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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沈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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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沈鉤(一)

長安城, 寶爵臺。

陸朗或許是年歲已暮,精力不似從前,處理政務時, 能支持的時間大不如往常,時常要小憩,只能讓原本召見的朝臣暫候在殿外。

中涓請太醫院來瞧, 會診後遞上了方子, 左不過用些補氣固本的藥材, 瞧著也無虎狼藥, 便用心調理起來。

陸朗總跟身邊伺候的人說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並無大礙,平素多休息些便可。幾服藥下去, 的確感覺身子爽利不少, 便要賞中涓令與太醫院。

中涓令熟悉聖上脾性,知曉陸朗其人並不愛休閑, 每日忙於朝政後才能安枕。

於是就趁著其精神頭好起來,下朝後,也並不婉拒那些朝臣至寶爵臺覲見議事,陸朗每日處理政務並會見近臣,便是一整個白日的時間。

又因對南境虎視眈眈, 投入頗大的精力, 陸朗急功近利,眼下對襄城一線可謂勢在必得, 自然付諸頗多。

於是不過半月, 陸朗身上更覺得乏力, 一日間總在小憩以攢續精力。

*

中涓令每日奉完職,深夜仍回宮外的宅邸。

近來有朝中勳貴往府裏送了個江湖上的秘祝。此人常年修道, 據說有些服侍人的本事在身上,頗通些詭秘的頤養之術。

至於送來這中涓令府上,自然是想孝敬他老人家,能在陛下身邊說上話。

老千歲見過的人多了。只因此番送人來的勳貴身份不低,自然也不可隨意怠慢,便囑咐下人,等他奉完職,可帶至府邸中瞧瞧,隨意安排個差事,也算是不駁人面子。

“擡起頭來。”從內廷落了班,中涓回府改換了中衣,松松倚在憑幾上,正被下人服侍著餵酒。

杯盞已至嘴邊。

堂下匐跪著的那人慢悠悠,幾乎有些刻意地揚起了下頜。

中涓令忽地擡手擺開了小廝遞到嘴邊的酒。

“你叫什麽名字。”老千歲眼中閃過一絲驚奇。

“小的出身卑賤,無名無姓。只求大人擡舉。”

那聲音幽幽地道來,中涓令已酥了半把骨頭。

倉促間,竟分不出那青絲曳地之人的雌雄,只覺得采陰擷陽,英氣與媚色並存於一張臉上。

伏下的腰身亦是一點筋骨勁兒也沒有,仿佛只手便能掌控。

一襲白衣道袍再無外飾。

是個帶、把兒的絕色。

中涓令上了年紀,宅子裏這麽多年也秘密豢養了不少對食,只當是平素周旋於宮闈間,提心吊膽後的調劑。

即便他官至內官之首,面對陸朗的陰晴不定,仍是戰戰兢兢。

時常有人往他府裏送些身邊貼身服侍的人,男女皆有。

可他畢竟是個閹人,心有餘而力不足,便也不覺得有甚趣味。

而今日俯首稱臣的此人,倒讓他已至夜深,神思並未太過疲憊。

中涓令有些意亂心煩,撐著額角,只問一旁侍立的小廝,“房中燃的什麽熏香,怎生一點睡意也無。”

那小廝湊近耳語,“大人,是堂下那人入府時一並帶來的線香,說是能滋補氣力,暢通心脈。給院裏的黃犬試過,沒問題才敢讓燃上的。”

中涓又望向那人,喜怒不形於色,“何處習得的道術?”

“從前有高人,路遇見我可憐,便收徒從旁指點,算是教習些求生之道,後來便雲游各處,不見蹤跡了。”

這老千歲自然是要試試他的,“咱家這幾日身上一直不爽利,陪著陛下沒日沒夜的看奏疏,脖頸尤其難受,你可有法子?”

