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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漢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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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漢迥(四)

陸蕻親自送陸羨至長安城外。

北霽軍三萬, 已在城南集結,整裝待發。

陸蕻已代行監國事宜,本不應擅離含章宮, 此時還是和陸羨同乘至金螭門。

“昨日早朝宣布要親取襄城,今日便點兵完畢。兄長就這樣著急,倒教我心中不安, 總怕節外生枝, 給你添亂。”

陸羨輕哂, 語作安慰, “實在是情勢所迫。你便原諒哥哥這一回,待班師回朝,必好好補償你……我府上養了幾個南煬跟來的廚子, 江水一帶名肴皆不在話下, 長安城中可難得。你慣是個會吃的,到時候全都送到西邸去。”

此時陸蕻也已無心思, “行了,這些年我總在你庇佑下,倒是一點不經事。這一回,該我頂住時,自然勉力為之。”

陸羨自出城以來雖是淡淡愁緒, 此時竟也倏地展顏, 只撫了撫陸蕻束起的鎏金冠垂下的兩根絡子。

他倒真有幾分成熟模樣,不再是當年那個總黏在自己身後的小跟班了。

陸羨攬住其脖頸,t 湊近耳畔, “記住, 這一兩日盯緊內廷父君寢殿,遇事中涓會內應你。切莫讓不相幹的人, 鉆了空子。”

陸蕻聞言,眼中輕顫,自然覺出這話外之意。

“朝臣則如我昨日所說,用好那幾個人,就不會錯。”

他遞上號令宮中南煬王府衛的印信和代行天子事所掌管的禁軍令牌,命陸蕻保存好。

“兄長保重。”陸蕻攥緊那冰涼的兩塊物什,忽地心思又沈重起來,便有些要打退堂鼓的意思。

回過神,此時卻也不能再退了。

“回吧。”陸羨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便轉身面朝大軍,還未出征,陸羨的甲胄內已蒙上一層薄汗,可見其心中並非全然有把握。

“眾將士聽令。襄城百般挑釁,辱沒我國格,危及我百姓民生。此一戰,速戰速決,所戰必勝!”

北霽軍中雖勢力覆雜,但這三萬人,是陸羨精心揀選的跟著自己在南境打拼過用慣的,還有些自己的兵,則留在京中,必要時襄助蕻兒。

“南煬王!”

“南煬王!”

“南煬王!”

長安城金螭門外,聲勢震天,氣吞山河。

近處只衛綰,正甲騎具裝,馭馬在一旁。瞧見前頭陸羨心事重重,並不暢快,不忘湊近打趣一句,“我說這聲量,三萬人喊出了十萬人的架勢,若是你今日就擁兵登基,出征前就踢了你那個半條命的老子,恐怕也不是不行。”

陸羨回身望他一眼,不免鄙夷,“還是給你派的活太少了。”

衛綰自然覺得冤枉,自陸朗昏厥以來,陸羨每日籌謀思慮,各處打點,替他辦的事兒之多,便是夜間不睡也未必辦的明白。

他兀自打了個哈欠,疲憊地恨不得仰倒在馬上即刻睡下,“你饒了我吧,一會兒我就去戰車上躺一路,養精蓄銳,否則還沒到襄城英雄救美,我人先沒了。”

陸羨看他那隨性不羈的樣子,自然不能讓他舒心,“先別睡,此前父君交代的,李沫棠那邊和西域辦的差事,辦得如何了?糧草不論,這一路需要的鹽鐵補給,怕是都得仰仗她,好在現下不在盛夏,壓力尚小。”

“你這麽著急起兵,人家好歹也要運作一陣。我昨日已去信給她,快馬加鞭,應當這幾日就能知道你發兵的消息,再來追我們了。她為了這點事兒,可是把從前祖輩在西北留下的人情根基都給豁出去了。此事若成了,給她封個上將軍一點兒不過分。”

陸羨策馬只望遠處流雲,隨口便問道,“那你怎麽辦?你比人家可差太多,還在我身邊當個尉官。”

“我怎麽辦?我當然是立刻入贅關隴李氏,享清福唄。”衛綰拍馬走的快了些,二人和身後其餘郎官皆離開城門,往軍陣最前行去,“反正女人在外打拼,我又不覺得有什麽問題,那是她有本事。若當真是弱小怕事的,我倒還覺得累贅。”

