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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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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雕

待晏雲墨再次醒來時, 已是三日過後,他從江令舟口中得知,大夫說自己是由於這些日子過於操勞, 加之受過嚴重內傷,才會暈倒。

然,上次受的內傷明明已經好徹底,自己怎會突然暈倒?

但由於急著趕路, 晏雲墨也並未做多想,不過心頭總有一種隱隱的不適。那種感覺, 有些像炎炎夏日暴雨前的征兆, 天空黑沈得可怕,滂沱大雨卻遲遲未落下。

他還以為自己是擔心回京之事,畢竟力即將面臨的倒確實是場風雨,因而他並未想到巧巧如何。

甚至,晏雲墨都不大敢去想她,因為思念一旦爬上心頭,便會如噬心之蟻, 咬得人十分難受。

因此, 他只是一再地提醒自己, 再等一個月, 就可以見到巧巧, 而在見到她前, 他得將一切準備妥當。

蒼鷹翺翔於天際, 落下幾聲淒厲的長鳴,飛奔的馬蹄疾馳而去, 驚起山間的林鳥四散逃離。

十三日後,晏雲墨終於日夜兼程地趕回了上京, 他甚至並未歇息半分,便將所得證據呈交於大理寺。

由於晏雲起先前就收到了江令舟的來信,因此早早就準備妥當,對於賣國木材一案的審訊相當迅速。由於有佛陀講經木雕,李家的處分雖在等待裁決,但相信結果不壞。

而從大理寺出來後,晏雲墨並未回去休息,或是去看望自己的母後,甚至未同晏雲起說上幾句話,就飛速趕往了顧家。

上京除了皇室外,有四大世家,分別為南王府江家,丞相府崔家,將軍府顧家,太師府盧家。

四大世家也向來與皇族聯姻,或者與京城高門貴族結親,以此鞏固自家之地位。

作為四大世家之一的顧家,家主顧大將軍掌管著大梁國軍權,即便梁帝都要忌憚三分。

當年皇室與顧家定親之時,顧大將軍親自為自己的愛女顧芷韻挑選夫婿,許是出於他乃舞刀弄劍的將軍,他一眼就相中了從小就是劍癡的晏雲墨,並且對這個女婿很是滿意。

畢竟,晏雲墨乃皇後之子,從小就長得端正,除了沈默寡言外,t看起來也沒什麽大毛病。

本來二人的婚事在顧芷韻及芨後就該舉行,但晏雲墨卻總以查案為由,頻繁去往各地。

顧大將軍身為武夫,竟也十分欣賞他這種先立業後成家的態度,因而也從未施壓。

對此,梁帝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的兒子本就眾多,甚至他都沒怎麽正眼瞧過晏雲墨。他是擅權的皇帝,對於這個只知弄兵器卻不擅人心的兒子,並無一點在意,他只在乎自己的政權。

然,如今顧芷韻已年滿十八,已至這個節點,二人的婚事斷無法再繼續拖下去。

因而這也是晏雲墨著急的原因,他與顧芷韻雖是青梅竹馬,可他對她只有兄妹情誼,並無半點男女之情。

在未遇到巧巧前,他就想著該如何才能退婚,而愛上巧巧後,他退婚的心思已變得愈發的迫切。

只是顧芷韻本就是名門之後,又舉止端莊,從未有半分失禮。

是以晏雲墨也頗為苦惱,該如何才能退婚,又不傷及顧大將軍顏面。畢竟退婚乃大事,甚至於對女子來說,算是件羞恥。

當得知晏雲墨去見顧芷韻時,顧皇後還很開心,她以為自己的兒子在經歷江湖後,終於收了心,也懂了情。

然,晏雲墨如此急忙趕去找顧芷韻,卻是由於他再也等不及了。

顧家上下見他到訪,也是樂開了花,未有絲毫阻攔或耽擱。

一空如碧,秋高氣爽。顧芷韻正在小院裏剪花,她昨夜聽說晏雲墨回來之時,整個人都有些走神。

晏雲墨輕車熟路地靠近,望著花間的熟悉身影,喚道:“芷韻,我有話同你說。”

聞言,顧芷韻立馬回過頭,連花剪都不經意地掉落在地,她臉上閃過欣喜,卻又隨著往後望的目光,眼底飛速掠過絲失落,卻又很快平靜下來。

她恭順拜禮:“雲墨哥哥,可有何事。”

晏雲墨走過去了些,微微一嘆:“後日父皇會設宴款待眾臣,你也會一並前往,屆時肯定會提及我們的婚事。”

十幾年的相處,顧芷韻很了解晏雲墨,她擡起頭,望著他黯淡的目光,輕聲道:“所以呢,雲墨哥哥,你打算當眾抗婚嗎?”