“小的願意替大人分憂。t”

“上前來,到咱家身邊來。”中涓裹著那張薄毯,有些顫巍又強自撐起精神掀起了一側,像是招攬來人。

這老東西眼角眉梢倒吊,面容和身上的皮肉早已松弛,瞧上去便如老樹盤虬的崎嶇莖脈。

有些作嘔。

但裴尚提起袍服,踱步上前,顧不得那麽多。

*

幾日間,中涓令出了內廷在府中。便離不開這新得的妙人。

直到裴尚將其伺候舒服臥在床榻上,只抻著手臂在一旁冷眼看那老朽睡熟,盤腿在一旁坐眠了後半夜。

翌日天不亮,那老千歲便轉醒仍要去內廷當差。

醒來時瞧見面色慘白的裴尚在一旁侍立已雙眼清明,像是早候著,等著他醒來便上前服侍。

老千歲自是神清氣爽。

既得了眼前這個半人半鬼,又有些神通在身上的妙人,自然不能太過短視。

“你伺候的很好。今日晨起一點不覺得後脖頸疲憊,咱家這把老骨頭怕是離不開你了。”

裴尚昨夜給老千歲松骨通絡,直到他闔目,故睡得比往日都要沈些。

“都是奴才該做的。”

此人不必刻意媚上,便有艷光,那個不冷不淡的樣子便已經足夠攝人了。

中涓令越看越覺得要給他指條明路。

裴尚伺候中涓令著衣,老千歲有些依賴,闔著眼便問,“你昨日說讓咱家擡舉你,倒是有個法子,就要看你接不接的住了。”

“奴才但聞其詳。”

中涓令轉身理了理躞蹀帶,漫不經心便說,“有什麽比陛下的擡舉更算得上是擡舉呢?”

“小的惶恐,小的只想在大人身邊,替大人寬心分憂,從未肖想過那高臺明鏡之上。”

裴尚忽地俯跪在地,佯裝的神情猶如一只驚鹿,眼瞳來回不停的游移,極為不安。

老千歲一把將他扶起。

“你的本事,受得起這擡舉。你便好好聽咱家的,保你富貴榮華,想要什麽都有。”說時,他眼底有些渾濁,像是一眼要將裴尚吞吃入腹,“只是,有些地方要委屈你了。”

中涓令的語氣此時轉為一種幾不可聞的脅迫。

他如今年事已高,自然是要培養自己後繼之人,若能用眼前這個拔尖兒的媚上,贏面更大。

日後若得勢,自然不能對他這個恩重如山之人太過怠慢。

瞧見中涓令眼中深意,裴尚兀自行了個拜禮,眼中有種決絕之意,兀自便出了院子。

良久,宅邸不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悶叫。

中涓令出府預備往內廷去當差時,有人從宅子裏來傳報。

“大人,那人已自行去了勢。”

“好,是個有魄力的。讓他好生休養,找個郎中來給他瞧瞧,即刻就去。”

*

不日,中涓便讓裴尚換上小黃門的袍服同乘馬車,往宮中內廷去。

又親自打點,在少府入了黃門編冊後,讓少府令將他派往寶爵臺天子近前服侍。

裴尚並未格外要引陸朗註意,只是在寶爵臺兀自灑掃了數日。

一旁的近侍雖對其人突然被調撥至此頗有些齟齬,但看在中涓的面子上,亦不敢當面與之有口角。恰好裴尚其人又不外露,便也相安無事了幾日。

陸朗是在幾日之後才註意到他的。

“中涓,這茶水為何滋味不同,艱澀其味,這幾日尚食局送來的是什麽陳茶嗎?”

中涓忙近前回話,“回陛下,這幾日奉茶水班的內官家中有事,便換了一位。”

“讓他前來,朕要問話。”

裴尚姍姍來遲,手中還挾帶著裝有茶葉的杯盤,俯跪在殿前。

“擡起頭來。”陸朗說。

裴尚自然照做。

陸朗見其細凈面容,不免多瞧了一眼,便又問中涓。

“此人怎未見過?”

中涓令從善如流,“回陛下,宮中少府今歲又進了好些做內官的苗子,特意調撥他來寶爵臺服侍。”

“連茶葉的擇選都毫無章法,哪裏來的底氣服侍朕?”

實則陸朗並未發作,只是想看看這新進的內侍究竟有何說法。

裴尚不卑不亢,緩緩應聲道,“奴才罪該萬死,奴才聞得陛下近來朝政繁忙,神思不屬,每夜睡得不好,便想起奴才家鄉的草木有頤養精血,安神息心的功效。”

“······便從尚食局鬥膽討要了這夜交藤,過滾水奉上,滋味的確苦澀,是故又配了些甘甜的龍眼之肉以作中和,皆是固本培元,養精安心的東西。”

他假意準備受死似的,瞑目間顫抖著眼簾,“還請陛下降罪,奴才自作主張,惹得陛下不悅。”

