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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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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赴死

是日下午, 定陽侯給林宅遞了帖子,請林桑晚到府上一敘。

入坐東廳,這是林桑晚第一次仔細打量著定陽侯蔣禮, 方方正正的臉,明晰的五官, 即使年近半百, 體形依然保持得很好, 胖瘦適中, 矯健有力。他笑著招呼人時頗有正人君子的氣質, 以至於她從前都未留意。

看著眼前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林桑晚沒由得一陣惡心。

她強壓住內心的痛恨和不適, 接過茶盞, 冷靜道:“定陽侯請我這麽一個閑人過來, 怕不只是喝茶吧?”

“郡主是個爽快人, 我也不饒圈子,請你過來只是想同你做個交易。”蔣禮抿了口茶,見她容顏妍麗, 氣質清雅,不由多看了兩眼,語氣轉厲,“本侯助嘉辰王登上皇位,你將沈千三留下的產業交給我。”

嘉辰王要比太子有實幹, 有才學, 有主見, 也更難掌控, 他不會想輔佐嘉辰王上位。

林桑晚冷笑一聲,淡淡道:“原來不是鴻門宴, 可我很好奇,定陽侯不想為兒子報仇嗎?”

蔣辰豪頭七未過,他可真夠無情且夠狠的。

“本侯膝下子嗣眾多,少一個無傷大雅。至於鴻門宴,就看郡主怎麽選了。”蔣禮臉色陰沈,將桌上早早準備的小木盒遞給林桑晚,“郡主不用著急回,先看了再做決定。”

林桑晚打開盒子,裏頭是一枚沈辭平日裏掛腰間的玉佩,她內心一顫,面上從容地放下盒子,“定陽侯這是何意?”

“事到如今,郡主也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蔣禮道:“若非皇後的婦人之仁,一直想將沈大人招為己用,不然本侯也不會留他到現在。”

既然他只給了玉佩,說明沈辭沒落在他手上。林桑晚思索片刻,平靜道:“定陽侯可能忘了,年少時,我同沈大人便勢如水火,他的生死撼動不了我。定陽侯若真想要沈千三的財富,還請拿出點誠意來。”

當初浮雲閣保沈千三性命無虞,作為交換,他將手底下產業過到浮雲閣名下。林桑晚看過單子,厚厚一本,財富驚人,定陽侯會起心思也實屬正常。

蔣禮笑了笑,奇怪道:“真是水火不容嗎?郡主這話若是讓沈大人聽到了,可是要傷他心了。”

林桑晚微微蹙了眉,“定陽侯有話不妨直說。”

坊間傳聞林桑晚碰到沈辭就會大打出手,吵得不可開交。她也一度認為,沈辭是討厭自己。

按理說,蔣禮不該如此篤定沈辭同自己是有幹系的。

蔣禮道:“景仁十七年,沈辭狀元及第,本該前途無限,可他卻在禦前替你林家據理力爭,觸怒雷霆被停職三月,仗責五十大板,去了大半條命。在你強闖刑場後,他更是拖著奄奄一息的身軀,趕來救你。你在假死後回來,他無時無刻不護著你,現在他有難了,你卻說無關緊要,這得多傷人。”

林桑晚怔了怔,想起當初自己在他面前義無反顧地走入火海,他那時該有多痛,該有多絕望。

可她假死後的這四年裏,卻從未想過沈辭,也未想過要告訴他林桑晚還活著,讓他日日活在痛苦中。這四年來,他是怎麽度過的?

即便是回來後,他見了自己也都克制有禮,從未主動逾矩,默默地守在自己身邊,暗地替自己籌謀規劃,更不會主動告訴自己做過什麽事,一如昨夜突然出現的紀無剛。

可她呢?在重逢後懷疑他,質疑他,躲著他,更是想要同他斷得幹幹凈凈,甚至對他說出非親非故的話來,往他心頭上紮刀子。

林桑晚不敢繼續想了,袖中的手微微一緊,淡笑道:“我是半個江湖人,做事只會考慮是否於己有利,於浮雲閣有利。況且我是嘉辰王未婚妻,定陽侯想用一個與我不想幹的人來換沈千三產業,未免太過兒戲。”

蔣禮淡笑不語,將目光從她驚艷的臉上移開。他這麽說並非真的想促成交易,只是想誘她去白鹿州罷了。等她去了白鹿州,再一網打盡,還有什麽是他拿不到手的。

“不知郡主想要什麽?”定陽侯順勢問道。

林桑晚淡淡道:“時鏡夷的命。”

蔣禮臉色登時陰冷,時鏡夷面上是太子的謀士,但暗地裏是他的人,她是如何知道的?浮雲閣表面上只是一個劍宗,如何能查到這些?