她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她從來都知道晏雲墨對自己的心意,也曉得他為何經常不在京城。

只是,顧芷韻對此並不感覺失落,甚至說還很開心。

眉頭微動,晏雲墨道:“此次徹查賣國木材一案,令舟有大半功勞,想必父皇也會借此機會給他獎賞,因此,我想……”

話未落盡就被打斷,顧芷韻秀眉輕擰:“雲墨哥哥,不可如此。”

“芷韻,你二人一直深愛著對方,如今已不能再拖。”

原來晏雲墨一直在外幫晏雲起跑腿,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曉得江令舟一直鐘情於顧芷韻,而她也喜歡他。

只是因一紙婚約夾在三人中間,因此江令舟從來不敢表露任何心意,甚至為此在京城留下個浪蕩的名聲,只是為了不娶妻。

而顧芷韻縱然心悅於江令舟,卻根本無法選擇自己的夫君,是以只能沈默地,被動地等待著。

如此過了一年又一年,而等到她如今年滿十八,坦白來說,她甚至已有些喪氣。

而江令舟亦同樣心如死灰,盡管他們江家乃四大家族之首,在聖旨面前,兩情相悅亦是如此艱難。

然,晏雲墨卻從未放棄,若是不曾知道江令舟與顧芷韻的心意,若是不曾遇到巧巧,或許有朝一日,他會去接受這樣的安排。

而他卻在很久之前就察覺到了二人的喜歡,一個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一個他視為妹妹,這樣的關系,他怎麽可能娶她?

如今箭在弦上,晏雲墨沈聲道:“芷韻,此事我非做不可。”

顧芷韻從未在他沈靜的眼眸裏看到過如此急切之意,女子的心思總是更敏感,神情微楞間,她疑道:“雲墨哥哥,你難道有了鐘情的女子?”

問出這句話時,她其實很開心。

自三年前該舉辦婚事時,晏雲墨就來找過顧芷韻,他二人進行了深刻的交談,也是那時,她才曉得晏雲墨一直清楚自己喜歡的是誰。

其實她一直很不安,她出身名門,從小又接受著嚴格的禮訓,一個有婚約的女子心裏裝著別的男子,若是被外人知道,那會被家族視為羞恥。

但晏雲墨為了顧芷韻的名聲,只要被提及婚事,便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為了以防萬一,二人甚至未將此事告知江令舟。

為了退婚之事,他一直很努力。而這份迫切,尤其在愛上巧巧之後達到了頂峰。

聽到問話,晏雲墨毫不猶疑地點了頭,道:“芷韻,令舟一會就會過來,我們商議下此事。”

哪曉得他話音剛落,江令舟就急急地趕了過來。

顧家上下都知道他們三人關系交好,又加上晏雲墨在,因而全然未曾阻攔。

江令舟甚至跑出了一身的熱汗,他太過思念牽掛,想要見到人,只是他才到小院門口,就看晏雲墨低頭與顧芷韻交談。

他被二人瞞得很深,是以根本不曉得他們的計劃。

原本期待渴切的眼神,一瞬間就碎落如灰,江令舟立在門口,甚至想著該不該進去。只是想到晏雲墨對林巧巧的情意,他又立馬來了精神,他甚至已經懷疑晏雲墨是來談退婚之事。

念及此,江令舟趕忙奔了進去,拉過晏雲墨,眼底閃著驚慌:“雲墨,你來這裏做何,你對芷韻說了什麽?”

見到他驚慌的表情,顧芷韻心底漫上一絲甜,盡管江令舟從來都不敢正視她,總是在背後默默地望著自己,甚至名聲傳得很不好,可她卻明白他的心意。

微微頷首,顧芷韻溫聲道:“令舟哥哥,你來了。”

“嗯,芷韻,你還好嗎?”江令舟不自覺地想要靠過去關心她,又察覺自己的身份不該如此。

他趕忙往後退了一步,咳了兩聲:“雲墨,你叫我來這裏做什麽?”