陸朗盯著他頭頂一動不動的籠冠,知曉此人實則定力非常。

“你還懂這些民間養生的法子。”陸朗仍瞧案上的疏奏,並未把裴尚自作主張格外當回事。

“奴才未入宮時跟隨道人修習過幾年,後來行秘祝之事謀生活,便是為替人解憂,殊途同歸。”

中涓瞧事情已成大半,又在旁對陸朗說,“這孩子似乎還懂些松骨柔筋之術,讓人疲憊皆去,少府令受用得很,甚至不願輕易將他調離呢。”

陸朗近來的確疲累,便朝裴尚點點,“你過來,替朕揉一揉眉尾,若當真能紓解案牘之勞形,朕便免你擅自主張之罪。”

中涓從旁見陸朗眉目漸次松快下來,識相的退到殿外,只留那裴尚在近處案頭服侍。

沒過幾日,裴尚便從寶爵臺又跟隨陸朗去了寢宮服侍,半刻也不曾離。

便是夜晚,陸朗仍未讓其正常換班,一直留在身邊。

裴尚為其精心培香,又兼膳食調養,太醫院的方子一同作用,陸朗精力更甚從前,對南取襄城、信饒之事更加積極起來。

陸朗每日看疏奏的時間又長了些。

“容奴才鬥膽多言幾句。”裴尚正按揉陸朗雙肩。

“你說。”陸朗被服侍得甚是受用,對其戒備自是慢慢松了些。

他已多日未去過內廷後宮,只對著這裴尚,在寶爵臺上處理政務。

“陛下的身子方才有些起色,不必像從前那樣精力不濟只能纏綿於床榻,這半月又是與近臣議事到半夜,又是親去西防營練兵,如此煎熬身體,奴才的用心才算是白費了。”

陸朗冷不丁聽得這番懇切之言,只覺真誠非常。

萬人之上,何人不諂媚以對,唯有這裴尚,每日只埋頭做事,不計得失。

不知不覺間,才發現竟已習慣他這些用心。

這讓防備狐疑半生的陸朗,覺得自己的情緒格外奇異。

轉而又想一個內侍而已,攪得起什麽風浪,陸朗的戒備自是又淺了幾分。

陸朗從案牘間抽身出來,擡手拍了拍裴尚在其肩背上的手。

又轉而不由分說握持住,將他拽至自己身前。

上位者的姿態,捏住他下巴,迫其擡起頭來。

“朕準你,不必總是那樣低眉順眼。”

裴尚佯作驚惶地看了看寢殿外守著的內官並侍衛。

“陛下,奴才惶恐。”裴尚似是覺得太過逾矩,掙紮著又要跪拜。

陸朗制住他雙腕,像屠夫捆縛牲口似的,讓他臥在身前。

裴尚自是頗有眼色,順從地在幾案和陸朗之間用一個溫柔無害的姿勢,靜靜聽他還要說什麽。

“朕見過這麽多人,讓朕真正心頭歡愉又覺得頗有意趣的,你是第一個。”

裴尚長在蟲谷,天生懂得拉鋸人心,此時不說話便是上策。

見殿外已入夜,陸朗便道,“既如此,伺候朕休憩吧。只是如此誤了國事,不知你可還擔待的起。”

“奴才才不懂得那些家國大事,奴才只關心陛下龍體康健與否。”裴尚本嗓本就沒有男子的那種渾厚,如今去了勢,更是愈發柔婉纖細。

他懂得自己的長處在哪。

這幾日,總是裴尚服侍陸朗起臥。

陪侍至幔帳垂下,裴尚吹滅了近前的幾盞燈燭,正準備退出寢殿。

那陸朗突然攬手將其背脊壓制在身下,裴尚側首餘光看去,見其絲毫沒有從前的龍鐘老態,而是格外威懾迫人。

陸朗眼中精光一閃。

裴尚自然瞬間便懂得要做什麽。

他強忍著不適,卻仍展顏獻媚,昏暗間對著那張充滿暮氣的臉說,“陛下,這可是大逆不道,若傳出去,奴才一個閹人,便是惑亂宮闈的死罪。”

