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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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

“哥, 你去好久!”

阮舒池端著熱水回來時,阮歆已經取完了藥,不僅嗝不打了, 還就“敵情”和陳清也做了深入探討。

所以瞧見阮舒池那張隱隱發黑的臉,知道他必然清楚陳清也的近況了, 一時沒忍住小小嘚瑟了一下, 語氣顯得過分愉快。

誰讓阮舒池長了嘴跟沒長一樣, 陳清也都放下往事開始年下熱戀了,她這個倒黴哥哥還揣著“封建大家長”的架子教育妹妹呢。

妹妹?

阮歆暗暗撇嘴,就她本人是阮舒池的親妹妹,旁的誰又是真拿他當哥啊。

阮舒池把溫熱的飲料和裝著開水的紙杯都塞進阮歆手裏, 垂眸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快,不過須臾又溫聲問道:“你不打嗝了, 能說話了是不是。”

分明的問句,從他嘴裏出來變成陳述的語調。

“這確實是不打了嘛……”阮歆盯著他哥的臉色,舉起紙杯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甚至識趣地把後面半句吐槽阮舒池動作太慢的話, 順著溫水一起咽了下去。

人民教師的溫柔刀,語氣越平淡溫和心情就越差,關於這點阮歆從小到大深有體會。

所以這會兒要是再不識眼色,去戳人家痛腳就不禮貌了。

“那走吧。”

阮舒池拿起阮歆的包和一兜子藥,轉身先行,只是長腿還沒跨出去兩步忽然頓住,扭頭垂眸看向堪堪剎住車的阮歆。

“對了,剛才撞見你的一個朋友。”

阮歆四周打量了一圈, 確認沒見著熟人後,懷疑的目光落在了阮舒池的身上:“在這兒?我的朋友?你還認識我的朋友?”

“應該沒認錯, 是那個次次送你去見的,你很喜歡的CV。”阮舒池睫毛很長,向下看時眼睫傾覆,被燈光照射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本就長得斯文儒雅,這模樣瞧著略顯委屈,只是語氣稍有怪異,像是話裏有話。

“方時聿?”阮歆脫口而出某個名字,除了他,她竟也想不到別人。

“嗯,是他。”

阮歆的懷疑停滯在眼角,原本耀武揚威的鮮活表情忽然收斂了起來,扯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沒再開口。

是方時聿啊,那還真是怪巧的。

周遭鼎沸的人聲和著大廳叫號的機械電子音就在耳畔,若不是近距離說話,正常音量在這兒根本聽不清。

可就是再這樣的環境,在這麽大的新海市,又是在少數人看病才會選擇的私立醫院,還能遇見方時聿,阮歆都不敢說這算不算緣分了。

阮舒池把阮歆的情緒變化全都看在眼裏,貼心大哥甚至不貼心地多嘴問了一句:“人家挺關心你的,要不要發消息問問在哪兒,過去打個招呼?”

“不用。”阮歆怔了怔,喉嚨口有些壓制不住的發癢,她扭過頭低聲咳嗽了兩聲,“我和他的私交,沒到那個地步。”

阮舒池要是看不出阮歆在說謊,這些年的老師可就白當了。

那一瞬,被親媽親妹吐槽過無數次遲緩的感情觸角,忽就接觸到了信號。

所以,那個能讓向來沒什麽心事的阮歆,發著高燒委屈大哭的人,是方時聿?

阮舒池蹙緊眉頭,阮歆什麽性格他做哥哥的再清楚不過,單純好說話,看著是不太有心事的人,可倔也是一頂一的倔。

她還沒自己腿高的時候就常住院,同病房的小孩因為打針嗷嗷哭,阮歆就瞪著水汪汪漂亮的大眼睛硬忍著。

抽完血或者是掛完水,拖著帶哭腔的音調,非要告訴身邊人,自己打針吃藥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妹妹可能自小被家裏養得有些嬌氣,卻從來都是明理大方進退有度的女孩子。所以能讓她失態痛哭的,一定是…當真傷心至極,情難自已。

阮舒池回憶剛才和方時聿短暫的接觸,原本因為青年溫潤明朗的氣質和愛屋及烏積蓄起淺薄的好感,霎時煙消雲散。

不論如何,是他讓阮歆傷心了。

阮舒池難得不講道理的時候,估計大半都給了阮歆。做哥哥的,平素再怎麽欺負妹妹,總是看不得別人讓她傷心的。

“走吧,送你回去。”阮舒池摸了摸垂頭喪氣的小尾巴的腦袋,“回你自己哪兒?”

“嗯!我先回家收拾一下!”阮歆這會兒已經收拾好情緒,再擡頭時已然看不出眼底的神傷,“清也姐晚上來接我,嘿嘿。”

