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37章 第 37 章
蘇酥還是低估了江雪兒, 起初以為那箱衣裳最多十來件，沒想到足足三十來件，俱是上等面料與新出的款式, 江雪兒向來大手筆，店家特地送來讓她先挑。
其實江雪兒忽然讓送來這麽多衣裳，其中另有緣故。
前日, 蘇酥終於見到了江雪兒的家人。
說是見, 也不算太準確。那是兩個小男孩，約莫五六歲，雙生子長著一模一樣的面孔, 從門外跑進來，手裏拿著竹筒做的水泵，朝涼亭中的江雪兒便滋滋射撲。
兩人嘴裏大叫著：“弄死你弄死你。”
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江雪兒, 蘇酥與她離的近，仍不可避免的被波及到，衣袖濕了兩道。
君風皺了皺眉，走過來, 其他仆役伸手制住了兩個小孩，小孩拼命踢腿掙紮, 尖叫聲引來了他們的仆役, 幾人沖進來，護著小孩, 其他侍衛便過來拉扯他們，一時間亂成一團。
“有沒有事？”君風打量蘇酥身上。
蘇酥搖了搖頭，不知眼前是什麽狀況。看院裏下人們攔截小孩的熟練程度, 這種事似乎並非第一次發生。
江雪兒的私人護衛們拎著外院的幾個仆役，幾個小廝則推著兩個小孩, 欲推出門外。
兩個小孩口中始終大喊大叫，甚至罵罵咧咧的。
蘇酥聽見其中翻來覆去的幾句。
“……你霸占我們家院子……壞姐姐……壞東西……滾出我們家……”
江雪兒冷哼一聲，抖抖衣裳，邁步走了過去。她一句話不說，兩手各抓一個小孩的衣領，力大無窮如壯士，將兩個小孩拖向門口，接著，毫不留情的猶如扔垃圾般大力扔了出去。
兩小孩發出慘叫與嚎哭聲。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一婦人的斥罵聲，罵江雪兒這般對自己的弟弟，簡直就是悍婦刁民，天理不容……又罵她整日花枝招展，招搖過市，敗壞風俗，丟盡家中顏面……
江雪兒拍拍手，仿佛司空見慣，並不對罵，氣定神閑的走回來，靜靜的聽著那罵聲，直待那罵聲漸弱下去，似有停止的趨勢時，再揮揮手，幾個仆役會意，嘩啦兩桶臟水潑出去——
再度引來一輪慘叫與怒罵。
江雪兒撫掌大笑，笑過之後，示意侍衛出去，不過片刻，那些罵聲便消失，腳步聲踉蹌遠去。
“讓你看笑話了。”江雪兒走回涼亭中，對蘇酥說道。
蘇酥看著她：“你沒事吧。”
江雪兒無所謂的擺擺手，帶蘇酥回房去打理，進了房中，她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那是我繼母與同父異母的弟弟。”江雪兒說。
從江雪兒口中，蘇酥知道了，她的父親，也就是如今的江老爺，曾不過是江雪兒母親家的一學徒，不知怎地，得了江雪兒母親青眼，自此飛黃騰達，平步青雲。
他本身也有幾分經商之才，那時又對江雪兒母親言聽計從，於是獲得江家上下信任，漸漸托以重任，成為白州一代富商。
然則就在人人誇讚江雪兒母親慧眼識珠，傾慕他們夫妻伉儷情深時，卻發現他早已在外與人暗通款曲，那女子甚至已懷身孕。
那時江母生下江雪兒多年後終於再次有孕，江雪兒高高興興盼著弟弟或妹妹的到來，結果江母驚聞那女子之事從而滑胎，傷心過度竟就那麽溘然離世。
那時江雪兒外祖已然離世，唯有幾個宗族旁支幫扶了一把，江母將她曾帶去的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如今江家最大的幾間鋪子莊子盡數留給了江雪兒。只是外人終究無法真正插手家事，那女子生下一對男孩，不過一年，江父便將她們母子三人接回家中，續了弦。
江父大抵終究有幾分心虛與愧疚，也大抵因江雪兒手中握著的東西，不敢對江雪兒如何。那繼母曾氣勢洶洶，在外頭抹黑江雪兒形象，卻未想到，得到了江雪兒強有力的反擊。
