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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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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雕

大臣的嘴一張更比一張毒辣, 有出言侮辱的,強烈譴責的,簡直有一番舌戰之象, 且大多為晏雲時一黨。

聽到如此穢語,晏雲墨捏緊了拳頭。他先前並非未考慮過巧巧身份敗露之事,只是由於此事做得隱蔽,加上又從未將崔六公子放在眼裏。

他們怎麽能夠知道, 原來一個貴族公子竟會對風塵女子乃真愛,甚至還將人認了出來, 因而才會有眼下的局面。

此事若真的被證實, 那麽晏雲起勢必遭到牽連,而且這絕非小事。眉頭緊鎖,晏雲墨並未輕t易行動,他難得如此深思熟慮。

知道情況緊急,晏雲起快速走來,面上看不出風波:“崔侍郎,你怎能在大庭廣眾下羞辱九皇妃, 她就算背上有什麽印記, 世間也多的是巧合, 你怎能如此大放厥詞。”

見所期待之人加入戰局, 在一旁看戲的晏雲時終於是開了口:“五弟啊, 楚飄飄死後, 盧太傅立馬就多了名義女, 而九弟如此深情之人卻能立馬將人看上呢,可真是奇呢。”

他故意頓了頓, 又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想必諸位大臣都曾聽聞九弟對一民間女子愛得死去活來之事罷,而那日九弟在宴會上救我, 可正是因楚飄飄在我身前。後來我宴請九弟,他還拿著十分熾熱的目光望著楚飄飄,如今轉頭就喜歡了梁俏俏,五弟啊,這其中發生過什麽想必你可清楚得很吧。”

話畢,晏雲時一黨立馬跟著叫囂起來:“是啊,若這九皇妃當真是楚飄飄,那五皇子,盧太傅,便是欺君,這可是大罪啊!”

“豈止,如此欺君罔上,與謀逆有何區別......”

如此囂張刺耳之話當然是在故意挑起戰火,晏雲起又怎會不清楚崔丞相一黨的狼子野心,他先前本就對晏雲時的沈默感覺反常,只是他平日繁忙,確實未料到崔六公子這一茬。

不過雖然對方口出狂言,畢竟無憑無據,至於掀開衣物檢查這一說法甚是荒謬。

見晏雲墨眼底凝著殺氣,晏雲起道:“崔侍郎,你今日這番話已是對皇家大不敬,今夜可是九弟的大喜之日,還請各位自重。”

而後低語:“九弟,你先帶弟妹回去,剩下的我自會處理。”

晏雲墨望著晏雲起,哥哥什麽都擋在前面,他怎能像個懦夫躲在背後,只是巧巧的身份確然動了手腳,他不是不想據理力爭。

只是怕一出口,場面恐怕得更難收拾。

見狀,崔六公子繼續拱火:“怎麽了九皇子,你倒是說話啊,怎麽一遇到事就躲五皇子身後啊!”

不得不說他是很懂激將法的。

林巧巧察覺了晏雲墨的狂暴,在他手心緊緊地捏了捏。

晏雲墨本欲反駁,卻知道那是晏雲時故意找茬,但凡說錯做錯,很可能連累晏雲起,遂生生將話咽了下去。

見魚兒不上鉤,崔六公子冷笑著離開宴桌。

梁帝其實坐得不遠,下面發生了何事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本就有心,因而並未出手阻止。

而坐上的賓客基本也是按黨派分坐兩側,如今因此事,下方倒似是在朝堂上一樣,竟開始唇槍舌劍起來。

方才還安靜的宴席,霎那間又變得吵吵鬧鬧,開始互相攻擊。

見狀,梁帝故意將玉盞一摔,才使得場面重新安靜下來,他大喝一聲:“成何體統,還不快過來。”

晏雲起眼神示意,晏雲墨聽話地將巧巧牽了過去。

二人的掌心緊緊貼著,雖未發一言,但他們都懂得彼此,也曉得當下的處境。

崔六公子拜禮後,徑直道:“陛下,請恕罪,臣並非故意要在九皇子喜宴上鬧事,而是茲事體大。”

梁帝面色雖平和,但宛若看不到底的深淵:“崔卿家,你且說說如何體大。”

“陛下明察,該女子並非是已故梁尚書孤女,她乃長樂坊頭牌琴師楚飄飄,微臣曾與她恩好,她的樣貌我閉上眼都能認出!”

大廳的氣氛很是逼仄,連絲竹之聲都已歇下。晏雲墨抓著巧巧的手,掌心滿是汗水。

梁帝冷冷地掃視過一番,道:“愛卿,你可知口出狂言該當何罪!”

“陛下,臣怎敢胡說,她乃殘花敗柳,還身份低賤,且撥開她的上衣一看就知道臣是否言虛。”

“放肆!堂堂皇妃,豈是你能出言侮辱的!來人,崔侍郎酒後亂言,將他送回府上!”