晏雲墨喝了杯茶,倒是難得地消遣了一句:“怎麽,你不是要回去嗎,來得倒挺快,我原以為得等一會。”

“我,”江令舟城墻厚的臉皮登時紅了一片,支支吾吾道:“你,你什麽時候叫我,我跑得不快了,你可是......”

顧芷韻心知晏雲墨是為了讓三人順理成章的見面,才會如此來顧府,要不然,她根本不能這樣見到江令舟。

她是有婚約的女子,也是名門之後,一舉一動都得符合禮儀。

見人到齊,晏雲墨也不廢話,直接道:“令舟,我方才已同芷韻說了退婚一事。”

聽到這話,雖在預料中,但江令舟還是顯得很驚詫,他生怕顧芷韻難過,竟而站起身來,滿臉焦急:“雲墨,你怎會,害,”又轉頭對顧芷韻,小心翼翼,又顯得很有些急切:“芷韻,那個,雲墨他……”

往常巧舌如簧的他,竟是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掩下心頭的甜蜜,顧芷韻微微伸出指尖,拉著他的袖子,目光柔和:“令舟哥哥,你先坐。”

聞言,江令舟立馬乖乖地坐下來,察覺到自己的目光一直盯著她後,又迅速收回,握著杯子的手都微微顫抖著。

拍了拍他的肩膀,晏雲墨開門見山道:“後日設宴,我會向父皇提出退婚請求,並讓他賜婚與你二人。”

聽到這話,江令舟差點沒一口水嗆死,他以為晏雲墨並不曉得自己對顧芷韻的心思,他認為自己瞞得很好。

他一時結舌,再轉頭去看顧芷韻,卻見她的臉上並無失落,而是掛著淺淺的笑意。

見此情形,一股巨大的喜悅直沖天靈蓋,其實江令舟一直都明白顧芷韻對自己的心思,而先前,他看得越清楚,就活得越痛苦。

皇命不可違,晏雲墨又是自己最好的兄弟,而自己卻與他的未婚妻互相愛慕,這實在是難解之題。

不過先前,在晏雲墨為躲避婚事在外的日子,江令舟其實也會暗自開心,甚至當他發現晏雲墨對林巧巧的心意後,他更是喜笑顏開。

他雖知皇命難違,卻是出於本能地在讓晏雲墨明白對林巧巧的愛,為了他自己,也確實為了自己的好兄弟。

可以說,晏雲墨與林巧巧的關系進展得突飛猛進,江令舟還是很有幾分功勞。

而對於賣國木材一案,江令舟自然也是費盡心思,他曉得晏雲墨是想借此功勞提出退婚,而他有了功勞,若是順利,便也有資格光明正大地向顧大將軍提親。

這可是他十餘年來夢寐以求之事!

此刻聽到晏雲墨斬釘截鐵t的回答,一向猶疑的江令舟第一次有了勇氣,他小心翼翼又急切地抓住了顧芷韻的手,眼底凝著柔軟,而後又沈聲道:“雲墨,你想怎麽做?”

被所愛之人握著,顧芷韻心頭一陣湧動,為這一日,她宛若淩寒的紅梅,孤獨地開過了幾度寒冬。

她也忍不住將素手搭了過去,情不自禁地喚了聲:“令舟哥哥。”

江令舟滿心柔軟,一雙桃花眼分外柔情,若不是晏雲墨在,他恐怕會想要一親芳澤。

如此觸景生情,不免令晏雲墨愈發地想念起巧巧來,蝕心之思在心頭撓著,爬著......

本就沈默的他,此刻更有些無言。

好在江令舟尚算清醒,並未當面秀恩愛,他將握著的柔手放到腿上,臉上裝得一派正經,笑意卻仍舊從眼裏流出。

還是顧芷韻察覺了晏雲墨的低落,她參了杯茶,隨即將計劃娓娓道來。

天光雲影徘徊,花葉搖動間,幾人坐在玉石桌前,商量起了對策。

日升月落,轉眼便到了賣國木材案的裁奪之日。

由於鐵證如山,李府賣國罪狀坐實。本該株連九族,但由於有先帝木雕,加上李老爺在東陽城頗受敬仰,因而最終以直接涉案的李二老爺等幾位老爺斬首示眾外,其餘無辜的李家人免受責罰。