江雪兒霸占了從小與母親居住的主院，索性每日穿金戴銀，花錢如流水，變成了她口中兇悍跋扈的不肖女敗家女——既擔了這名頭，那做什麽反而都順理成章。
她那時曾被人挾持過一次，江家的護衛遲遲未來救援，自此她便開始雇傭自己的私人護衛，走哪兒帶哪兒，招搖無比，無人能近其身，無人能傷她。
那繼母身材發福，嚴重走樣，江雪兒便愈發打扮的花枝招展，極盡光鮮亮麗，氣死她。
她也不鎖死院門，時不時給點機會予他們，而後收拾的他們鬼哭狼嚎，為無聊平凡的生活增添一抹樂趣。
“跟本姑娘比壞，哼！”江雪兒冷哼一聲，轉而見蘇酥看著她，頓了頓，道，“覺得我很可怕？如果怕了，以後不願再來便直說，本姑娘不會強迫你。”
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眼神卻不甚自然的飄忽。
“沒覺得你可怕。”蘇酥道，想了想，又道，“你不是壞女孩。壞的是他們。”
蘇酥只是說出她目前聽到與見到的真實感受，江雪兒卻楞了楞，怔怔看著她，仿佛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
“你真這樣想？”江雪兒道，“他們都說我有娘生沒娘教，不成體統，對我敬而遠之。可我覺得我沒有錯。”
“你沒有錯。”
蘇酥聽著那些話無端氣悶，江母去世時江雪兒不過十歲出頭，她所經歷的，豈是常人能想象。
“你不過是保護自己。”蘇酥道，她握了握江雪兒的手，看著她金光閃閃的飾品與華麗的衣裳，道，“它們都只是你的盔甲。”
江雪兒楞楞看著她，眼圈漸漸紅了：“從沒有人這樣跟我說過。”她深深吸一口氣，“我就知道，認識你沒有錯。”
“本來我親近你，是有點目的的，”江雪兒又道，“但現在開始，無論將來如何，你都是我江雪兒真正的好朋友，好姐妹！”
目的？蘇酥想要問什麽目的，江雪兒卻已岔開，興致勃勃的拉著她去說別的了。蘇酥哭笑不得，卻也很欣賞她這種坦誠爽快，不會沈溺自怨自艾的脾性。
江雪兒心情變換非常快，立刻讓人去送信，決定購置新衣，一天三換，氣死那繼母。
江雪兒仍舊延續她華麗高調的風格，制衣坊送來的衣裳基本都色彩亮麗，花紋繁覆。
蘇酥與她身量差不多，從中挑了件相對簡單清爽的，許久未穿女裝，妝發竟有些生疏，她只略施薄粉，對鏡照照，找回些熟悉的感覺。
“你好美哦。”江雪兒一旁感嘆道。
“你也很美。”
兩人互相誇誇，江雪兒打開房門，“走，出去讓君大哥看看。”
蘇酥忽然有些緊張。
涼亭裏，君風正抱臂漫不經心靠在木欄上，指點蘇誠習武。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忽忽悠悠飄至眼前，他伸手隨意拂開。
江雪兒的聲音響起時，君風聞聲擡眸，手上忽然落了空。
空氣中似滯了一瞬。
不是沒有見過蘇酥女裝的樣子，她的美麗毋容置疑，哪怕在小漁村時粗布麻衣，最樸素的裝扮，也無法掩蓋她的容顏。
君風也並非以貌取人之輩。
只是來白州後，他們基本日日相見，忽略了許多習以為常的東西，就像小孩，天天在眼前，似乎感覺不到他的改變，離開一段時間再見，才會驟覺他身上的變化與成長。
見慣了男裝的蘇酥，忽然換上女裝，猶如明珠拂塵，那光華剎那流轉而出，格外耀眼絢爛，動人心魄。
蘇酥著一襲水色雲絲長裙，外罩薄霧般的淡紫輕紗，全身無其他飾物點綴，唯有雲發間插一支蝴蝶流蘇步搖。
少女身姿裊裊，腰|肢盈盈，亭亭玉立於皓皓朗空之下，明眸皓齒，清麗之姿似可與日月爭輝。
君風與蘇酥失憶以來一直以兄妹相稱，似乎真將她當成了家中小妹，以至於忘記了她亦是正當韶光的妙齡少女。
蘇酥微微抿唇，露出頰邊迷人的梨渦，眼裏帶著笑，遠遠的看著他。
