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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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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差

深夜的醫院, 不覆白日的熱鬧與喧囂,與這安靜的塵世,陷入一團柔軟的睡夢中。

觀察室情況平穩, 老爺子大概早上六點會被轉到普通病房。

江閱川看她一直打瞌睡,帶她到醫院附近的酒店開了一個房間睡休息。

房間是標間房,有兩張單人床,不大, 勝在看起來幹凈整潔。

一到酒店,梁悅宜反倒睡不著了,她和衣躺在靠窗一側的單人床,支起腦袋,若有所思地看他脫衣服。

江閱川沒有特別愛好的穿衣風格, 因為他只要在公司,不論季節保準穿西裝, 偶爾休假才會穿其他衣服。

今天他從公司過來,穿的是一套藍黑色細條紋大寬領西裝,裏面內搭一件淡藍色襯衫。

脖頸上系著的深藍色領帶松松垮垮, 因為與江煊動手, 襯衫頂部的一顆紐扣不知掉在了哪裏。

江閱川解開襯衫的最後一顆紐扣, 薄薄的布料後面,幾塊腹肌若隱若現, 他投來一抹視線, 隨口問了句:“現在不困了?”

“不困。”梁悅宜看著他掃視整個房間,應是突然想起沒帶衣服,又一顆顆扣上紐扣, 重新穿好襯衫。

她收回視線,平躺在床上, 看著稍微掉漆的墻面,她微微嘆了口氣。

江閱川以為她在苦惱睡不著覺,說了句:“早知道還是不讓你喝那杯咖啡。”

誰知,下一秒梁悅宜語出驚人:“如果我要和你分手,你說你會答應嗎?”

江閱川的手稍一用力,扯掉了一顆紐扣,他若無其事地把扣子丟進墻邊的垃圾桶,淡聲道:“我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

他關上燈,整個房間落入一片昏暗。

梁悅宜的視野一團漆黑,聽覺卻變得異常靈敏,她聽見他走到另一張床邊,面對著她坐下。

她咽了咽口水,小聲地說:“我只是問問而已。”

就算是她剛知道她爸爸的死與江文松有關,她也沒有冒出要想過與他分手的念頭。

江芷在走廊上說的那番話,令她更加矛盾,就是因為她把他們當成家人,她才難以跨過那道坎。

江閱川說:“悅宜,其他什麽要求我都可以滿足你,唯獨分手這個不行,我們不是隨便玩玩的。”

梁悅宜睜著眼睛側過頭,用眼神不斷地描摹他的輪廓,他的五官。

他坐過來,熟悉的氣息裏沾染些許來自醫院的消毒水味道,梁悅宜的腦袋稍稍挪動,頭頂被他的掌心輕輕地覆著。

聲音低沈帶有磁性,鉆入她的耳畔,“我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不用在乎旁人對你說了什麽。”

梁悅宜忍不住說:“那你的話呢?我還用聽嗎?”

江閱川一怔,似是沒想到她會拿他的話懟他。

“你說呢?”他起身坐回到另一張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輕聲道,“睡吧。”

次日清晨,梁悅宜的鬧鐘罷工,她比平常晚醒了一個小時。

隔壁床鋪沒有人影,被子原模原樣地平鋪在床墊上,她的視線尋了一圈,那人估計是早早地去了醫院。

梁悅宜上午沒有課,不急著回學校。

她慢吞吞地起來刷牙洗臉,心想等下是先去醫院看一眼,還是直接回租住的地方洗個澡。

江閱川給她發了條消息,告訴她老爺子的情況好轉,已經轉入普通病房,最後附上了病房的號碼。

直到退房,離開酒店,她都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一百米,不知怎的,最後還是轉道折回來去了醫院。

老爺子的病房在住院部的另一片區,梁悅宜磨磨蹭蹭地穿過長廊,坐上電梯,終於慢吞吞地來到所在樓層。

這一層都是病房套間,設置的房間數量不多,長長的一條道兩旁估計也就十來間。

梁悅宜停下腳步,深呼吸了兩口。

剛要擡手叩門,她發現病房的門虛掩著,老爺子的聲音從房間裏飄了出來:“我這還沒死呢?就想著分配我的遺產了?”

不像平日那樣中氣十足,氣音低弱,卻是含著滿滿的嚴厲與冷淡。

她聽見江健柏的聲音,勸著老爺子保重身體,同時低罵江煊這個不孝子:“不孝子!大清早我讓你過來是來氣你爺爺的嗎?”

“你覺得我和你爺爺一碗水端不平,對你特別不公平,那你有沒有想過原因?”

