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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之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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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之符

每到季河過生辰的日子, 烏離都會給季河做一碗長壽面,畫一張平安符,寓意為一年長, 一歲安。

這是厲乘琉從耿宣寧那裏知道的, 那天耿宣寧把烏離畫的平安符給他看過之後, 順嘴提了一句那張平安符的來歷。

……

昨天夜裏剛下過一場大雨, 洗去塵埃,送走燥熱。

今天季河及冠,陽光燦爛, 是個極其晴朗的天氣。

不能讓壽星幹活, 烏離在廚房親手揉面團,準備做長壽面,放心不下的季河站在旁邊。

白衣人站在廚房門口, 看他們熱鬧的相處, 準確來說, 他只盯著烏離。

濕軟的面團黏著烏離的手指, 季河提醒道:“師父,水加多了,要加面。”

烏離十分謹慎地加了一小勺面粉, 道:“這點夠嗎?”

“再多點。”季河忍住擠開烏離自己上手的沖動。

鍋裏的水燒開了, 熱氣蒸騰,外面忽然傳來季河熟悉的呼喚聲:“季河, 你在嗎?”

是耿宣寧的聲音,對方又喊了兩聲, 季河卻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烏離擡起右手, 用胳膊撥開額前有些擋眼的頭發,道:“你的朋友來了, 是不是來給你過生辰的?你快去接待一下。”

季河不太高興地出去了,經過白衣人的時候,對方沒有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耿宣寧剛得到兩件寶物——他跟季河去千獸山裏打獵,自然瞞不過至親。

父母給了他兩件寶物,一件攻擊,一件防身,他拿到後迫不及待來找季河,想去千獸山裏試試兩者的威力。

耿宣寧拿出一件金色軟甲,向季河展示道:“你看這件軟甲,像不像是用金子做的?”

“像。”季河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耿宣寧想了想,道:“秋高氣爽,適合去打獵的日子?”

季河深深地嘆了口氣,很是無奈。

之前,季河想給烏離買禮物,需要銀錢和靈石,因為不肯接受耿宣寧借他,耿宣寧提議去打獵妖獸賣。

季河接受了這個建議,耿宣寧拉著兩個同輩修士和他一起去。

千獸山裏暗藏殺機,危險又刺激,耿宣寧從此愛上打獵,一發不可收拾。

季河後來知道,那兩人本不願跟來,耿宣寧天資聰穎,從小被約束在家中修煉,要是出了什麽差錯,他們難辭其咎。

但耿宣寧說:“季河的劍法可好了,你們不來是你們的損失。”

一個想煉制出“天下第一神劍”,一個想結識天下所有武修,兩人糾結一番,最終選擇“去”。

季河擡頭看了眼天色,趕客道:“我今天還有事,不能陪你去打獵,改天吧。”

耿宣寧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麽事,改天又是哪天,雙手衣袖挽起的烏離走出來道:“耿小友來了,要不要留下用個午膳?”

耿宣寧拱手行禮道:“烏前輩好,雲前輩好。”

白衣人跟在烏離身後,不言不語,那雙銀白色的眼睛永遠停在烏離身上。

耿宣寧其實不大想留下,他有些害怕季河這位姓雲的師叔。

那人不該穿白色的衣裳,像披著一層薄雪,又似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只一眼就冷冽入骨。

哪怕他是火靈根,也覺得自己的“熱”遇上對方的“寒”,就像一根柴火對上一片雪地。

不,他甚至還不如柴火,豆大的火焰能讓一片雪花融化,他卻做不到。

.