君風忽然想起初來白州，他出海時她站在岸邊遠遠目送她時的身影。
那時有人問他：是你家小娘子嗎？
他說不是。
那時他站在船頭，一直看著她，直至看不見，當時的心情很難言喻，也未曾去深究。
這一刻仿佛豁然。
連帶這些時日對她身邊出現的梁無為的排斥也有了鮮明的緣由。
究竟是從前的種子覬得時機破土而出，還是新的記憶締造出新的人生與命運，無從得知無從深究。
那樹葉悠悠打轉，最後落在潔凈的地面上，幾乎無聲無息，卻已不再是枝頭那片最初的模樣。
“好看嗎？”
蘇酥提著裙擺過來，大大方方轉了一圈，裙擺飛揚，頭上的蝴蝶步搖翅膀顫動，翩翩欲飛。
君風嗅到一陣清淡的芳香，似蜜似露。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蘇誠在旁邊連連點頭，頭都快點掉：“像那仙女下凡啊仙女下凡。”
他口拙憨厚，這便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最好誇讚，一連說了好幾聲，引的江雪兒等人都笑起來，蘇小靈嬌嗔著拍了他一下。
君風淡淡瞥他一眼，轉眼間看見其他侍衛們被笑聲吸引，從後院裏探頭探腦張望，君風神色微斂，腳步移動，站於蘇酥旁邊，擋住視線。
江雪兒也換了新衣，見君風始終不曾朝自己看來一眼，暗暗撇了撇嘴，卻也沒太在意。
這身衣裳江雪兒送給了蘇酥，傍晚蘇酥穿著她回家。
夕陽將盡，海面上一層淡淡霞光，波光蕩漾之時猶如上天撒下一把金粉。
蘇酥走了一段，發現被君風帶著偏離了回家的路徑。
“去哪兒啊？”蘇酥問。
“胭脂街。”君風簡單回答。
胭脂街又稱女兒街，顧名思義，那裏專賣女子所用之物，衣裳，首飾，胭脂，女紅等等以及其他小玩意兒，應有盡有。
“啊，我不買什麽啊。”蘇酥忙道。
君風指指她身上衣物：“不是喜歡嗎？”
蘇酥笑道：“那也不用買，反正又不怎麽穿。”
君風側首看她，像在打量她心情：“你想穿可以穿。”
扮男裝其實也是蘇酥自己提出來的，那時君風與蘇誠出海，她與蘇小靈做男子裝扮更省事，平日也便宜行事，還可防備下萬一，畢竟她不比君風，有武藝傍身。
但如今過去這麽久，白州並無人認識他們，也不曾出現危險，君風也時時在，她換回女裝也沒有問題。
蘇酥搖了搖袖子，像個小女孩，想了想，搖搖頭：“還是男裝吧，更方便。”本就是女兒身，日後有的是機會恢覆女兒裝。
兩人走在傍晚昏黃而霞光爛漫的街道上，蘇小靈與蘇誠不知又跑到哪裏去了，悶了一天的人都從家中紛紛走出，人聲與海浪聲交錯喧囂。
海邊民風開化，迎面可見成雙成對的情人與夫妻並肩漫步，有老有少，有大大小小一家人，也有親密二人，偷偷或明目張膽牽著手，說說笑笑走過。
風裏有女子的脂粉香氣，食物的香氣，蜜糖冰飲的甜美，還有海水特有的味道，雜糅到一起，出人意料的並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舒緩安定的煙火氣息。
走著走著，蘇酥忽覺有些不對。
為什麽很多人看她……看她與君風。
其實這是很自然正常的事，她能看別人，別人自然也能看她，但從前她是男裝，與君風走在一起並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
如今不同。
這樣的情境裏，實在太容易被當成其他人那樣的關系，盡管他們沒有牽手，沒有走的特別近。
偏偏兩人外形太過出色，頻頻引來註視，其中還不乏欣賞或傾羨的目光。
蘇酥：……
蘇酥忽然心跳不穩，耳尖發熱。君風就沒有感覺麽？
她偷偷去瞧，君風神色如常，俊美如玉的面上仍是那樣雲淡風輕與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並沒註意到其他人的目光，抑或註意到，卻未覺得有什麽不同。
