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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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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海棠

裴歸渡是被屋外的鳥鳴聲擾醒的,本就未安心睡下,是以稍有一些動靜便能叫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垂眼看向懷中還在熟睡的喬行硯,擡手替他撫去額間遮住眼睛的發絲,後者便輕皺眉眼,呼吸也亂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睡下去。

裴歸渡緩緩起身下榻,替對方掩好被褥,估摸著時辰便打算換上衣裳先一步出門,準備處理好去穹奚山的事宜後再回屋將人叫醒。

他將動作放輕,換上新的常服之後才走到門邊,拉開了門,結果沒想到這一開門,瞧見的便是一位著素衣的女子。

“喬姑娘?”裴歸渡低聲道,又像是怕打擾對方一般,回頭看了一眼,隨後跨出門檻反手將門掩上,他重新將視線移回喬婉身上,“不知喬姑娘這麽早來此處,所為何事?”

喬婉自對方跨出門檻的那刻起便往後退了幾步,雙手在衣袖的遮蓋下止不住地撚搓,也不敢與對方對視,無不昭示著她此刻的擔憂與慌亂,她道:“臨舟怎麽樣了?我想看看他,可以嗎?”

裴歸渡打量一番對方,瞧對方這模樣,像是在門口守了很久的樣子。

他知曉這幾日她每日都想著能來見胞弟一面,但奈何喬行硯也是前日方醒,昨日不在府中,回來時又已然入夜,平白錯過了見面的機會。是以此刻喬婉提出這個要求,他也沒有拒絕,只是道:“臨舟昨日夜間驚醒數次,並未休息好,此刻還在睡著。喬姑娘不妨用了早膳再來看望,也好過站在這兒空守著。”

“驚醒數次?是因病痛麽?還是做噩夢了?”喬婉似乎並不在乎對方的後半句話,只是擔憂喬行硯的狀態,是以又連連詢問了幾遍。

“沒什麽大事,喬姑娘莫要憂心,一切有我看著,大夫亦會每日都來替臨舟診脈。”裴歸渡安撫道,“如今人醒了便是好事,身子慢慢調理總能好的,我想他也不願看到你為他憂心的模樣。”

喬婉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她也只是想見對方一面,哪怕不說話,只是見見也行。

她探向緊閉的房門,什麽也看不見,仿佛將她與對方隔離到了兩個世界一般。

喬婉沒再過多說什麽,只輕嘆一口氣說了句“好”,便垂著頭往回走。而正當她走了幾步仍覺心有不甘打算留在此處等時,就聽身後的房門傳來了吱呀作響聲。

二人同時回頭,門被打開,喬行硯著一身單衣披發站在了他們面前。

“小舟!”喬婉道。

“臨舟?”裴歸渡道,“怎麽這麽早便醒了?我吵醒你了麽?”

二人異口同聲喊道,卻是裴歸渡將話接著說了下去。

喬行硯先是看向喬婉,抿唇一笑,啞著嗓子喊了聲“阿姐”,隨後才看向身旁的裴歸渡,他開門的手緩緩垂下,衣領也隨之歪向一邊,露出白皙的鎖骨,以及那難以忽視的牙印與紅痕。

喬行硯道:“敬淮,我想同阿姐說些話。”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裴歸渡看一眼喬婉,只見那人面上滿是期待懇切,隨後又看向喬行硯,他理了理對方松散的領口,溫聲道:“好,進去披上外裳再談,晨間霧重,莫要受涼。我先去準備早膳,待用過早膳後,便一同去穹奚山。”

“嗯。”喬行硯頷首。

裴歸渡牽起對方的手,見其手腕上的紗布依舊完好便也放了心,只猶豫片刻後,才將原先想說的話說了出來,道:“你阿姐若也想去,便可帶她一同去。”

喬行硯沒有回話,像是給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一般,只用食指指尖點了點對方的手背,頗有些趕人的意味,道:“你先去吧。”

言罷,裴歸渡又流連地看了幾眼,才終於略過喬婉身側,離開了院子。

喬婉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心中終於松了一口氣,隨即提著衣裙便小步往喬行硯身邊跑。

“阿姐慢些,莫要摔著。我就站在此處,又不會跑了,緣何這麽著急?”喬行硯擡手上前扶住對方的小臂,玩笑道。

可喬婉卻不似他的語氣那般輕快,她不知等了多久,在詔獄時她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反倒是出了詔獄之後的每時每刻都令她倍受煎熬。

喬婉緊緊握著對方的小臂,卻又在瞥見對方手腕處纏著的紗布時嚇得將力收了回來,她微微仰頭打量一番面前之人,又用最輕的力在對方身上一陣摸索,關切道:“身子如何了?身上可有傷?可有不適?”

喬行硯早便料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是以也只是拍了拍對方的小臂,安撫般地將其雙手拉回自己跟前,溫聲道:“阿姐,我沒事,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不必擔心。”

喬婉可不信,她又拉著對方在原地轉了一圈,隨後視線定在對方的鎖骨處,脖頸上,她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沒有說話,哪怕面上的神情早已出賣了她的意思。

喬行硯將對方的神情看在眼中,卻也沒有要戳穿的意思,只是道:“阿姐,我們先進去再說?”