“朕拔了他們的舌頭”,便低首要繼續親昵。

無法生育一直是陸朗心中的一根刺,錐得他多年壓抑內心,和t女人在床、笫之上反而得不到一點饜足慰藉,只能反覆確認自己的某種無能。

似是胡族血脈裏求生於荒野間的獸性,他時常殘暴的加以發洩,卻得不到半點快意。

於是好久沒有這樣生理上自然的渴求了,竟是對著一個閹人。

裴尚一邊言語間推諉著,一邊卻聰明地回應,手中忙不疊動作,令陸朗倏地便沈浸其中,近乎昏了頭,一瞬間便交待了出來,如千鈞重在他頸窩間粗聲喘氣。

裴尚終於摸清了多疑的陸朗唯一意志薄弱的時刻。

正當他要進一步讓陸朗徹底對他上癮。

突然便發現屏風後一直守著個筋骨強健的身影。

他便停下手間動作,冷眼瞧過去。

陸朗見其艷光不再,一時從沈耽中清明,順著他眼光看向那人。

“原來陛下休憩時,仍讓人在旁監視。”裴尚幾乎是一瞬間便露出些驚懼。

他才知曉陸朗從來不曾完全放下戒備,怎麽會貿然讓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完全掌控在另一個人手中。

“愛卿只當他不在便是。”陸朗胡亂應聲,便要繼續在他身體上游走。

裴尚佯作委屈般的,即刻濕潤了眼角,在昏暗的光線裏,陸朗也很難忽略他假意僵直的身軀。

*

城外,伽藍寺。

“約我是何事。”繆玄嬌雖極力避免與陸羨接觸,這一回卻還是赴了約。

畢竟自己還有個妹妹玄昭在中間。

“皇嫂不必緊張,此處是伽藍寺禁地,旁人無法入內,是故你我能推心置腹說些實情。”

陸羨與繆玄嬌對坐於湖畔。

“你我之間,有什麽需要說的麽?我那位夫君與你,也不曾有半分兄弟情義,現下又是無人處,就不必裝出一幅兄友弟恭之貌了。”繆玄嬌直言不諱。

“但你是玄昭親姊,我愛慕玄昭,便有必要證得此身。”陸羨擎著一茶盞,抿了一口。

“你這是何意?”

“皇嫂不是一直在查,前朝末年金螭門外,究竟是誰設下暗伏在小北宮侯的軍營裏,等著對峙之時,從後背刺麽?”

繆玄嬌聽得此言,立時便發作起來,“陸羨,你當我傻子麽?還是說你良心發現,預備自投羅網。當日攻城前連綿半月大雪,有人記得戴假面的一隊人馬在雪夜流散至城中各處。那假面,我在你身邊那個尉官身上見過。”

“我的確進過城。”陸羨仍是一派清明自持。

“陸羨,你終於承認了。”

陸羨示意她別急,“但我尋訪多日,明面是授意於父君提前設伏,實則是為了探得玄昭在長安城中的處所,再想法子伺機救出她。因為我早知父君會如何清算剿滅,後來的景象,你亦看到了。”

繆玄嬌冷笑幾聲,“怎麽,你有愧意?你有愧意就該離玄昭遠一點。”

陸羨並不急著辯駁,只是攻心,“我們都清楚,玄昭落得那般下場,癥結在太常大人,和你,皇嫂,你們才是真正愧對於她。”

“夠了!”繆玄嬌一陣天旋地轉。她不需要旁人再覆述一遍她犯下的錯,她此生只求家人安平,大仇得報,自己的命數盡可拋卻。

陸羨仍然神情淡漠,繼續說道。

“父君當日攻城前。在我兄弟幾人間許下一諾,誰能給小北宮侯的京畿軍設下天羅地網,誰就能在入主長安時先期獲得封賞。”

他並未等繆玄嬌徹底平靜,便說出此事隱秘關節。

“事關成為繼嗣的重要籌碼,若能功成,自然在父君心中的分量能重上幾分。”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說與陛下,治你死罪?”

“皇嫂聰明,自然已經知道,我在說什麽。”陸羨只給繆玄嬌斟茶。

“你說什麽,我便要信什麽?”

“當年軍中密報自是灰飛煙滅,可宮中尚儀局典冊儀註層累,自然有開國時封賞之名錄在冊。”陸羨此時方才擡首直視繆玄嬌之眼睛。

繆玄嬌聞言笑道,“我怎麽覺得你在借我這把刀,鏟除異己呢?別忘了,若說罪行,你們整個陸氏都應給我母親陪葬。”

陸羨似是有些失去耐心,只闔目,又睜眼,平靜道,“皇嫂慎言,眼光長遠些,認清楚誰可成敵,誰可成友,切莫意氣用事。”

“陸羨,我真是看不懂你。”

繆玄嬌起身離開。

如此急切,實則陸羨的話,她已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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