每次兩人走在一起，他都習慣性走在靠路面那邊，替她擋住更多的人群或車馬。這次也一樣，慢慢遷就著她的步伐，她慢他也慢，她停他也停，耐心十足。
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天經地義對你好的兄長或鄰家大哥哥，也像那滿懷柔情體貼溫意的情郎……
蘇酥又想起，今日穿了裙裝出來，問他好看嗎？他並未回答。
他究竟覺得好看，還是不好看？
“過來。”君風忽然開口道。
蘇酥收回亂七八糟七零八落的心緒，被他帶到街邊拐角一家店門前。
門前有兩個小孩，一大一小，面前放著只竹藍，幾只圓滾滾的貓兒在裏頭滾來滾去。
蘇酥頓時被吸引了目光，欣喜的蹲下。
“這是我家大貓生的崽，又漂亮又好養活。”大點的那個孩子說，“姐姐你要嗎？”
“多少錢呀？”
“不要錢，”大孩子說，“崽多了家裏不讓養，誰要就送給誰，只要對它們好就行。”
小孩子眼睛骨碌骨碌打量蘇酥與君風兩人，奶聲奶氣問道：“哥哥姐姐你們會對貓兒們好嗎？”
蘇酥快要被小孩和貓崽一起融化，心動不已，轉頭去看君風。君風也蹲下來，一手搭在膝蓋上，迎上蘇酥的目光。
“還是……算了吧……”她欲忍痛放棄。
“自己挑嗎？”君風卻問那兩個孩子，“我們會好好養它們。”
最終兩人挑了兩只，一對有個伴兒。君風買了兩大包零嘴兒點心給那兩個小孩兒，兩小孩兒很是高興。
蘇酥把兩只都抱著，喜形於色。
“你不是不喜歡貓嗎？”蘇酥邊走邊問道。
小貓很乖，兩個小腦袋歪在蘇酥的臂彎裏，任由蘇酥輕柔的撫摸它們。素手纖纖，她的手雪白細膩，骨節勻稱纖細，陷入貓兒柔軟的毛發裏，如同最好的美玉一般。
君風眼睫微動，移開了目光。
“沒有不喜歡。”他說，“只是不喜歡太胖的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蘇酥還是低估了江雪兒, 起初以為那箱衣裳最多十來件，沒想到足足三十來件，俱是上等面料與新出的款式, 江雪兒向來大手筆，店家特地送來讓她先挑。
其實江雪兒忽然讓送來這麽多衣裳，其中另有緣故。
前日, 蘇酥終於見到了江雪兒的家人。
說是見, 也不算太準確。那是兩個小男孩，約莫五六歲，雙生子長著一模一樣的面孔, 從門外跑進來，手裏拿著竹筒做的水泵，朝涼亭中的江雪兒便滋滋射撲。
兩人嘴裏大叫著：“弄死你弄死你。”
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江雪兒, 蘇酥與她離的近，仍不可避免的被波及到，衣袖濕了兩道。
君風皺了皺眉，走過來, 其他仆役伸手制住了兩個小孩，小孩拼命踢腿掙紮, 尖叫聲引來了他們的仆役, 幾人沖進來，護著小孩, 其他侍衛便過來拉扯他們，一時間亂成一團。
“有沒有事？”君風打量蘇酥身上。
蘇酥搖了搖頭，不知眼前是什麽狀況。看院裏下人們攔截小孩的熟練程度, 這種事似乎並非第一次發生。
江雪兒的私人護衛們拎著外院的幾個仆役，幾個小廝則推著兩個小孩, 欲推出門外。
兩個小孩口中始終大喊大叫，甚至罵罵咧咧的。
蘇酥聽見其中翻來覆去的幾句。
“……你霸占我們家院子……壞姐姐……壞東西……滾出我們家……”
江雪兒冷哼一聲，抖抖衣裳，邁步走了過去。她一句話不說，兩手各抓一個小孩的衣領，力大無窮如壯士，將兩個小孩拖向門口，接著，毫不留情的猶如扔垃圾般大力扔了出去。
兩小孩發出慘叫與嚎哭聲。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一婦人的斥罵聲，罵江雪兒這般對自己的弟弟，簡直就是悍婦刁民，天理不容……又罵她整日花枝招展，招搖過市，敗壞風俗，丟盡家中顏面……