晏雲時未料到一向冷漠的梁帝竟會站到晏雲墨一邊,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按理說他該暴怒,或是拂袖而去才對。

按計劃他接下來再拱火,牽出晏雲起與此事有關……

如此意料之外,晏雲時忍不住道:“父皇,崔侍郎所言半句不假!她是不是楚飄飄,長樂坊的人都可作證,她又是如何被盧太傅認了義女,如何在兩個月時內靠木雕在京城揚名,這一切皆有據可查!”

淩冽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梁帝道:“皇兒,你的證據呢!”

晏雲時拍了拍手,隨後樓茵若和香兒便被押了上來,他面色得意:“父皇,這兩名女子先前冒犯了我,我想將她們賣入長樂坊做娼妓,不知是否可以。”

聞言,下面的人交頭接耳,不知這話乃何意。

只有林巧巧又再次渾身發冷汗。

見無人應聲,晏雲時又笑道:“諸位抱歉,我方才只是在開玩笑,”接著他拉過兩人,大聲道:“這位叫樓茵若,雅檀木雕的木雕師,這位是長樂坊的琴師香兒。”

他對著林巧巧,趾高氣揚:“九皇妃,你不認識她們嗎,你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就要不認她們了嗎?”

梁帝肅聲:“說,你們認不認識九皇妃!”

樓茵若不明白發生了何事,她死死低著頭,好一會才結巴道:“陛,陛下,我於兩月前才認識九皇妃,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香兒望向林巧巧,她感覺到了熟悉,可她清楚眼下並非什麽好情形,斂眸,強裝鎮定:“陛下,民女並不認識九皇妃。”

晏雲時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不過是故意做樣子給林巧巧看罷了,他如蠍輕笑:“弟妹啊,你瞧,她們可對你真好。”

而後一揮手:“來人,把她們兩個給我押下去,好好伺候!”

濕透的背心再次被風吹幹,嘴唇已咬出了重重的紅印,林巧巧忍了好久,終是無法再繼續,盡管她知道晏雲時的用意。

她擡頭,平靜的目光掃視過去:“三皇子,你不過是想借我的身份說事,好給五皇子安上些莫須有的罪名,如此卑劣的手段,怎好意思在眾人前展示。”

晏雲時也不惱,反倒哈哈大笑:“這怎麽能算是小事,你身上有什麽秘密,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他轉過身,對著大臣們擲地有聲:“諸位,你們可知我這九弟先前在東陽城愛上的民女,她也是在兩個月內就以木雕手藝聞名。而後來那女子被殺,九弟還因此患上了失心病。但楚飄飄出現後,九弟就恢覆如初,及至楚飄飄死亡,到成為梁俏俏嫁入皇室。如此一系列事,我之所以會在今日當眾提及,乃因她是名妖女,她並不只是楚飄飄,她的真名叫林巧巧,就是九弟在東陽城愛的那名已經死去的女子!”

如此炸裂之言,令原本微微竊語的人群靜了下來,死而覆生之事,畢竟有些瘆人。

在一旁的崔丞相也跟著附和起來:“陛下,老臣已命人帶來了林巧巧曾雕刻的木雕,只要將她過去所刻木雕與如今木雕相對比,便可知她是否為林巧巧,只要經神醫驗證也可知她是否又曾身為楚飄飄,容顏變更,這些都是有跡可尋之事,我等忠臣為國之計,絕不能有如此妖女禍亂朝綱。”

話剛落盡,林巧巧笑了起來,先是一兩聲哈哈,而後是一連串的大笑,她甚至笑出了眼淚。

晏雲墨看得心疼,如今的場面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想帶巧巧走,腳步卻根本無法動彈。

林巧巧轉頭望去,視線平靜如水:“丞相大人,你說我是妖女,還禍亂朝剛,請問我做什麽事了?”

“你若非妖女,又怎會死而覆生,你淪落風塵,又更改身份,指不定這一切都是你精心設計,進入皇家進而謀害皇室!”

“謀害?我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麽謀害呢!您要不要教教我?”

崔丞相畢竟乃老道之人,自然不怒於挑釁,只是道:“你能在兩個月內完成別人半年才能雕刻的木雕,誰知道你包藏著什麽禍心!”

而後轉身面對著梁帝,說得言辭懇切:“陛下,老臣所言句句不虛,且讓人將妖女收押,待證據定奪後,若老臣所言有虛,甘願受罰,”說完便跪了下去。

心裏的疼痛,一股腦往上冒,如被一群蛇蟻爬過。

林巧巧盯著他,語氣依舊淡淡:“丞相,你口口聲聲為國,我看你是為自己吧。如今大梁國誰人不知三皇子與五皇子之爭,你不就是想借著我的身份說事,而後給雲墨,給皇兄安上禍國之罪名,然後扶持三皇子上位,又t何以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呢。”

被一個身份卑賤之人戳穿意圖,崔丞相多少掛不住臉,厲聲道:“你這妖女,殘花敗柳之身還敢妄圖入皇室,真是荒唐,將我大梁朝綱置於何處!”