喬婉這才反應過來,對方現下只著單衣,定是不能吹冷風的,隨即立馬便跟著對方進了屋內。

喬行硯穿上了外裳,卻並沒有將系帶系上,只是虛搭著,走到桌前,與對方面對面坐下。

“你昨日去了何處?為何我來院中卻不見你人?”喬婉心中有許多疑問,恨不得一口氣全部問出,但又礙於對方還是一個病患,便也不好一直追問,只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阿姐放心,並沒有出事。”喬行硯安撫道,“不僅我沒有出事,兄長也還安然無恙,只不過他現下在沈府中,短時間內怕是不宜與我們見面。”

喬婉聞言又驚又喜,她道:“當真?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活著已然是萬幸,見面的事情,晚些也無妨。”

喬行硯知曉對方雖然嘴上這麽說,可心中卻是想要立馬見到兄長,就像她想要立馬見到自己一般。

“嗯。”喬行硯打量一番對方,見對方也是著素衣簪發,心中更是滿腔苦澀,他強忍著苦澀不言,只將話轉到對方身上,道,“阿姐可還好?身子恢覆得如何了?”

“我一切都好。”喬婉抿唇一笑,道,“裴將軍第一日便叫了大夫來替我醫治,府上的人也待我極為恭敬,蘭若也回來了——說起蘭若,我竟然才知,她原也是裴將軍底下的人,甚至還是暗衛。”

就像她才知道自己的胞弟與裴將軍之間存這般親密的關系一般,喬婉將此話吞進肚子裏沒有說出來。

喬行硯知曉對方的意思,也知曉,事到如今,不再有什麽是需要隱瞞的了,他緩緩道:“蘭若原先是裴敬淮安排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可我身邊已有文修,加之那段時日我與他存些誤會。我想著,蘭若好歹有一身武藝,又是女子,照顧你應當會方便些,這才讓他們將蘭若調至阿姐身邊的。”

喬婉聽明白了,她緩緩頷首,對於此番行徑並沒有什麽意見,她甚至一直很感激蘭若,不僅在她糾結躊躇時加以疏解,更是在她往返於姜喬兩府之間時一直陪著她安撫她。

只不過……

“你與裴將軍……”喬婉試探道,“你們二人?”

“阿姐,我與他的關系,眼見即為實。”喬行硯語氣坦然,他抿唇笑了笑,道,“我還在書院時便認識了他,只是那時多是他纏著我,起初我只覺得煩,時間久了,便習慣每日都見到他。”

“小舟……”喬婉面上帶些難以言喻,她並不反對二人之間的往來,只是所有事情都發生地太突然了。喬氏已不同往日,在她眼中,胞弟便是處於弱勢一方,哪怕裴歸渡當真待他極好,可誰又能保證那便是長久的呢?況且局勢不明,裴氏也未必能一直保住他們。

“阿姐,我知曉你在擔心什麽。”喬行硯擡手牽起對方的手,將其握在自己掌中,安撫道,“我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我永遠不會讓自己處於險境,更不會讓你們處於險境。”

喬婉眉頭輕蹙,眼中變得模糊起來,沒有再說話。

“另外,還有一事。”喬行硯又道,“我們待會兒一起去一趟穹奚山吧。”

“嗯?”喬婉疑惑道,“去那兒做什麽?你身子還未恢覆,不宜到處奔波,尤其今日風大。”

喬行硯聞言許久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面前之人額角的傷痕,大抵是在詔獄的時候推搡間撞到的,也不知這傷口拖了幾日才處理,會不會因為感染再也好不了了。

“小舟?”喬婉又喊了一聲,對方這才回過神來。

喬行硯沈聲道:“去送送父親與母親,他們應該也想我們了。”

喬婉一怔,只看著面前之人沒有說話。自打見面起,兩個人就像商量好了一般,只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心照不宣地避開喬懷衷與林秋娘的事情,仿佛只要自己不提,對方就不會因此傷心一般。

京都城距穹奚山不算近,尤其春獵之後官道關閉,去穹奚山的路就更遠了些。

幾人用過早膳後又增添了些衣物,便策馬前往了穹奚山。之所以策馬,一是因為策馬較馬車更快些,二是因為山道狹窄,路邊曲折泥濘石子又多,馬車行進亦不方便。是以只裴歸渡與喬行硯二人共騎,蘭若則帶著喬婉一起,四人一同策馬前往穹奚山。

四人抵達時,已然過了晌午,即便艷陽高掛,風吹上來時依舊有些令喬行硯發顫。

行至寺廟前,裴歸渡先一步跨下馬,隨後擡手將對方也抱下馬。

漢月的鈴鐺聲響了一路,此刻在原地躊躇亦可聽見輕微的響聲,喬行硯在這清脆的鈴鐺聲中回首,看見蘭若將喬婉也抱下了馬。

“走吧。”裴歸渡將韁繩拴好後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喬行硯看一眼喬婉,見對方安然下了馬與自己點了點頭,蘭若前去栓馬,便再次低頭,看向裴歸渡朝他伸來的那只手。