江雪兒拍拍手，仿佛司空見慣，並不對罵，氣定神閑的走回來，靜靜的聽著那罵聲，直待那罵聲漸弱下去，似有停止的趨勢時，再揮揮手，幾個仆役會意，嘩啦兩桶臟水潑出去——
再度引來一輪慘叫與怒罵。
江雪兒撫掌大笑，笑過之後，示意侍衛出去，不過片刻，那些罵聲便消失，腳步聲踉蹌遠去。
“讓你看笑話了。”江雪兒走回涼亭中，對蘇酥說道。
蘇酥看著她：“你沒事吧。”
江雪兒無所謂的擺擺手，帶蘇酥回房去打理，進了房中，她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那是我繼母與同父異母的弟弟。”江雪兒說。
從江雪兒口中，蘇酥知道了，她的父親，也就是如今的江老爺，曾不過是江雪兒母親家的一學徒，不知怎地，得了江雪兒母親青眼，自此飛黃騰達，平步青雲。
他本身也有幾分經商之才，那時又對江雪兒母親言聽計從，於是獲得江家上下信任，漸漸托以重任，成為白州一代富商。
然則就在人人誇讚江雪兒母親慧眼識珠，傾慕他們夫妻伉儷情深時，卻發現他早已在外與人暗通款曲，那女子甚至已懷身孕。
那時江母生下江雪兒多年後終於再次有孕，江雪兒高高興興盼著弟弟或妹妹的到來，結果江母驚聞那女子之事從而滑胎，傷心過度竟就那麽溘然離世。
那時江雪兒外祖已然離世，唯有幾個宗族旁支幫扶了一把，江母將她曾帶去的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如今江家最大的幾間鋪子莊子盡數留給了江雪兒。只是外人終究無法真正插手家事，那女子生下一對男孩，不過一年，江父便將她們母子三人接回家中，續了弦。
江父大抵終究有幾分心虛與愧疚，也大抵因江雪兒手中握著的東西，不敢對江雪兒如何。那繼母曾氣勢洶洶，在外頭抹黑江雪兒形象，卻未想到，得到了江雪兒強有力的反擊。
江雪兒霸占了從小與母親居住的主院，索性每日穿金戴銀，花錢如流水，變成了她口中兇悍跋扈的不肖女敗家女——既擔了這名頭，那做什麽反而都順理成章。
她那時曾被人挾持過一次，江家的護衛遲遲未來救援，自此她便開始雇傭自己的私人護衛，走哪兒帶哪兒，招搖無比，無人能近其身，無人能傷她。
那繼母身材發福，嚴重走樣，江雪兒便愈發打扮的花枝招展，極盡光鮮亮麗，氣死她。
她也不鎖死院門，時不時給點機會予他們，而後收拾的他們鬼哭狼嚎，為無聊平凡的生活增添一抹樂趣。
“跟本姑娘比壞，哼！”江雪兒冷哼一聲，轉而見蘇酥看著她，頓了頓，道，“覺得我很可怕？如果怕了，以後不願再來便直說，本姑娘不會強迫你。”
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眼神卻不甚自然的飄忽。
“沒覺得你可怕。”蘇酥道，想了想，又道，“你不是壞女孩。壞的是他們。”
蘇酥只是說出她目前聽到與見到的真實感受，江雪兒卻楞了楞，怔怔看著她，仿佛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
“你真這樣想？”江雪兒道，“他們都說我有娘生沒娘教，不成體統，對我敬而遠之。可我覺得我沒有錯。”
“你沒有錯。”
蘇酥聽著那些話無端氣悶，江母去世時江雪兒不過十歲出頭，她所經歷的，豈是常人能想象。
“你不過是保護自己。”蘇酥道，她握了握江雪兒的手，看著她金光閃閃的飾品與華麗的衣裳，道，“它們都只是你的盔甲。”
江雪兒楞楞看著她，眼圈漸漸紅了：“從沒有人這樣跟我說過。”她深深吸一口氣，“我就知道，認識你沒有錯。”
“本來我親近你，是有點目的的，”江雪兒又道，“但現在開始，無論將來如何，你都是我江雪兒真正的好朋友，好姐妹！”