她能查到這些,是不是也能查到當年石堰之變,查到自己頭上?

時鏡夷說過,此人留不得,她是回來覆仇的。起初他還為放在心上,覺得一個黃毛丫頭能攪動什麽風雲,直到她斷了軍中經濟命脈,他才恍然大悟。

蔣禮臉色頓變,周身殺氣立顯。林桑晚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她猜對了,時鏡夷是他的人。

“怎麽,定陽侯是想在這裏殺我?”林桑晚淡然地凝視著他,“我可是收了你的請帖才來得侯府,出了事,你逃不了幹系。”

景仁帝早就想將蔣氏除了,只是沒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我們這個景仁帝既想要仁德的名聲,又想要天下唯一個皇族卓立於世,真是容不得一星半點的異聲。

蔣禮想到此處,收斂了殺氣,皮笑肉不笑道:“時鏡夷,本侯不能給你。”

“那就沒什麽好談的。”林桑晚起身,轉身就往府外走去。

蔣禮看著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冷冷道:“郡主當真不關心沈大人的生死?本侯可再給郡主兩天時間考慮,若郡主意堅如初,那兩天後的白鹿州可不只只是鬧饑荒了。”

林桑晚身子一僵,後背薄薄地出了一身冷汗。她未予回答,拂袖冉冉離去。

不管她答應或不答應,蔣禮都不會放過沈辭。當務之急是,她要在兩天內找到沈辭。

從永都到白鹿,無水路可走,只能走陸路,最快的腳程也需四日。

林桑晚沿路想著,馬車已經到了林宅門口。她下車時,沈司瑤靜靜地立在門外。

看著日漸顯懷的沈司瑤,林桑晚忙走去扶助她的手,道:“日頭正曬,為何不進屋等著?”

沈司瑤桃花般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軟糯動聽,“我也才下車不久,見到你的馬車就想著等等。”

走過一道長長巷道,林桑晚扶她坐在前廳後的竹亭中,賞賞花,餵餵魚。

“上次說好要去你府上找你,可事情太多,倒是又讓你來看我了。”林桑晚拿了些孕婦能吃的零嘴放在她面前,笑道。

沈司瑤笑晏晏謝過,見她眉間的愁思,緩緩道:“可是遇上什麽事兒了?”

“你大哥近日可有同你們聯系?”林桑晚自知不能報什麽希望,可還是忍不住一問。

自打聽了定陽侯的話,她很想見到沈辭。她知道自己不能自亂陣腳,可她真的忍不住。

沈司瑤搖了搖頭,疑惑道:“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林桑晚斂了斂神,看著她手中的松子,笑得明媚,“無事,只是突然想起,你大哥也愛吃松子。”

為了不讓沈司瑤擔憂,她胡亂地編了個理由。

沈司瑤放下手中的正在剝的松子,天真道:“大哥什麽時候喜歡堅果一類的東西了?”

“那你大哥喜歡什麽?”林桑晚順勢問道。

沈司瑤沈吟片刻,猶豫又小心地問道:“郡主當真不知道?”

輪到林桑晚沈思了,她該知道什麽?

