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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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來到這個時代, 顧懷安看到每一個人為了活下去,拼盡全力,死裏求生。

食物短缺, 家園被毀,疾病威脅。

恐懼,絕望,時刻籠罩著,身體和心理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可即使這般艱難,也有很多人,他們懷抱著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苦難中堅持,絕望中呼喚。

這個世界總是會有壞人, 但也總是會有人, 即便遭受不公和迫害, 依然能保持內心的平靜和樂觀,堅持對信仰的熱愛。

在民族覆滅, 國之將亡面前,顧懷安忽然釋懷了上輩子一直放不下的心結。甚至在這一刻, 覺得自己像個懦夫。

江晚晚並不認同他這麽說自己。

和平年代和戰爭年代自是不同的。

在生死存亡之際, 也許不公和委屈都不那麽重要。但那是和性命相比。在和平年代遇到的無助,有時候不亞於鈍刀子殺人, 比直接要你性命還難受。

所以,他不是懦夫。

面對這樣大的悲憤不平,其他人未必能做到像他這樣。

他並沒有將這不平和悲憤遷怒於其他人,只是一個人默默消化罷了。

-

第二天, 謝振華還是一大早就出門了,顧懷安和江晚晚則在這裏又留了一天。

等到晚上謝振華回來, 馮然的傷已經好多了。

年輕的身體具有驚人的恢覆力。

謝振華察覺出馮然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笑問:“發生了什麽好事,讓你這樣高興?”

馮然笑看了顧懷安一眼。

白天裏,顧懷安給了他答案,想到仁愛醫院即將能擁有這樣以為醫術高超的醫生,他可不就高興。

這一眼,謝振華也看明白了,笑看向顧懷安,“你答應了?”

顧懷安點了點頭。

謝振華道:“本來我還想著得想辦法給你弄個合法的身份,不然在這上海灘沒法生存。現在看來不用我操心了。”

馮然欣然接過話道:“這個自然,交給我處理。”

幾天後,顧懷安擁有了一個合法的新身份。

美國留學回來的外科醫生。

得知自己這個新身份時,顧懷安哭笑不得。

“是不是太誇張了?”他問謝振華和江晚晚。

“不誇張。”謝振華告訴他:“這兩年很多在外留學的學子,愛國華僑,都陸續回來了。”

他們本可以躲過這場戰爭,但卻毅然在國家有難之時選擇回來。

這場民族浩劫,不管是普通人,還是世家顯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

“嗯。”顧懷安捏緊手中代表新身份的‘良民證’。

他曾在博物館見過這份歷史屈辱的見證,誰能想到有一天,它竟也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謝振華問他:“什麽時候開始上班?”

顧懷安告訴他:“後天。”

“嗯。”謝振華有顧慮,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太短,惡補外語來得及嗎?

聽到這話,顧懷安笑道:“我得英語還行。”

口語雖然有些蹩腳,但閱讀是絕對沒問題的。當年為了能閱讀原版的醫學文章,他在這方面下過苦功。

“那就好。”唯一擔心的問題也不是問題,謝振華放心了,又看向江晚晚,問她:“又當回小護士,會不會覺得屈才?”

江晚晚搖頭:“怎麽會呢。”

這個時代,學醫也很實用。

不過謝振華還是問題她:“如果有機會,你會不會更願意繼續走回飛機設計這條路?”

“當然。”江晚晚回答得毫不猶豫。只是她也知道,這太困難了。

研發、實驗,需要一個和平的環境,需要國家強有力的支持。

就好像目前他們更需要的是打贏這場戰爭,而非去想著追趕英法美這些國家。

生存面前,先談生存。

此時的江晚晚還沒明白到,謝振華問她這個問題,遠不止這麽簡單。

-

兩天後,顧懷安和江晚晚正式到仁愛醫院上班。

對於顧懷安這個留洋歸來的醫生,開始不少人都抱著審判的態度,不認為留過洋就了不起。

然而見過他幾次親自操刀的手術後,眾人都心服口服,甚至跑來向他請教。

“這種傷口縫合方法是不是國外最近的技術?”

“顧醫生,你操作也太穩了,是怎麽練出來的?肯定做過很多臺手術吧。”

顧懷安也不知道,幾十年的縫合技術是不是最先進的,相比現在,應該是吧。

至於做過很多臺手術,那是沒有的。

當年他只在神外待了不到一年,在急診科待過一段時間,後來才去了神外,都沒資格主刀,也就跟著魏教授做過幾臺手術。

“……只不過。”顧懷安毫無保留坦然自己是怎麽練習的:“在家沒事幹的時候,我經常拿土豆、葡萄這些用手術器械給它們剝皮。”

“土豆?”

“葡萄?”

其他醫生聽得都楞住了,這還真是他們沒想到的。

同時,江晚晚也記起一些事。

在南丫島的時候,顧懷安最常吃的一道菜便是土豆,好幾次看到剝好皮還來不及切的土豆,確實皮都去得非常光滑,她還感嘆過顧懷安土豆皮削得真好。

現在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剝的。

在江晚晚和顧懷安忙碌的同時,謝振華也更忙了,似乎想趕著在有限的時間裏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一樣。

忙碌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偶爾他們能通過其他人知道前線戰事的情況,國土一寸寸淪喪,而上海這個小天地成了另類的存在。

它繁榮過,也遭受摧殘過。即是生死地獄,也有歌舞升平。

秋韻漸去,寒冬就這麽悄然而至。

轉眼,江晚晚三人在謝振華這間公寓裏共同生活了小半年,即將迎來三人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春節。

這一夜,寒風瑟瑟。

吃過晚飯後,三人圍坐在一樓客廳烤火,聽著外頭偶爾傳來的鞭炮聲,謝振華忽然問:“還有多少天過年?”

