安靜的，只有貓兒偶爾撥動池塘水流的聲音，蘇酥與君風皆低聲說話，怕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人。
這無疑是個無比美好的清晨，在終於冰釋前嫌後。
“還喝水嗎？”蘇酥問。
“你坐著，我去。”君風起身，去倒了兩杯水出來。
兩人慢慢的喝著，沒有誰急著回房。
“有一件事，想問問你。”君風喝過半杯茶，茶杯握在指尖，慢慢旋轉。
“什麽？”
“為避免以後類似的事再發生，日後，對外便不再以兄妹相稱，”君風擡眸，看著蘇酥，問道，“如何？”
當初讓以兄妹相稱的是他，如今不讓的也是他，今昔兩者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當然都是真誠的，從心而出，但如今不覆當初的坦蕩，多了一份還不能言說的私心。
手掌不僅已經回暖，手心還微微出了汗。
“……哦……那怎麽說。”
蘇酥眨眨眼，不知為何，手中的溫水好像忽然有點燙手。
如果不以兄妹相稱，該如何對別人說他們的關系。
“便如實相告。”君風答道。
就像對梁無為與江雪兒所說的那樣相告。
“好。”蘇酥沒有異議。
未來不知還會遇見什麽人，遇見何事，何時能夠找回身份，如實相告是正確的。
若說上一次只是輕微觸及，這一次卻是將兩人的關系真正攤開了來。
不確定的背後是數種可能性。
脫去兄妹這層外衣之後，剩下最具可能性的那層關系……
眼下尚不能證實，卻也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們關系的改變。
蘇酥輕啜溫水，從茶杯上方看一眼君風，如今再想他對梁無為的態度，為何不願她單獨見梁無為的原因……究竟是他真心不願，還是為了那層可能得關系，為免日後尷尬。
她與君風向來無話不談，但這一次卻無法直接開口求證。
兩個人從一開始便默契的“扮演”好兄妹角色，扮的久了，幾乎“以假亂真”，連自己都信了，如今陡然要換一種模式，難免有那麽一些無所適從。
至於其他的心緒，尚來不及從容整理。
蘇酥心中有些亂。
君風似乎比她從容淡定一些，甚至心情似乎很好。
蘇酥與他目光相碰，馬上不自然的移開，君風也轉眸，唇角微微翹起。
“我也有一事要說。”蘇酥道。
君風目光借機回到她的面龐，溫聲：“你說。”
“以後你不可以再那樣……兇我。”蘇酥道。
君風想起自己當時的冷臉和語氣，的確過分，再抱歉一次，又搖搖頭，微微笑道：“再不會，也再不敢。”
一次這樣的體會便足夠，此生不想再經歷。
原來有的人生氣最厲害的懲罰不是打罵責備或者爭吵哭鬧，只是不理人便足夠讓人崩潰。
“……我其實也沒想一直不理你，”蘇酥主動袒露心路，“今天都準備和你說話了。”
這幾日她也不好受，不知為何，好像別人給她冷臉，與她生氣，她都可以承受，只會去想辦法解決問題，或者幹脆不在意，唯獨不能忍受君風對她這樣。甚至那一刻不管對錯，只覺不能忍受。
氣已經消了，她也快憋不住了，這幾日已是她的極限。
朝陽從雲層後隱隱透出光芒，天光即將大亮，早起的鳥兒從樹梢飛過，翅膀帶起樹葉上的露珠濺落，落在池塘裏，濺起星點小水花。
兩只貓兒被驚動，也似乎玩夠，跑來蘇酥身邊，扒著她的腿喵喵叫。
怕吵醒他人，蘇酥忙將兩小只抱起來，這才驚覺時間的流逝。
“再回房睡會兒？”君風道。
蘇酥點頭，又看向他，後知後覺的擔憂：“困不困？要麽今日請個假……”
“無事。”君風眉間疲色已不見，稍稍活動肩背，道，“統共就這幾日了，有始有終罷。”
說起此事，便不可避免想到江雪兒。
來白州認識的相交最多最深的便是梁無為與江雪兒，如今好像都要失去，蘇酥難免有些悵然，但以現在的關系，又的確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與江雪兒相處。
白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或許以後便難再相見。
想不到的是，一日，江雪兒卻主動找上門來。
與她一起來的，還有梁無為。
黃昏，夕陽西下，江雪兒與梁無為在蘇酥家門口相遇。
江雪兒：“你怎麽來了？”
梁無為：“你怎麽來了？”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各自皺眉看對方。
江雪兒率先道：“我今日找他們有正事，梁公子回避一下，改日再來？”
梁無為搖扇：“巧了，我今日也有正事，不如江姑娘往後排一日？”