如今林桑晚是嘉辰王的未婚妻已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大哥不說,她要是說了,會不會徒增兩人的煩惱,可若不說,按照大哥沈默寡言的性格,定是會永遠塵封在心底。

見她一副真不知的模樣,沈司瑤嬌嫩的臉上劃過一絲驚愕,緩緩道:“大哥小時候便是世家同輩中的楷模,長大後又是南順第一公子,家門覆興的希望。在未遇到林姑娘前,他正極雅極,不染塵埃,也未犯過錯,受過罰。可遇上林姑娘後,他就變了。”

林桑晚靜靜聽著,她不知沈司瑤為何會突然說起往事。

“大哥自小冷冷淡淡,面上也無任何情緒,更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因為伯父伯母的離世,他就把自己封閉起來,對任何人和物都只保持著三分喜歡,從未有人和物能讓他有十分上心。可有一天起,我常常瞧見大哥盯著一根發簪發呆,眼中的情緒更是變化莫測,一種想要又強忍著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沈司瑤喝了口茶,繼續道:“林姑娘可能不知道,我大哥自小體弱多病,爹爹給他請來了兩位武先生讓他強身健體,可他若是動久了,就會咳喘不止,因此全府都在時刻約束他,不準他久動,更不準他動武。可有一次圍獵大哥不顧爹爹阻攔,非去禁區,迷迷糊糊回來後,便昏迷不醒,可嘴裏卻念著林姑娘的名字。”

林桑晚喉嚨幹啞,眼眶發紅,說不出一個字來。圍獵那次,是她第一次見他,原來他那麽早就對自己上心了。

沈司瑤清了清嗓子,道:“我爹爹聽後害怕極了,當時的鎮北王府樹大招風,我們沈府是落魄寒門,不敢招惹更不敢上門提親。於是爹爹將大哥禁足,不準他再踏出沈府半步,可林姑娘天天來府中找大哥,我還以為你們是兩情相悅。可後來,林姑娘不來了,大哥便又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冷淡寡言,把自己鎖在屋裏不出來。”

林桑晚握緊了雙手,問道:“你大哥那時候不是要同妙蓉公主定親?”

“林姑娘怎麽會這麽想,大哥已經準備好了,就等高中後來你王府提親,但又怕事情有變,到時候損了你的名聲,於是都暗地裏準備的。”沈司瑤不解的看了她一眼,繼續道:

“自你家出事後,大哥更是整宿整宿沒睡,書房的燈一直亮著,直到找到石堰之變中的疑點,呈給皇上。可皇上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他回沈府時,渾身上下都是血。可還沒躺幾天,他身上的傷口還冒著血時,他又要出府,也就是你闖刑場那次。爹爹攔不住他,便將大哥的兩位師傅請了過來。可為了你,他重傷了從小教導他的師傅,更是對爹爹說......若是為了明哲保身而失去林桑晚,我更願與她共死。我所做之事皆由我一人承擔,懇請叔父將我從族譜除名,從此世上再無沈辭,只有江氏江辭。”

聽到這,林桑晚腦袋懵懵的,饒是她多麽處變不驚,這番話還是沖擊到她了。她頹然地坐在竹椅上,啞然。

沈司瑤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喝了口水,微哽道:“大哥從小到大都未頂撞過我爹爹,更別說動手傷人,可他為了你......事後,大哥黯然回了沈府領罰,可他那身子,哪禁得住再挨鞭子。可在嘉辰王府走水那夜,他又拖著還未好全的身子,出了沈府。爹爹知道後,氣得病倒了一月有餘。在你不在的這四年裏,大哥在府中愈發不愛說話了,除了外出辦事,就是待在後山。”

江氏,是沈辭母親的姓氏。林桑晚不知該如何回,當年許多事,事發突然,她來不及想,顧不了那麽多,更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只想著報仇,甚至假死之事,現在想想,都做的太過偏執。

她到底傷害了多少人。

“林姑娘,你現在可知我大哥喜歡什麽了嗎?”沈司瑤紅著眼看著她。

林桑晚輕嗯一聲,消化著她的一字一句。

送走沈司瑤,擡頭望去,屋檐外的白雲已經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回去的路上,林桑晚腳步虛浮,竟連站都站不穩了。她知沈辭對自己有些不同,但不知他竟然做了這麽多。

她受過庭杖,知道全力打下的一板可以有多痛,五十板,他是如何熬過去?拖著病弱的身子,想要同自己去劫法場時,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嗎?

她胸口的心跳得極快,快要蹦出來了,眼淚也止不住地嘩嘩往下流。夜色掩映的長廊下,她麻木地停了下來,望著皎潔的月亮,低喃道:“沈辭,你一定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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