目的？蘇酥想要問什麽目的，江雪兒卻已岔開，興致勃勃的拉著她去說別的了。蘇酥哭笑不得，卻也很欣賞她這種坦誠爽快，不會沈溺自怨自艾的脾性。
江雪兒心情變換非常快，立刻讓人去送信，決定購置新衣，一天三換，氣死那繼母。
江雪兒仍舊延續她華麗高調的風格，制衣坊送來的衣裳基本都色彩亮麗，花紋繁覆。
蘇酥與她身量差不多，從中挑了件相對簡單清爽的，許久未穿女裝，妝發竟有些生疏，她只略施薄粉，對鏡照照，找回些熟悉的感覺。
“你好美哦。”江雪兒一旁感嘆道。
“你也很美。”
兩人互相誇誇，江雪兒打開房門，“走，出去讓君大哥看看。”
蘇酥忽然有些緊張。
涼亭裏，君風正抱臂漫不經心靠在木欄上，指點蘇誠習武。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忽忽悠悠飄至眼前，他伸手隨意拂開。
江雪兒的聲音響起時，君風聞聲擡眸，手上忽然落了空。
空氣中似滯了一瞬。
不是沒有見過蘇酥女裝的樣子，她的美麗毋容置疑，哪怕在小漁村時粗布麻衣，最樸素的裝扮，也無法掩蓋她的容顏。
君風也並非以貌取人之輩。
只是來白州後，他們基本日日相見，忽略了許多習以為常的東西，就像小孩，天天在眼前，似乎感覺不到他的改變，離開一段時間再見，才會驟覺他身上的變化與成長。
見慣了男裝的蘇酥，忽然換上女裝，猶如明珠拂塵，那光華剎那流轉而出，格外耀眼絢爛，動人心魄。
蘇酥著一襲水色雲絲長裙，外罩薄霧般的淡紫輕紗，全身無其他飾物點綴，唯有雲發間插一支蝴蝶流蘇步搖。
少女身姿裊裊，腰|肢盈盈，亭亭玉立於皓皓朗空之下，明眸皓齒，清麗之姿似可與日月爭輝。
君風與蘇酥失憶以來一直以兄妹相稱，似乎真將她當成了家中小妹，以至於忘記了她亦是正當韶光的妙齡少女。
蘇酥微微抿唇，露出頰邊迷人的梨渦，眼裏帶著笑，遠遠的看著他。
君風忽然想起初來白州，他出海時她站在岸邊遠遠目送她時的身影。
那時有人問他：是你家小娘子嗎？
他說不是。
那時他站在船頭，一直看著她，直至看不見，當時的心情很難言喻，也未曾去深究。
這一刻仿佛豁然。
連帶這些時日對她身邊出現的梁無為的排斥也有了鮮明的緣由。
究竟是從前的種子覬得時機破土而出，還是新的記憶締造出新的人生與命運，無從得知無從深究。
那樹葉悠悠打轉，最後落在潔凈的地面上，幾乎無聲無息，卻已不再是枝頭那片最初的模樣。
“好看嗎？”
蘇酥提著裙擺過來，大大方方轉了一圈，裙擺飛揚，頭上的蝴蝶步搖翅膀顫動，翩翩欲飛。
君風嗅到一陣清淡的芳香，似蜜似露。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蘇誠在旁邊連連點頭，頭都快點掉：“像那仙女下凡啊仙女下凡。”
他口拙憨厚，這便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最好誇讚，一連說了好幾聲，引的江雪兒等人都笑起來，蘇小靈嬌嗔著拍了他一下。
君風淡淡瞥他一眼，轉眼間看見其他侍衛們被笑聲吸引，從後院裏探頭探腦張望，君風神色微斂，腳步移動，站於蘇酥旁邊，擋住視線。
江雪兒也換了新衣，見君風始終不曾朝自己看來一眼，暗暗撇了撇嘴，卻也沒太在意。
這身衣裳江雪兒送給了蘇酥，傍晚蘇酥穿著她回家。
夕陽將盡，海面上一層淡淡霞光，波光蕩漾之時猶如上天撒下一把金粉。
蘇酥走了一段，發現被君風帶著偏離了回家的路徑。
“去哪兒啊？”蘇酥問。
“胭脂街。”君風簡單回答。
胭脂街又稱女兒街，顧名思義，那裏專賣女子所用之物，衣裳，首飾，胭脂，女紅等等以及其他小玩意兒，應有盡有。
“啊，我不買什麽啊。”蘇酥忙道。
君風指指她身上衣物：“不是喜歡嗎？”
蘇酥笑道：“那也不用買，反正又不怎麽穿。”
君風側首看她，像在打量她心情：“你想穿可以穿。”