江雪兒叉腰：“憑什麽？！”
梁無為原話奉還：“我憑什麽？！”
兩人各不相讓，僵持片刻，恰逢蘇小靈出來，瞧見二人，便將兩人都請了進去。
江雪兒哼一聲：“好女不跟男鬥。今日不跟你計較。”
梁無為唰的收扇：“好男不跟女鬥，我也不與你計較。”
兩人突然的登門造訪，讓蘇酥意外不已，忙請他們入座。
“打擾你們吃飯了。”江雪兒道，“我來是有些話想說，說完便走。”
凡事牽扯到情感，便似乎有些微妙，四人都落座後，彼此相對，一時都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我想了幾日，覺得若不來一趟，把話說清楚，日後只怕便與你們陌路了。”江雪兒喝了口茶，看著對面的蘇酥與君風，“難得投緣，不想便這麽結束這份情誼。”
“更何況，其實我們都沒有錯，也並非什麽大事……”
當初聽到蘇酥坦明與君風的關系時，江雪兒的確有那麽一點不舒服，但後來想想，其實更不舒服的應該是蘇酥才對。
畢竟之前江雪兒並未透露出她的心思，且最開始親近江雪兒便帶有目的性，而蘇酥與君風的關系卻實打實存在，哪怕尚未證實，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對於他們來說，江雪兒其實才是“外來者”。
至於未提前告知他們的關系，也怪不得他們，蘇酥君風二人失憶，孤男寡女的，以兄妹相稱本就是為了方便，誰能設想中途會冒出這等事？
幸而那日她還未說明，蘇酥便截住她的話頭，算是給她留了顏面，否則日後才真正尷尬。
江雪兒其實也沒多喜歡君風，就算真喜歡，她也不願再摻和進去，這其中有她阿娘的前車之鑒，也有她自己的驕傲。
她好好的一姑娘，哪怕名聲差了點，這種事她不屑於做，也懶得做，將來她的夫君，也必與她同心同德，一心一意才行。
只是好不容易有個配得上自己的，卻可能已“名花有主”，她多少有點感慨自己時運不濟，情路只怕坎坷。
但與之相比起來，更不願意因此而與蘇酥從此斷了聯系，再不相往來。
喜歡她的人不多，她喜歡的人也不多，遇見了便該珍惜。
“……那日的事是我不該提，日後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君大哥，”江雪兒道，“蘇酥，我家的門永遠向你敞開，再去找我玩兒吧。”
梁無為喝掉一杯茶，他這幾日也想通了。
他小時候被人假意示好騙過，因而生平最討厭欺騙，但仔細想想，蘇酥女扮男裝本就是為了便宜行事，可能防備的便是他這樣的人，他主動湊上去，人未將他當成登徒子拒之千裏之外便不錯了，為何要對他自爆身份呢。
至於他那點心思，如今想想，其實多麽冒犯，根本罔顧了對方本人的意思，只不過自己的一腔臆想而已。
他還未見過蘇酥女裝的樣子，但想必一定很美。他很願意等待她恢覆記憶，哪怕將來她已有婚約，只要還未真正成親，他也是有機會，可以嘗試一下的嘛。可是，如果與她有婚約的那人是君風的話，可能就沒嘗試的必要了。
他不得不客觀承認，即便以男子的眼光來看，君風也的確乃人中龍鳳，有他這樣的人在側，其他人又如何能夠入得蘇酥的眼。
而平日蘇酥與君風的相處也是有目共睹，雖然蘇酥與自己也是相談甚歡，融洽愉快，但與君風相比，卻有著明顯的區別。
從前當他們是兄妹，只覺他們感情甚好，如今再看，才覺出異常，怎麽看怎麽不太對勁。這兩人之間自然而然流動的信任，默契與親密，或許他們不自知，外人卻是無論如何比不了的。
說起這個，梁無為心中又有些憤憤不平，難怪君風一直不太待見他，他視他為“兄”，卻不想他們原來是“敵”。
不管他們將來真實關系為何，君風的心思只怕都不那麽純粹。
再想起君風拿劍指著他，不準他糾纏蘇酥的模樣，盡管合乎情理，卻多少心中憤憤。
改日我要去寺廟上香，祈禱他們是真兄妹，看他如何得逞！梁無為心想。
梁無為呼出一口氣，將這想法先擱置一旁，總體而言，與他們相處還是愉快的。日後與蘇酥恐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相處了，但曾經的時光亦是寶貴的回憶，兩人的情誼總是真的。
“蘇小……”梁無為道，“蘇姑娘，假如從前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我梁無為能與蘇姑娘，還有君公子為友，並無後悔。我仍是那話，你們在白州一日，我便罩你們一日。”
真正的友情大抵便是這樣，不能輕易放棄。一方願意退步，這情誼便能永遠繼續，天長地久的走下去。