同時,在江臨安將佛陀講經木雕交給晏雲墨時,還帶來了一封李老爺的親筆信函。有言,主動將京城及臨近幾處的木材店上交,以此彌補由本案帶來的損失。

當然,梁帝對於此並不十分滿意,他確如李少塵所言,早對李家的財產垂涎已久,只是未料到晏雲墨竟真的找到了木雕。

大梁國雖制律嚴謹,不過也遵從古法,既有先帝的免死金牌,也不得違背。好在李府上交的木材店,也算是頗有誠意。

故,梁帝以及一眾大臣對此事並無過多異議,甚至因此案處理得頗為妥當,而對原本並不受關註的晏雲墨青眼有加。

有些大臣甚至開始對太子人選生出了動搖,其中尤其以顧大將軍之派為首。

由於晏雲墨將木雕交給了晏雲起,並從中查到了三皇子晏雲時一黨與木材案存在關聯,遺憾的是,並無直接證據。

但這並不妨礙在此次的太子奪位中,晏雲起的聲望超過了晏雲時。原本平衡的局面,因此案打破了僵局。

此次李府木材案結束後,晏雲時一黨也稍微安靜了些,太子之位看起來非晏雲起莫屬。

但梁帝卻並不想見到平靜的局面,若是有意,他早就側立了太子,而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奪位。

自古以來,踏上皇位便是踩著親兄弟的屍骸,這是大梁國的傳統,他們奉行的是只有狠厲才能上位,因此,才會任由骨肉廝殺。

而每一任的梁帝皆不缺兒子,因此也並不擔心絕後。

當今梁帝又正值壯年,在看著晏雲時在此次鬥爭中敗落下陣,他的目光也意外地轉移到了晏雲墨身上。

梁帝先前並不關註晏雲墨,他認為為君者當擅弄權貴,而晏雲墨打小就寡言少語,又只愛舞劍弄槍,甚至根本不與朝中大臣來往。

是以,他從未將目光放到這個兒子身上。

至於晏雲墨的婚事,若非是顧大將軍親自挑選,梁帝本還想讓晏雲起與顧家結親,不過畢竟都是他與皇後的嫡子,無論如何總是有利穩定局面,是以他才會允許。

而先前晏雲時派人暗殺晏雲起之事,梁帝自然曉得,他也清楚是晏雲墨拼死保護才會令晏雲起脫險。

他原本以為晏雲墨或許會死掉,甚至還想過若三個月內找不到人,便同顧大將軍商議重新結親。

竟是未料到晏雲墨不僅沒死,此次竟還將賣國木材案處理得如此妥當。

這就宛若一粒從未被看好的種子,在一夜之間開出了繁花,眼下晏雲時既然敗下陣,梁帝又不希望太子之爭平靜。

因而,他竟有了絲驚喜,再加上顧大將軍對晏雲墨的支持,他甚至認為晏雲墨也有爭位的潛質。

是以,原本並不關心晏雲墨的梁帝,打算在今日大宴上定下婚期,讓晏雲墨早日與顧芷韻完婚,以鞏固勢力。

而顧大將軍也抱著同樣的心思,想著在宴會上提起婚事,日後也好方便明目張膽地給晏雲墨支持。

才不過短短三日,大梁皇室的格局竟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太子之位勝出的晏雲起很明顯被搶了風頭,甚至如今威脅他的人變成了自己的親弟弟。

正所謂最是無情帝王家。

然,晏雲起卻並未對晏雲墨產生絲毫懷疑,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親弟弟。無論外面的謠言如何四起,他只當蒼蠅過耳。

而這些,晏雲墨也都從江令舟激動的言辭裏聽說了,想著自回來後還未好好去看過晏雲起,他處理完事後,就到了起華宮。

知他會來,晏雲起已煮著敬亭綠雪等了好一會。

白石臺磯的亭子旁,綻放著顏色各異的秋菊,藤蘿倒垂在檐角,於清風中自在的搖擺著。

晏雲墨望著亭子裏坐著的挺拔身影,沈靜的臉褪去疲憊,勾起一絲淺笑:“皇兄。”

幾個月未見,晏雲起側頭將他上下打量了遍,溫和道:“雲墨,你瘦了許多,”話罷,為他沏了盞茶。

晏雲墨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清香竄入心底,宛若置身茶園,連疲勞都消解了幾分,淺啄了一口,才道:“皇兄,你也瘦了。”

“你每次在外,我都提心吊膽,”晏雲起擡起手,在他胸前摸了摸,似乎是要確認人安好,而後道:“我以為……”