……

梁悅宜擡手把門悄悄合上,然後往邊上退了幾步,病房裏的動靜被悄然隔絕。

她坐在休息椅上,垂著腦袋開始一條條回覆未讀消息。

班級群裏班委發來一份寫作課實地考察的外出申請表,需要學生家長簽名。

她回了一個收到,然後保存下來文件,打算等下回去路上打印出來。

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給她簽,實在不行,她隨便自己簽一個,問題也不大。

梁悅宜發散思維地東想西想。

病房的門陡然間被人打開,沈重的腳步落在地面上驚動了她。

梁悅宜下意識地偏頭看去,恰巧對上江煊的目光。

兩人不約而同地微楞,然而下一秒江煊沖她略一點頭,大步前往走廊出口,不多時消失在拐角處。

梁悅宜久久沒有回過神。

方才她看見江煊的臉一塊紅一塊青,像個調料盤一樣五彩斑斕,想來是昨天晚上被江健柏狠揍了一頓。

病房的門又動了一下,江健柏走出來,看見她後又折到裏面,同老爺子“通風報信”。

“小t宜,快進去吧,爺爺很想你。”江健柏拍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話想說的都說出來,憋在心裏會難受。”

梁悅宜不作聲,推門而入。

裏面是一間小小的起居室,起居室的旁邊是單人病房。

老爺子半躺在病床上,左手掛著點滴,而病床一側,江閱川立在旁邊,向她點點頭。

“司機已經過來了,我下樓拿點東西。”他適時地離開病房,留兩人單獨說話。

老爺子招招手,喚了聲:“小宜。”

梁悅宜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爺子今年七十八歲,他向來身體康健,精神矍鑠,近幾年有些小病小災,短暫地住過幾次醫院。

這次可以說是比較嚴重的情況了。

他的面色蒼白虛弱,擡手的力氣輕微,稍稍擡起,很快又落下。

他又喚道:“小宜……”

梁悅宜這回動了,慢騰騰地走到病床前,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您還好嗎?”

老爺子露出笑容:“昨天我以為我快走了,但是一想到還沒看到你們幾個成家立業,我啊實在放心不下,這不,趕緊得好起來。”

梁悅宜垂眸替他掖著被角,說:“您多休息,少費心。”

老爺子見她眉眼疏離的模樣,不由得暗嘆一口氣,“你和閱川別因為上一輩的事影響你們的感情,兩個人啊能夠因為彼此喜歡而在一起,實屬不易。”

梁悅宜掖完被角,又替老爺子理了理床頭的東西。

做完一切,她發現再沒什麽可做的事,心裏頭的那股不自然頓時延伸開來,她暗想,這江閱川怎麽還不上來。

梁悅宜裝作忙碌左顧右看。“淑琴阿姨呢?她還沒來嗎?”

老爺子卻沒回答,徑自說著:“在這個家裏,我就擔心你和小霖。小芷有她爸,我放心,小霖呢玩心重,人懶,沒個定性,雖說有他哥照看,但總不能一直靠他哥,還是得自己先立起來。”

梁悅宜越聽越心慌,忍不住:“爺爺……”

老爺子像是看出了她的意思,拍拍她的手說:“放心,我這個還不是遺言,就是咱們爺倆談談心。”

他笑了笑,轉向窗外,眼神逐漸放空,似乎在回憶什麽,語氣裏也不由得帶上幾分感慨:“你這個孩子啊,脾氣好,心思重,受了委屈也不肯告訴別人。所以我才與你說要和閱川好好的,閱川是我的孫子,我很清楚他的為人和品行,重情義,責任感重,若是你們後面沒在一起,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他也會照顧好你。”

梁悅宜反而更心慌了,她喊道:“爺爺。”

老爺子扭過頭,虛弱地笑道:“年紀大了總是容易多想,不過真沒事,不信等顧醫生來了你問他。”

說顧醫生,顧醫生下一秒敲敲病房的門就到了。

顧醫生昨天晚上值了一夜的班,下班前再過來檢查一圈,過來的路上正好碰上淑琴阿姨提著東西。

這一來,病房裏熱鬧許多。

梁悅宜悄悄退出病房。

其實昨天傍晚趕來醫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要是見不到老爺子最後一面,她會不會後悔。

說實話,那一刻她有想過後悔,後悔沒有在家陪著他,後悔那天與他鬧不開心。

他那麽大年紀了,還在為他們操心,

論跡不論心,就算當年老爺子真的只是為了贖罪把她帶回家,但這些年的關心與照顧是切切實實存在。

“在想什麽?”江閱川開車送她回租的住處,問道。

梁悅宜回過神,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沒什麽。”

他也沒追著問,似是不經意地說起昨天晚上未說完的話題,“對了,那個於慕,他和你住在同一個小區?”

梁悅宜沒料到他突然問起這事,怔忡幾秒後說:“他和楊皓一起在那裏合租。”

江閱川若有所思地點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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