烏離對自己的廚藝很有自知之明,木桌上,除了季河的那碗長壽面,其他都是烏離今早去鎮上酒樓裏打包的。

飯後,烏離鄭重地將一張平安符交給季河,這是他一大早起來畫的,用的朱墨也是今日新研磨的。

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耿宣寧忙不疊從儲物袋裏找了個寶物送給季河。

烏離畫的符箓,耿宣寧也有,是季河之前分給他的傳送符,“打不過就跑”是他們在千獸山裏運用得最熟練的一條道理。

但平安符,耿宣寧還沒有,於是厚著臉皮向烏離求了一張。

烏離很大方地送給耿宣寧一張,他是個道士,向他求平安符的人不少,所以他畫了很多平安符備用。

耿宣寧還記得季河那日看自己的眼神,實在稱不上友善。

之後,季河送耿宣寧出門。

在烏離看不到的地方,季河想用耿宣寧送他的寶物,換回烏離送出的平安符。

難得看到季河小氣的模樣,耿宣寧沒同意,施施然走了,把季河氣得牙癢癢。

……

【一年過一次生日,這都過了兩千多年了,兩千多張平安符,我一晚上怎麽畫得完?】

厲乘琉抓了抓頭發,有些頭疼,他決定把兩千張變成二十張,一張頂一百年。

世俗界把一百年稱為“一世代”,普通的凡人活過百歲,被稱為“世代之人”。

若是兩國打仗,士兵遇到這種老人,非但不能殺這戶家人,還要好好招待,否則會遭因果報應。

系統不解道:【宿主不覺得自己是烏離,那為什麽還要給對方的徒弟畫符呢?】

磨墨的手頓住,厲乘琉幽幽道:【既然我穿越過來,占據了這具軀體,原主的前世也是我要繼承的因果,季前輩如此想念他的師父,我就承認一次吧。】

厲乘琉伏案畫符,雲行翊坐在他右手邊的扶手椅上,用一塊白布慢慢擦拭本命靈劍。

燈火下,厲乘琉的表情異常認真,二十張平安符,要是在平常,他幾分鐘就能畫完,這次卻是一筆一劃、一絲不茍地畫了快半個小時。

終於完成了,厲乘琉伸了個懶腰活絡筋骨,他本想畫二十張,不知怎麽數錯了,畫了二十一張。

厲乘琉站起身,走到雲行翊面前,將多出來的那張平安符貼到對方身上,笑道:“送你了,我覺得烏前輩過生辰的習俗挺好,我也可以傳承一下。”

剛才厲乘琉已把平安符的故事告訴雲行翊。

雲行翊彎起嘴角,將貼在心口的平安符揭下來,對折後放進懷裏一模一樣的位置,道:“我想,季前輩收到你的平安符後,一定會很高興的。”

厲乘琉嘆息道:“他是高興了,可我卻不大高興。”

雲行翊問:“為什麽?”

厲乘琉道:“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知道自己的前世,特別是我轉世了,認識我的人卻還活著,從他們口中知道‘以前的我’,我卻什麽都不知道,這太奇怪,也對他們太不公平。”

厲乘琉說話的時候,一開始是看著雲行翊的眼睛,最後卻是看著雲行翊手中,那把散發著皎月般光輝的靈劍。

雲行翊垂下眼簾,看著厲乘琉在地上的影子。

書房裏只有一盞燭火,而雲行翊的腦海裏,那兩個聲音還在。

陰沈的聲音輕嘆道:“厲道友總是這樣,把一切看得很透,撇得很清。”

散漫的聲音笑了起來,道:“你都活過三四世了,他要是知道還有幾個‘以前的他’,聽得多了,就不覺得奇怪了。”

陰沈的聲音緩緩道:“不管有幾個,厲道友都是那麽善良。”

是的,善良。

能修煉的人,都希望自己能越來越強,烏離卻離開修真宗門,重入喧囂的塵世間。

他從未殺人,甚至從未傷人。

雲行翊開口道:“你才知道一世,人不可能只活一世。”

厲乘琉一悚,繼而惆悵道:“這就是修真界的不好了,還好烏離是個聰明的道士,只給凡人蔔卦算命,他要是有仇人活到現在,少說也是元嬰中期,我可不想背上這種債。”

像是被厲乘琉的話逗笑,雲行翊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道:“還記得季前輩說的嗎,那一世我和你就認識了,‘同生共死’,聽著是個還不錯的結局。”

厲乘琉忽然皺起眉,他看著雲行翊,認真地道:“我不想死,也不想別人為我死,什麽原因都不好,只有活著才最好。”

雲行翊笑了笑,換了個話題:“季前輩還說,你以前忽悠我當你的師弟,一直要我叫你‘師兄’。”

這聽著像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厲乘琉有些臉紅,道:“以前的事,還說它做什麽。”

.

白衣人靜靜地站著,他像是一把用冰雪鑄成的劍,但當他把目光放在樹下睡著的黑衣人身上時,如同利劍歸鞘,鋒芒畢斂。

到趕路的時間,白衣人輕輕叫醒躺著的黑衣人:“阿烏。”

烏離睜開眼,點星似的眸子清明如常,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塵土,緩緩道:“你現在是我師弟,要喊我‘師兄’。”

劍靈固執地道:“阿烏。”

烏離也不惱,再次道:“要叫‘師兄’。”

這樣的對話,一天要發生十幾次。

烏離日覆一日地糾正劍靈對他的稱呼,直到有一天,劍靈認輸了,喊他“師兄”。

劍靈不明白,季河也不明白,不過一個名字,烏離為什麽那麽執著讓劍靈改口?

烏離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傻徒弟,道:“你看,你是我徒弟,他是我師弟,有耳朵的人聽到了,只要不是聾子、傻子,都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功法、劍法,都是修士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亂傳的,你喊一句‘師叔’也不為過,若不然,無緣無故,誰會教你劍法?”

“可——”季河瞥了眼身後的白衣人,明知道對方聽得到,他還是小聲道:“可師叔是劍靈。”

烏離反問他:“你覺得劍靈和人有什麽不同?”

季河想了想,道:“長得不一樣。”

烏離笑道:“你又沒見過世間所有人,怎麽知道天下人長得都是你想的那樣。”

在烏離眼裏,劍靈和人沒有不同。

他怕冷,對方會收斂氣息;他要拿什麽,對方反應迅速,簡直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當然,他知道,他的肚子裏沒有蛔蟲。

季河又看了一眼背著劍的白衣人,道:“師父不用那把劍了?”

烏離拍了拍季河的肩膀,道:“那把劍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有它的歸處。”

“那師父的歸處呢?師父什麽時候回去?”季河問過烏離的家鄉在哪裏,烏離只說,那是個很遠的地方。

烏離忽然沈默了,沈默了很久後,他長嘆道:“你以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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