先前晏雲墨為保護他和江令舟,聲東擊西引走了殺手。那一刻,晏雲起甚至有過放棄皇位的打算,他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弟弟。

晏雲墨知他想說什麽,握下他的手,笑得一臉輕松:“我沒事,皇兄不必自責。”

晏雲起收起眼眶的紅潤,喝了口茶,指尖在杯盞上輕輕扣著:“令舟說你被一個姑娘救了。”

對於晏雲墨與林巧巧之事,他從江令舟的來信裏知道了個大概,而且江令舟甚至誇大其詞了許多。甚至讓他以為,晏雲墨此次會帶著她回來。

一想起巧巧,晏雲墨就心頭翻滾,他極力克制住思念,溫聲道:“嗯,想必令舟已將我與巧巧的事告知了皇兄。”

看到他的表情,晏雲起一點也不認為江令舟在信裏誇大其詞了,他也未曾想過有一日,會在冷若寒冰的臉上看到如此柔情。

以至於沈吟了好一會,他才道:“你今日去找芷韻,可是提了退婚之事。”

聽到問話,晏雲墨眼底掠過絲驚訝,不過一會又沈靜:“令舟都告訴你了?”

晏雲起笑了笑:“即便他不說,我也明白你們三人的關系,我看著你們長大,有什麽瞞得過我。”

頓了頓,他又道:“只是先前的來信裏,令舟在字裏行間都是擔心,我也一直在考慮該如何幫你。”

聞言,晏雲墨心頭一喜,他就知道皇兄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隨即便將與江令舟和顧芷韻商議之事通通告知。

晚霞似是盤在天邊的一尾火鳳凰,溫柔的餘暉灑落到菊花從裏,隨著晚風輕輕搖動。

聽了晏雲墨的話,晏雲起並未有一絲震驚,反倒問起來:“雲墨,你可知如今父皇對你的心思?”

晏雲墨雖不關心朝政,卻什麽都懂,他點了點頭:“如此來,不正好讓父皇對我死心,從而立你為太子。”

聞言,晏雲起卻搖了搖頭:“雲墨,你還是太單純,即便沒有三皇兄,即便你無心,也還有其他的兄弟,父皇並不想立太子。”

其實這些,晏雲墨多少也明白,可他依舊道:“皇兄,即便父皇無心立位,也不可能有人比你更適合成為一國之君......無論如何,我今夜都會提出退婚。”

“你就這麽愛那位姑娘?”

想到巧巧,晏雲墨的心底漫上絲甜蜜的疼痛,痛是因為思念,他毫不遲疑地答了聲:“是,皇兄,我今生非巧巧不娶!”

見他答得如此斬釘截鐵,晏雲起可真是想見林巧巧,到底是怎樣的女子,才會令素來冰冷的他變得如此情真意切。

一抹血紅鋪展在天際,不多時晚宴就將舉行。

晏雲起收回視線,拍了拍他的肩膀:“雲墨,坦白來說,我並不願你在當眾之下拒絕父皇,你很該明白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

“皇兄,你不用勸說,我心意已決,”晏雲墨想過他會阻止自t己,卻反問道:“皇兄,那些流言,你不在乎嗎?”

“正如你對為兄的信任,我又怎會對你起疑,”晏雲起站起身來,繼續道:“我知道無法阻止你,可是你與那位姑娘之事,今夜切不可提,明白嗎?”

晏雲墨明白,若不是晏雲起如此言辭懇切,他恐怕會忍不住想要提。

“此事母後尚不知情,今夜過後,朝中上下難免會起波瀾,你切不可輕舉妄動,後續之事,皆由我來處理……”晏雲起又囑咐了好一番。

從先前收到江令舟的來信後,他就在想此事當如何處理。表面上這只是婚事,然則牽扯朝中格局。

因此,先前賣國木材一案,晏雲起才會一直交由晏雲墨與江令舟去辦,並令徐大人暗中相助。

皇室雖冰冷無情,可人心有情。

晏雲墨一而再的護他於危難中,晏雲起這個做兄長的又怎會讓一只屬於天際的蒼鷹被關進籠子裏。

而且,只要是晏雲墨想要的,他都會盡力去給予。

長兄如父,梁帝從未盡到的父愛,晏雲墨從他哥那裏獲得了,其實說來,他一直被晏雲起保護得很好,因而才能夠做自己喜歡之事。

而晏雲墨之所以會努力地幫助晏雲起,除了血濃於水外,更重要的是,他認為只有自己的兄長才配得上做一國之君。

如今的大梁國有著太多病入膏肓的陋習,晏雲墨外出游歷間,不光是幫晏雲起處理政事,也是在收集各地情形。

他相信,若自己的皇兄即位,會給腐敗的大梁國帶來全新之氣。

因此,對於抗婚一事,晏雲墨也想讓自己來做撕開華服,露出骯臟血肉的第一人!