這個江晚晚也沒註意,她在心裏默默數了數日子,告訴謝振華:“還有八天。”

謝振華長嘆了口氣:“這麽快又一年。”

戰爭依然在繼續,國土依然在淪喪。想到這些,春節自然也變得沒滋沒味。

“是啊。”顧懷安也不由看向窗外。

外頭黑漆漆的,其實什麽都看不到,但是他卻仿佛看到了上輩子,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在春節即將到來之前的各種忙碌的畫面。

還有五年,這場勝利就會勝利。

只是,五年啊,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今天收到了父親的電報,他說現在香港也不怎麽太平。”

其實父親在電報裏還說了其他的,香港也日漸不太平,他考慮帶著全家去美國,問謝振華要不要想辦法來香港,到時候一起離開。

謝振華和謝家那邊關系雖然比之前緩和了些,但也僅僅是還偶爾有聯系的程度。所以沒想到這次父親想去美國,竟然也會想到他。

不過謝振華沒將這些說出來,他是不可能離開的,即便粉身碎骨,他也想留在這裏。

只是,最近他總會做夢,夢到自己又去了秀芝的那個時代。

那個懷表明明已經在上次轟炸中丟失,他應該失去了再和她相見的可能才是。可總做這樣的夢,又讓他不自覺去想這是不是預兆。

江晚晚和顧懷安學過歷史,知道香港明年淪陷。

這麽一想,1940年也沒什麽值得期待了。

江晚晚道:“他們有這打算也好,英國人已經向德國宣戰,自己國家那邊也打得吃力,遲早護不住香港。t”

想要守護香港,還是得靠中國人自己。

也不能要秋所有普通人都有那以身護國的覺悟和勇氣,他們害怕想逃離也能理解。

而且那些在前線和敵軍浴血奮戰的戰士,想守護的不正是身後的土地和百姓。

顧懷安知道的更多,說得更直白些:“英國人一定會將正規軍力都調回本國對抗德國的,到時候留在香港的不過是些散裝部隊,只怕不堪一擊。”

事實歷史上也確實不堪一擊。

香港這顆東方明珠,在淪陷後差點被摧毀,香港人民遭遇到了慘無人道的對待,豈是一個水深火熱能形容。

他知道自己即使想做些什麽,也可能改變不了大局,但還是將自己知道的和謝振華說了。

謝振華聽後長嘆了口氣。

顯然他也無力。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來。

不能什麽都不幹,當初那麽多企業遷徙到香港,不能就這麽毀了。

想到這些,謝振華再也坐不住,上樓進了書房。

在他上樓後沒多久,本來安靜的公寓突然響起電話鈴聲。

自從江晚晚和顧懷安去仁和後,會大晚上打來的,基本都是醫院找。

顧懷安條件反射般站起身,走到電話機前,拿起電話。

“餵。”

才說了個字,電話那頭就傳來急切的聲音。

“顧醫生,你趕緊回來一趟,有兩個傷得特別重的病人,徐醫生他們都沒有辦法。”

“好。”

顧懷安沒半點猶豫,掛了電話後對江晚晚說:“我得回醫院一趟。”

江晚晚知道,會這個點將他叫回去,定然是十分緊急的事,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吧,天黑到底有些危險。”

雖然仁愛醫院也在法租界內,但現在這局勢,誰也不敢保證,租界內就一定安全,特別是晚上。

“我也去。”江晚晚堅持。

在樓上的謝振華顯然也聽到了鈴聲,走下樓想問問什麽情況,剛好聽到江晚晚這句話,便問:“是醫院那邊有什麽事?”

顧懷安嗯了聲。

謝振華正想開口說他開車送他們,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顧懷安以為是醫院打來的,連忙接起,聽了一會後,看向謝振華:“找你的。”

謝振華三步並作兩步走下最後兩級樓梯,來到電話機前,從顧懷安手裏拿過話筒。

“餵,我是謝振華。”

“我是馮然。”

“什麽事?”

電話那頭馮然語氣嚴肅:“我長話短說,就剛才,英租界內有個日本憲兵中隊長被殺了。”

這怕是上海發生這麽多次刺殺日本兵事件以來,死的官銜最大的。

英租界怕是不太平了。

不止,怕是所有租界都不太平了。

謝振華面色凝重掛了電話,看向顧懷安,接著說完剛才沒說出口的話:“我開車送你們去。”

平時他們兩人上下班基本都是步行靠自行車,上班這段路顧懷安也已經很熟,正準備拒絕,不想麻煩謝振華,卻聽到他說:“走吧,路上再和你們說其他事。”

很明顯是有話跟他們說,顧懷安不再堅持。

上了車,在開往仁愛醫院的路上,謝振華將剛才馮然在電話裏頭告訴他的事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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