“還讓你挑揀上了。”陸羨白了衛綰一眼,反而趾高氣揚地跑遠了。

他自然聯想起繆玄昭,這麽多年,何曾有一日,她就蜷在他羽翼之下,避風擋雨,只談風月。

全然是她自己掙得這番局面。

這樣的女人,再逞強的男人也會覺得僥幸,覺得不安,以致患得患失。

卻又清醒的知道自己無法用任何理由圈攬住她,只能盡可能的給她全部的愛,祈求她飛遠倦鳥投林時,還記得回頭看看。

陸羨怔了半晌,不覺有些毛骨悚然,自己何時竟這樣哀怨,簡直酸掉牙了。

可若真是繆玄昭在近前,他一定又是示弱乞憐,讓她心軟,讓她離不開他。

想著想著,竟還不自覺彎了唇角。

衛綰倒是一點沒有放過那細微處,湊上前便一點不想給他留面子,“你偷摸意|淫些什麽呢,大白天裏咧著嘴,跟個開屏的大雀似的。”

“我看你是想領軍棍了。”陸羨霎時冷若冰霜,、又丟下衛綰,策馬疾步往前。

*

襄城,柘園。

“護送周勃的人至長安城已經脫身,北霽沒有為難。”白術步入書房,沈聲回稟道。

郅毋疾像是已經猜到,並未覺得意外,“接著說。”

他一邊聽白術回話,一面持一桿小羊毫在一張輿圖上勾畫,偶爾用赭紅色圈住幾處。

“我們的人留在長安附近打探,今日才有人得了消息回報。”白術頓了一頓,似是不敢大方說來。

“你說便是。”郅毋疾擱筆,下意識摩挲食指間因常年書寫留下的粗繭子。

“確有皇族斃命,只不過……死的是北霽二皇子,陸靖鞅。而陸朗的確也在生死邊緣,昏迷在內廷。北霽現下是三皇子陸羨代行天子事,已半月有餘了。”

“你說什麽?!”郅毋疾似是完全不信,擡眼望下首斂目垂眉的白術,“你再說一次。”

“二皇子被人刺殺,已經歿了,北霽皇帝有一息尚存。”

郅毋疾悄然起身行至窗邊,對著園中大口汲取著新鮮的空氣,喘息間似是填補內心隱約被擊潰處。

“裴尚呢?”他問。

白術回道,“用我們的方式跟他聯絡,遲遲不得回應,去向不明,像是憑空消失了。”

郅毋疾沒有沈耽於這連環致命的打擊,立時眼珠轉動,又開始思考這其中形勢變化。

白術接著又說,“除此之外,自周勃回去後,我們的人一直守在城外,意外得知北霽已經暗中列陣出兵,三皇子陸羨領兵南下,看來是預備攻打襄城。”

郅毋疾眼神游移,頭顱不受控地四處搖擺,似要抓住一處聊以定心,最後卻只抓住窗欞下的一盞博山爐。

二皇子殞命,爭儲的有力人選只剩陸羨。陸朗此時生死未蔔應當是裴尚的手筆,只是未想到陸靖鞅先一步身死人滅。

此時陸羨大有機會坐收漁翁之利,卻在這節骨眼上選擇領兵南下。陸靖鞅之黨羽絕不可能輕易放過,已至窮途末路必會破釜沈舟,北霽生亂倒也不是沒有機會。

“讓人每日飛書回稟北霽情形,一日都不準落下。”郅毋疾囑咐白術,緊密盯著長安城的動向。

至於陸羨起兵至近前,他只能賭上全部——以不變應萬變。

誰先動作,誰便有可能輸了人心。

郅毋疾突然想起些什麽,“前段日子,給西域有交往的幾個國主送去我親鈐的信函,可都有收到?”

郅毋疾心中清楚,不能讓北霽軍就這麽輕易的抵達南境。蹉磨一陣,必會疲軟下來。

“家主大可放心,都已知會過了,家主曾經諸多通商扶植,才讓西域好幾個蕞爾小國有立國之本,此一回月氏更是送來不少貼身近攻的兵器,都是他們新鍛造的。”白術說完,又補充一句,“已暗中盡數存放在府倉。”