一彎銀勾懸掛在湛藍的天幕,清輝灑落在紅墻黑瓦,一排排鎏金的宮燈佇立在石板上,假山奇石旁盛放著簇簇香花,順著繁花望去,玉石鋪就的大殿裏,燈火通明,絲竹婉轉,美酒飄香。

上座皆為皇室宗親,世家大族,一派奢華之景。

席間,給晏雲墨敬酒的人不少,他雖不喜,卻還是硬著頭皮喝了些。當然,江令舟也嬉皮笑臉地為他擋了許多。

朝中眾人皆知二人交好,並且此次功勞也全在兩人,因此也樂得一並敬酒。

見氣氛正酣,梁帝面帶喜悅,和善道:“眾愛卿,今乃大喜之日,孤代表大梁國子民多謝諸卿家,護國之昌盛。”

聞聲,晏雲墨眸底閃過暗沈,他知道梁帝打算提親事了,遂放下酒盞,目光微攏著對面的情形。

只見顧大將收了袖袍,擡手,中氣十足:“大梁有九皇子這樣的英才,可真是國之幸焉,”話畢,他還特意將目光投了過去,絲毫不掩飾對其欣賞之意。

此話一出,也令不少大臣表示附議,紛紛站起來拍了一通馬屁,對晏雲墨讚不絕口。

梁帝臉上有光,差點沒笑不攏嘴,他正視著晏雲墨,做出一派慈善狀:“皇兒,你此處辦案有功,不知欲要何賞?”

此時,宴會已過半,可謂是其樂融融,載歌載舞,好不快活。

而晏雲墨站起來的那一刻,江令舟知道,這個宴會該結束了,或許連他的好日子也要盡了!然,他偷瞄了對面沈靜的顧芷韻一眼,又暗自穩了穩。

風住花停,連絲竹之聲都只是低低的飄著,只有大殿外假山上的清泉,依舊流得不急不徐,在落入池子時,蕩開小朵小朵的浪花,一只魚兒探出頭來,又迅速往蓮葉下游去,只剩滿池的漣漪,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晏雲墨起身,在眾目睽睽下邁開腳步。他無所畏懼,甚至覺得,即便因此失去皇子身分也毫無關系。

見他走到殿中,一群大臣紛紛暗自猜測著。

先前他一回來就去顧府之事已傳得沸沸揚揚,有些人甚至認為,他這些年對皇位表示的淡漠都乃偽裝,他也是要借此舉,加入太子之奪。

於是,一群人,各懷著心思,好奇地等待著他開口。

座上的顧皇後凝視著自己的兒子,則滿是欣慰,晏雲墨自小就與眾不同,她也從未強迫他去做不喜之事。

晏雲起已太過優秀,身為母親,她並不希望自己的親身骨肉自相殘殺,因而晏雲墨從小對權力表現出的疏離冷漠反倒令她開心。

這些年來,晏雲起、晏雲墨以及小女兒晏雲寧三兄妹,一直相處融洽,令顧皇後十分欣慰。

對於晏雲墨與顧芷韻的婚事,她亦並不著急,她只希望自己的兒子能過得快樂。不過,如今見他有如此成就,作為母親,她亦格外開心。

而梁帝也算是這麽多年以來,真正地去正視一直被忽略的兒子。

見晏雲墨施然走上前,不卑不亢。梁帝才覺他竟是如此具有魄力,連樣貌,在他的十幾個兒子裏都出類拔萃。

梁帝可是愈發地看順眼起來,甚至難得歡喜地等待著下文,他想看看自己的兒子想要個什麽賞賜。

此時,談笑之人也鴉雀無聲,晏雲墨拜禮後,面若深海:“父皇,兒臣確有一事相求。”

在眾目睽睽下,顧大將軍的視線最為急迫。

顧芷韻瞟了眼自己的父親,手心微微發著細汗。此時,江令舟的目光剛好望過來,二人對視後,匆匆別開。

視線定在那張俊朗的面龐上,梁帝問得十分親熱:“我兒欲求何事?”