蘇酥內心趟過陣陣暖流，原本以為要失去這份情誼，沒想到卻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是我們該與你們說聲抱歉。”蘇酥認真道，幾人坐在一起，面對面，算是彼此都有了個正式的說話。無論哪一方，其實都沒有真正的錯，蘇酥男扮女裝，以及與君風兩人的關系沒有明說是事實，雖有不得已之處，卻也的確瞞了二人。
涉及到情感之事，有一些話不能明面上說的太直接明白，但如此這麽坦誠談過，便“前塵”種種一筆勾銷，從此不再提。
君風沒有多說，他站起來，提壺替江雪兒與梁無為各斟一杯茶，一切盡在不言中。
“承蒙你們不棄，能夠遇見你們，與你們為友，是我與阿兄在白州，在失憶這段時光裏最幸運的事，”蘇酥仍習慣性的稱呼君風為阿兄，繼續道，“將來不管我們身在何處，身為何人，都將永遠記得你們。前路雖不知歸處，此刻卻在眼前，願我們都將得償所願，情誼長存。”
梁無為與江雪兒都怔怔看著蘇酥，這一刻忽然明白為何能與她成為朋友，又為何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她總是那麽鮮活，身上永遠充斥著一股溫和而極具力量的蓬勃之氣，永遠真情實意，讓人感覺到溫暖與美好。
君風側目看她，眸中含著笑意。
蘇酥轉頭與他對視，嫣然一笑，又看向對面二人，臉頰上梨渦深深。
自失憶以來，她與君風其實便一直“漂浮”於這世間，從小漁村，到白州，都仿若過客，但與梁無為和江雪兒的相識，卻令他們在這世間，在這空白的沒有記憶的階段，開始創造了一份記憶。將來即使回歸他們原本的生活，這也將是他們生命裏無比寶貴的東西。
它們的寶貴之處還在於，這是沒有任何身份的加持與束縛之下，只是蘇酥與君風，他們本身，這樣結下的緣分與羈絆。正如他們兩個人，失去從前的身份，以全新的關系，重新“相識”，相處……
“有酒嗎？酒呢？”梁無為拍掌道，“此處該有好酒助興。”
家中無人好酒，因而並未備酒，蘇小靈要去買，被江雪兒攔住：“算了，不必麻煩了。便以茶代酒吧。”
四人便端起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願我們皆得償所願，情誼長存。”
梁無為與江雪兒離開蘇酥家時夜已徹底黑下來，明月傾灑人家，遠處市集上燈火璀璨，猶如一片星河。
梁無為與江雪兒的馬車在不遠處各自等候著自家的主人。
兩人出了門，互看一眼。
梁無為警惕的看著江雪兒：“你有什麽話說。”
“想說梁公子這雙眼睛看著長的倒也不錯，只可惜中看不中用。”江雪兒直言道。
梁無為知她說的是自己未看出蘇酥女扮男裝之事，雖不滿，卻是事實，只得哼了聲：“要你管。”
江雪兒也冷哼一聲：“誰管你。”
他們的馬車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再走一段，便該分道揚鑣了。
兩人卻同時慢下腳步。
梁無為扇子半遮面，斜睨江雪兒。江雪兒卻毫不掩飾，看向梁無為。
“看什麽。”
“你又看什麽。”
兩人都不回答，卻又都未離開。
“你去哪兒？梁無為道。
江雪兒本不想答，卻不知為何，如實答了：“我想去買酒。”
“你喝酒？”
“有什麽奇怪。”的確不奇怪，因飲食習慣問題，白州幾乎人人都會喝酒。
“你還不回家。”梁無為再開口。
“還不想回。”江雪兒也問，“你還不回？”
“我也不想回。”
兩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神色。今晚聊的太過愉快，但尚未盡興。
沈吟片刻，梁無為道：“我知道一家酒坊，都是市面上難買到的好酒，我與掌櫃有些交情……”
“帶我去。”江雪兒道。
梁無為再斜睨她：“今日已晚，你我男女有別，不如改日……”
“改什麽日，”江雪兒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有興致。”
梁無為：“……你不怕被人撞見，別人說啊。”
江雪兒：“你我名聲很好麽？”
梁無為：“……一般。”
江雪兒：“你怕？”
梁無為挺起胸膛，陰柔的面孔滿臉不服氣：“本公子天不怕地不怕！”
“那還不走？”
分列兩邊的馬車朝著相同的方向行駛，一前一後，馬蹄聲嘚嘚嘚嘚，踩出新的軌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