扮男裝其實也是蘇酥自己提出來的，那時君風與蘇誠出海，她與蘇小靈做男子裝扮更省事，平日也便宜行事，還可防備下萬一，畢竟她不比君風，有武藝傍身。
但如今過去這麽久，白州並無人認識他們，也不曾出現危險，君風也時時在，她換回女裝也沒有問題。
蘇酥搖了搖袖子，像個小女孩，想了想，搖搖頭：“還是男裝吧，更方便。”本就是女兒身，日後有的是機會恢覆女兒裝。
兩人走在傍晚昏黃而霞光爛漫的街道上，蘇小靈與蘇誠不知又跑到哪裏去了，悶了一天的人都從家中紛紛走出，人聲與海浪聲交錯喧囂。
海邊民風開化，迎面可見成雙成對的情人與夫妻並肩漫步，有老有少，有大大小小一家人，也有親密二人，偷偷或明目張膽牽著手，說說笑笑走過。
風裏有女子的脂粉香氣，食物的香氣，蜜糖冰飲的甜美，還有海水特有的味道，雜糅到一起，出人意料的並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舒緩安定的煙火氣息。
走著走著，蘇酥忽覺有些不對。
為什麽很多人看她……看她與君風。
其實這是很自然正常的事，她能看別人，別人自然也能看她，但從前她是男裝，與君風走在一起並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
如今不同。
這樣的情境裏，實在太容易被當成其他人那樣的關系，盡管他們沒有牽手，沒有走的特別近。
偏偏兩人外形太過出色，頻頻引來註視，其中還不乏欣賞或傾羨的目光。
蘇酥：……
蘇酥忽然心跳不穩，耳尖發熱。君風就沒有感覺麽？
她偷偷去瞧，君風神色如常，俊美如玉的面上仍是那樣雲淡風輕與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並沒註意到其他人的目光，抑或註意到，卻未覺得有什麽不同。
每次兩人走在一起，他都習慣性走在靠路面那邊，替她擋住更多的人群或車馬。這次也一樣，慢慢遷就著她的步伐，她慢他也慢，她停他也停，耐心十足。
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天經地義對你好的兄長或鄰家大哥哥，也像那滿懷柔情體貼溫意的情郎……
蘇酥又想起，今日穿了裙裝出來，問他好看嗎？他並未回答。
他究竟覺得好看，還是不好看？
“過來。”君風忽然開口道。
蘇酥收回亂七八糟七零八落的心緒，被他帶到街邊拐角一家店門前。
門前有兩個小孩，一大一小，面前放著只竹藍，幾只圓滾滾的貓兒在裏頭滾來滾去。
蘇酥頓時被吸引了目光，欣喜的蹲下。
“這是我家大貓生的崽，又漂亮又好養活。”大點的那個孩子說，“姐姐你要嗎？”
“多少錢呀？”
“不要錢，”大孩子說，“崽多了家裏不讓養，誰要就送給誰，只要對它們好就行。”
小孩子眼睛骨碌骨碌打量蘇酥與君風兩人，奶聲奶氣問道：“哥哥姐姐你們會對貓兒們好嗎？”
蘇酥快要被小孩和貓崽一起融化，心動不已，轉頭去看君風。君風也蹲下來，一手搭在膝蓋上，迎上蘇酥的目光。
“還是……算了吧……”她欲忍痛放棄。
“自己挑嗎？”君風卻問那兩個孩子，“我們會好好養它們。”
最終兩人挑了兩只，一對有個伴兒。君風買了兩大包零嘴兒點心給那兩個小孩兒，兩小孩兒很是高興。
蘇酥把兩只都抱著，喜形於色。
“你不是不喜歡貓嗎？”蘇酥邊走邊問道。
小貓很乖，兩個小腦袋歪在蘇酥的臂彎裏，任由蘇酥輕柔的撫摸它們。素手纖纖，她的手雪白細膩，骨節勻稱纖細，陷入貓兒柔軟的毛發裏，如同最好的美玉一般。
君風眼睫微動，移開了目光。
“沒有不喜歡。”他說，“只是不喜歡太胖的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