晏雲墨長身玉立,目光平視,說得一字一句:“父皇,兒臣懇請解除與芷韻的婚事。”

他的聲音並不算大,語氣也不冰冷。

然,此話一出,所有人臉上的笑都瞬間被凍住了,尤其是顧大將軍。

那張本就威嚴的臉,在短暫的驚訝後,爬上了一股瞬間炸裂的怒色,他拍案而起,全然不給梁帝顏面:“豈有此理,九皇子,你怎可當眾羞辱老夫!”

如此洪亮的聲音,猶如大鐘相撞,竟是令好些臣子的心抖了幾抖,目光不約而同地在顧大將軍與梁帝,還有晏雲墨身上,悄摸摸地晃來晃去。

聞言,晏雲墨側過身,對著他恭禮:“顧將軍,您乃大梁國的肱骨之臣,晚輩豈敢放肆,只是我與芷韻間只有兄妹之禮,並無男女之情,為了芷韻的終身幸福,我才會懇請父皇退婚。”

話是說得言辭鑿鑿,聽上去似乎還頗有情誼。

然,顧大將軍思想傳統,怎會聽得進去,他依舊高聲道:“為了我兒的幸福?九皇子,芷韻為了與你的親事整整等了三年,如今你當眾退婚,讓她日後如何在京城立足,又有何人敢上門提親!”

只是,他話音剛落,江令舟就飛速上前,挨著晏雲墨,先向梁帝拜了禮,而後對著顧大將軍恭敬道:“顧將軍,晚輩愛慕芷韻已久,我願意娶她,且終生只愛她一人,絕不納側妃!”

看熱鬧的大臣萬萬沒想到江令舟會在此時跳出來摻和,畢竟這可不是什麽提婚的好時機,而且他浪蕩的名聲也是響徹京城。

顧大將軍自然也有所耳聞,是以聽到此話,他不僅未消氣,反而更來火:“小南王,我家韻兒才學兼優,行為舉止堪稱京中女子典範,而你行為浪蕩,怎可配得上她!”

此言一出,一向護子的南王可不樂意了,盡管江令舟從未提過對顧芷韻的心思,但他這個做老子的又怎會看不出來。

見晏雲墨先是出來請求退婚,接著自家兒子就跳出去殷勤獻花,再看顧芷韻滿臉從容,一看三人就是串通好了此事。

南王心頭一嘆,如此重大之事,幾個臭小子居然不先和他商量,那顧大將軍可向來脾氣暴躁。

念及此,南王趕忙起身,也走到中央。他本身份高貴,卻是向周圍的大臣掬了一躬,笑呵呵道:“陛下且息怒,諸位抱歉。”

而後又對顧大將軍賠笑道:“顧將軍,我兒為人如何,我這個做爹的最有發言權,你們皆知他風流,卻不知我兒情深十年如一日,為了你家韻兒,他甚至以風流之名來拒絕說親,若非對你的寶貝女兒情根深種,我連孫子可都抱上好幾個了!”

此言一出,原本鴉雀無聲的宴席,頓起私語。若說先前是兩個年輕人不懂事亂來也還說得過去,可堂堂南王,不僅未責備,甚至跳出來維護。

如此一來,這局面似乎變得更為覆雜起來。

然而,晏雲起早就同晏雲墨說過,一旦江令舟當眾表白心意,南王定會站出來維護。

因此,即便場面上似是硝煙彌漫,晏雲墨也並不著急,只是靜靜地觀察著,也不接話,他要說的話已t然說了。

再加上一旁的晏雲起眼神示意,他便從原本的漩渦中心退了出來,等待著時機。

江令舟雖預想過南王會出來維護,只是當望著站在自己身前的老爹,他是心頭那叫一個感動。見親爹上前撐腰,他也將腰桿挺直了些。

不過姜還是老的辣,顧大將軍又太兇,江令舟即便有嘴也怕得罪老丈人,便只好跟小烏龜似的,也站在一旁瞧著老一輩過招。

然,盡管南王將金貴的腰桿彎成了柳樹,說的話也給足了牌面,顧大將軍卻只當充耳不聞,甚至做出一副立馬要拉著顧家大小離開宴會的形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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