“我荒唐?那長樂坊您沒去過,你如此大把年紀,還不是將那十幾歲的小姑娘摟在懷裏,那可都能當您的孫女呢,我可笑,您如此行為就不可笑?”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公憤。

晏雲時一黨就像被扯了毛,紛紛跳出來指責:“陛下,這妖女竟敢公然戲弄重臣,該當責罰!”

“陛下,丞相衷心為國,所言不虛,且待查證,孰是孰非,自有定奪!”

下面一群人如鬧山麻雀,嘰嘰喳喳……

而後禦林軍上前,梁帝沈吟片刻,冷聲:“來人,先將九皇妃打入天牢,容後再審。”

晏雲墨將巧巧護在胸前,冷氣迫人:“誰敢動她!”

得意的晏雲時趕忙拱火:“哎呀,九弟,你是被這妖女迷了心罷,你這樣做,難不成是要公然反抗父皇?”

此話一出,大臣們又開始了上書上綱。

知他是在刺激自己,晏雲墨卻仍舊抽出了一旁侍衛的劍,鋒刃閃著寒光:“你們休想傷巧巧一根汗毛!”

看著禦林軍步步逼近,林巧巧望著晏雲墨的臉,她的心裏充滿了綿延不盡的憂傷,她的雲墨,她的愛人......

視線根本不想離開,可她還是忍著心頭的狂風大雨,擡眸望向梁帝。

視線相接,梁帝大喝一聲:“你這逆子,你還想反了不成,來人,將他也一並抓起來!”

聞言,晏雲起趕忙跪地求情:“父皇,今日乃九弟的大喜之日,暫且先將九弟二人關在墨染殿,待證據確鑿後後再定奪也不遲。”

梁帝掃下玉石的杯盞,砸在地上混合著暗色瓊漿,閃著紅光,他怒道:“崔愛卿所言句句有理,老九如此冷血之人竟為她對抗孤,這不是妖女是什麽!且不說她那些過往,僅憑這點已是死罪難逃......求情者一並押入天牢......”

凝望著護在身前的雲墨,林巧巧好想抱抱他,她在心裏喚著:“雲墨,對不起……”

而後在雲墨轉身之時,她迅速跳出,抽出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

晏雲墨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眼裏滿是驚恐,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他好不容易才扯出嘶啞聲:“夫人,你,你做什麽,快把簪子放下。”

眼淚終是止不住地砸落,林巧巧搖搖頭:“雲墨,我愛你,我……”

在哽咽之中,她終是狠下心轉身,怒斥道:“你這昏君,竟如此聽信讒言。你治國無方才會讓民不聊生,你狼子野心才會任骨肉殘殺,你輕賤女子才會世風荒淫!女子又如何,女子就天生該臣服,被當作玩物,就不可以在上?我以木雕師之手,弘揚木雕文化,卻抵不過一句妖女,以色媚人,憑什麽你一句話就要奪去我的命。這個冷血殘暴的世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群豺狼虎豹。你們口口聲聲念著大義,制定綱常,卻不過是拿它當枷鎖,去奴役平民,可憐百姓,還要對你們一丁點的施舍感恩戴德,對你們卑躬屈膝。你們披著一層聖人皮囊,卻幹著無比骯臟下作之事......我今日便以死來詛咒你們這群國之白蟻,我今日之死皆由你們所逼,我絕非妖女,我也只有一條命……”

話音落盡,底下的叫囂聲一浪高過一浪,好似義憤填膺,甚至有言她如此大不敬,該就地斬殺!

林巧巧渾身顫抖著,手心甚至捏出了血。

許是太過震驚,晏雲墨竟有一瞬失神,他伸出手,滿面熱淚,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句話:“不,不,夫人,你把簪子放下......沒事的,我帶你走......我們不在京城就好,你放下……”

腦子漲得厲害,手背的青筋甚至要爆裂,他無法相信巧巧會離自己而去。

林巧巧深深地望了一眼,滿面淚痕的樓茵若和香兒,震驚的江臨安,江令舟,顧芷韻,眼底滿是憐惜的晏雲起,盧飛雁,顧皇後。

凝視著最愛的極品木雕臉,她真的好不忍心,卻無法不這樣做,輕啟血唇,似是用盡生世的愛意:“雲墨,我愛你……”

攥緊的指尖用力,在身影奔過來前,她將簪子深深地刺進了脖子中。

視線中是梁帝悲傷的臉,仿佛一瞬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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