“甚好,你按我方才說的去做。”郅毋疾擺手命其退下,自己要靜靜。

*

雖說眼下正是秋分前後,尚還涼爽,大軍一路從長安越北嶺、淅嶺,自是疲憊。為了幾日後的戰事,只好安置在淅嶺山出口暫時歇腳,略作修整。

陸羨盯著營中各處,沈聲問一旁的衛綰,“糧草儲備如何?過幾日天又涼了,給他們的甲胄裏,再一人添一件棉衣吧。”

“若按照原定的計劃抵達襄城城外,馬匹的糧草應當堪堪足夠。只是戰事若長久相持,必然需要補給。另外庖廚那邊,剩下的鹽巴的確不多了,眼下要再翻南邊的幾座矮丘,眾將士的體力一定消耗頗大。”

“李沫棠那邊呢?人到何處了。”陸羨心中愈發有些躊躇。

“剛收到傳報,她在西域那邊打通關節並不順利。本已備好中原的名貴之物去換食鹽、兵器還有戰馬,卻吃了好幾個小國的閉門羹。現下還在費勁四處征集。”

陸羨唇間有些缺水的泛白,衛綰拿來水囊,命他趕緊喝下,再行處理軍務。

“知道了,讓我想想。”

陸羨星夜裏不能闔眼,枯坐在營帳外,只望著來往輪守的兵卒,不發一言。

若無十足的把握,怎敢帶他們就這般出來。戰場上刀劍無眼,頃刻便是萬劫不覆。

寂靜長空裏突然有人高聲一路至近前。

“八百裏邸報——”。

“說。”陸羨冷冷瞧了那斥候一眼,似有些煩躁於這突然的聲響,驚擾他的思維。

衛綰同樣失眠,聽聞軍報,亦披上外氅,從營帳中走出。往來寥寥,想來都已沈入夢中。卻見陸羨一人坐於草垛之上,眼t前篝火如亂麻。

“大行皇帝已於前日賓天,中書令盧柘聲稱銘感其恩澤,願自請以五服內的喪儀以慰陛下亡魂,昨日並未告假,便已自行休沐,不再上朝。此等奉禮逾越,用的還是宗室的禮數。四皇子殿下震怒,朝野皆風聲鶴唳,說盧氏居高自傲……要反。”

長安已遠,傳報總是延誤些,陸羨竟遲了兩日才得知消息,甫一聽聞,一時有些亂了陣腳。

他預料到會是這樣,卻沒想到一切來的如此之快。

盧柘雖從始至終與陸靖鞅走得近些,實則關系並非那般緊密。只是旁觀陛下明著偏愛老二,便想盡法子攀附,為家族賭一個未來罷了。家中子侄女眷皆在陸靖鞅這個狗脾氣下吃了不少悶虧。世家最重臉面,怎可能真心臣服。

誰知陸靖鞅如此輕易便不中用了,盧氏這麽多年的籌謀,自然不會收手。

反了,是乘勢而為。

衛綰持劍近前,攬住那躬身的斥候近身說道,“此消息到此為止,不得再在軍中傳播,以免動搖軍心。你此刻便左手起誓,我不殺你。”

那傳信的斥候屁滾尿流便在衛綰和陸羨面前跪下,一手指天,發誓不會說出去。

衛綰安下心,又厲聲道,“還不走遠些。”

那傳信官身板極小,立時便跑了個沒影。

“盧氏若真要反,此時自請離朝,必得攢集力量一陣,動兵為時尚早。更何況你留給四殿下的兵力,足夠他抵擋一陣了……只是現下你要決斷,是回去,還是往前。”

衛綰被夜風吹得極清醒。

他們這種人,生來便是走一步看五步,必要看的透透徹徹,再做決斷。

陸羨凍住半晌,忽地眉心一跳,“他終於死了……,方才你們吵嚷個沒完,倒讓我忽然想起件事情。”

“怎麽了?”衛綰問道。

“你在襄城外救回玄昭那次,回去後便聽聞玄昭據有一處鹽井。是否就是那次意外,讓她碰巧找到了那處獨立且未受擾動的鹽源。”陸羨說話時,超出從前任何時候的冷靜與敏銳。

衛綰仔細回溯一陣,倒還真有這麽件事兒。

“你還能想起來,如何取道至那鹽井嗎?”陸羨立時便問。

“你這麽說,我倒是有些印象。”

陸羨立即從草垛上起身折回營帳,取出紙筆,月色下親自舉了盞明黃的燭豆,讓衛綰將關鍵的位置繪成輿圖。

然後在冥思苦想的衛綰身邊定聲道。

“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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