不是神傷是挑釁來的,阮舒池長腿邁開往外走去,他就多餘問這句。

把阮歆送回自己家後,阮舒池借口回學校閱卷,沒待一會兒就走了。

借口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實際只是怕撞見陳清也罷了。

阮歆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將背去醫院所有的衣服分類分色放進洗衣機。

這算她間歇性發作的小潔癖,總覺得什麽東西在醫院待過就該都清洗一遍,去去病氣。

機器運作,隔著圓形透明的視口窗,衣液沖散後形成的白色泡沫一次次被沖上窗口,又隨著水流覆蓋褪去。

阮歆蹲在洗衣機前出神,她想著阮舒池這般避著陳清也也沒用,過年還不是得坐一桌吃飯。

尤其今年是阮奶奶八十大壽,她生日在春節前,只是上了年紀的人挺忌諱過生日,也不提這個,單發話讓他們所有人早些回雲城準備過年。

這要求對一般上班族屬實有些苛刻,對阮家幾口卻不是問題。

舒女士是退休人士,阮歆是自由職業,阮爸和阮舒池兩位人民教師早就放了寒假,剩下的只有陳清也店裏的時間安排。

陳清也早就被認做是阮家的一份子,早到她少年時失去最後一位能夠出現在身邊的親人,僅有鄰居之誼的阮家就毫無芥蒂地接納了這個惹人憐愛的女孩。

自然每年過年團圓的時候,阮家人也不可能放陳清也一個人淒苦地過。

唉,阮歆長長嘆了口氣。

啃窩邊草就是這點不好,不是兄妹勝似兄妹,這不攤牌鬧翻了還得一起回家吃飯。

雖說話能講清對兩人都好,只是再相處起來難免尷尬。

譬如陳清也和阮舒池,再譬如她和方時聿。

阮歆蹲得久了,起身時兩條腿都有些發麻,一瘸一拐走向沙發時,類似過電的感覺那叫一個酸爽。

她幾乎是摔坐進的沙發,將雙腿收上去,抱起著保溫杯咕嘟咕嘟喝水,等著雙腿的觸電感褪去,也順便等待陳清也來接她。

這會兒阮歆沒了刷手機打發時間的興趣,畢竟她馬甲雖多,卻個個都有關方時聿。而打開手機看到他的消息,或多或少容易走神一下。

《凡煙》廣播劇完結,她以身體原因婉拒了甲方FT連線的邀約。

不過按照劇方的進度,這兩天完成FT的錄制剪輯,春節前上傳,《凡煙》這個組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這是她小說作品裏第一部被改編廣播劇的,且以她的審美,無論是選角、配音、制作或是宣傳,都是近年言情廣播劇裏數一數二的配置。

她和她的凡煙,不論怎麽算,都很幸運。

陳清也是卡著晚飯點來接的阮歆,她不是非要帶阮歆走,阮歆也不是真照顧不了自己要跟她去。

只不過一個被年下小狼狗纏得緊想往外逃,一個大病初愈滿腦子奇怪的事、放不下的人,於是一拍即合互相作伴。

火鍋店,臨街的窗口。

桌面倒騰的火鍋掀起陣陣熱浪,帶著氤氳的熱氣糊了一玻璃。

阮歆伸手在水汽彌漫的玻璃上戳了個圓,跟看貓眼似的朝外張望。

眼下正是工作日的下班高峰,天是一早暗了,路上的車燈密密匝匝晃得人睜不開眼。

阮歆倒不覺得,她隔著一層霧蒙蒙的玻璃看什麽都是霧蒙蒙的。

“吃不吃了!”陳清也用火鍋店提供的皮筋紮了個丸子頭,只擡眼掃了下阮歆,便自己往鍋裏下菜,“巴望得這麽緊,是外面有你小情人啊?”

“不,是你的情人,不是我的。”阮歆抄上筷子,從清湯鍋裏撈了個湯底裏的玉米啃。

陳清也聞言一楞,兀自笑了笑後才繼續道:“也不是我的。”

“呦呦呦,和年t下小狼狗沒談好,吵架了啊?人家不是粘你粘超緊的嗎,還不滿意?”

阮歆啃著那節玉米棒子,說話含糊不清,只是喉嚨被空氣裏的牛油辣味熏得發癢,趕緊扭過頭低聲咳嗽了兩聲。

“可我不喜歡粘我太緊的。”陳清也拿筷子戳著碗裏的香菜碎,“我脾氣怪,喜歡的是不喜歡我的那類。送上門的就沒意思了,而且……”

“而且,我不喜歡跟我太像的人。”陳清也攥緊手裏的筷子,指關節因為用力泛出明顯的青白,“現在,撈我自己還來不及呢,哪有空撈別人。”

阮歆盯著她看,哢哢啃著玉米棒子沒出聲,實則,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陳清也這個小男朋友還在讀大學,當初是應聘兼職認識的這位美女老板。阮歆沒見過,不過猜也應該長得不錯,不然陳清也不會舍了她哥以後,看上人家。

“不提他了,說說你唄。”陳清也將鬢邊的碎發捋到耳後,擡眼看向阮歆,“出去滑個雪怎麽把自己送進醫院了?”

“玩著涼了,我不是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嘛。”阮歆放下啃幹凈的玉米芯,拿濕毛巾擦了擦手,看著在川式火鍋店點的清湯鍋,笑得有些無奈。

阮歆吸了吸鼻子不願多說的模樣,落在陳清也眼裏,明顯是有心事。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煩惱的無非兩件事,要麽因為沒錢,要麽感情不順。

顯然小富婆阮歆有房有存款不愁前者,那便只剩下為情所困一個答案。

人啊,都是這樣滿足基礎需求後,向往的是更高階的情感追求。她求少年心事得償所願,阮歆求自主獨立無愧於人。

也是,做人就是有了這些追求才會有期望與失落,要是沒有就一切好辦了。

陰沈了一整日的天,此時終於憋不住豐沛的水汽,落下一場雨來。

阮歆擡手擦掉桌邊玻璃上的水霧,露出街上深沈的夜色和依舊擁堵的道路。

“新海的冬天,真是令人討厭。”阮歆看著看著,忽然咳了兩聲。

“那走唄,離開新海?”陳清也跟著掃了眼外頭,顯然對行人車流興致缺缺。

“去,去哪?”

“……”

陳清也思考再三,吐出兩個字。

“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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