喬行硯搭上對方的手,後者立馬發力牽住,隨即帶著人往臺階上走。喬婉看著二人的背影,等到蘭若將馬拴好,才一起跟著前面的人進了寺廟。

沈昱將喬懷衷夫婦二人的屍身藏在了寺廟的禪房內,可說是藏,寺內的住持卻是知曉此事的。

佛門不管世外之事,他們眼中只有慈悲,是以當沈昱將人送來時,他只詫異了二人的模樣,便擡起手閉眼道了句阿彌陀佛。住持將無人住的一個院子都交給了沈昱,叫他安心將屍身安放至院內的禪房,他願意等這七日,為二人誦經七日,並不叫旁人知曉察覺。

沈昱如此做了,卻還是沒有全然信任,依舊安排了一部分人在院內守著,另一部分人在寺外喬裝守著。

穹奚山偏僻,寺廟也鮮少有人,至多不過是附近的一些村民會來上香求佛。好在近日無重大節日,是以寺廟的人也不算多,基本都是寺內的和尚在走動。

住持推開禪房的門,吱呀聲與風聲夾雜在一起,眾人迎面便瞧見了屋內的布局。素白靈幡高懸,靈幡之下是兩口玄色棺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喬行硯怔在了原地,久久不敢踏出一步,一旁的喬婉亦然。

住持見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世人常嘆命運無常,卻怎料過眼雲煙,所求所奢皆為虛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施主,節哀。”

裴歸渡見對方沒反應,便替他回了一禮,道:“有勞住持。”

“無礙。”言罷,住持便無奈搖了搖頭,離開了禪房。

“臨舟?”裴歸渡在其耳邊溫聲道。

喬行硯聞言回過了神,正要往前走時,卻見喬婉先他一步走上了前,站在兩個棺槨中間。

蘭若是跟著她一起去的,可走上前發現棺蓋緊閉,她也不好擅自推開,便只向裴歸渡投去請意的目光。後者見狀偏頭瞥一眼站在原地的喬行硯,很難形容此刻是什麽心情,最終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蘭若又看向喬婉,卻見那人只是將手虛搭在棺槨邊緣,像是想要觸碰,又遲遲不敢,恐驚擾裏面的人一般。

蘭若的手又滯在了空中,只看著肩膀微微顫動的喬婉,她看到對方的手指也在發顫。

“打開吧。”忽而,喬行硯開口了,他走上前,站在喬婉身側,低頭看著那緊閉的棺槨,又沈聲說道,“打開吧,我想看看他們。”

言罷,蘭若便站在最裏面那頭,發力將棺蓋推開了,還沒等看清裏面的人,她又轉身去將另一個棺蓋也推開,隨後識趣地退到一邊,將地方留給姐弟二人。

裴歸渡見狀握緊了拳,沒有說話,轉身便打算出門,他並不想看見對方哭的模樣,至少此刻不想。

“敬淮。”可喬行硯卻喊住了他。

裴歸渡半信半疑地回過頭,疑惑地偏頭看向對方,道:“嗯?怎麽了?”

喬行硯看一眼躺在棺內的喬懷衷,輕嘆一口氣,又看向對方,強行扯出一個笑容,道:“說起來,我似乎還未給過你一個名分。裴小將軍,不打算見見你的岳父岳母麽?”

裴歸渡忽而一怔,握著的拳不自覺地松了三分,又仿若懷疑自己聽錯了一般,曲著的手指顫了幾下,他道:“什麽?”

“敬淮,母親知曉我與你的關系。可父親他……”喬行硯的語氣微顫,仔細聽才發現帶著一些哭腔,哪怕面上還未流出淚來,“他不知曉。”

裴歸渡覺得心裏像是被刀割了一般,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無聲一笑,道:“好。”

房門將兩地分隔開來,屋外,蘭若坐在臺階上守著裏面的動靜,門前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著實絢麗。

屋內,喬婉哭著訴說離別情緒,字裏行間一面懊悔一面不舍,卻從未想過要說些什麽寬慰的話語,仿佛這幾日的強顏歡笑都將她耗盡了一般,只有在父母身邊,她才有機會討一個安慰,訴說心中的不忿與思念。

淚水滴落在喬懷衷額前,那慘白不見一點血色的臉在此刻變得熟悉又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喬婉哭至將要昏厥,才終於被喬行硯扶到了一邊坐下。

裴歸渡走到兩個棺槨中間,沒有說話,只是肅穆看著,同時等著喬行硯的歸來。

喬行硯將喬婉安撫好之後才重新回到裴歸渡身邊,他看著面前靜靜躺著的喬懷衷,面上仿佛在抽搐,只咬牙強忍著。一直到裴歸渡牽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安撫,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喬行硯深吸一口氣,啞聲道:“父親,這是裴敬淮,你認識的,小裴將軍,說起來,你們也算是同僚了。不知道當你知曉我早已與他走到一處時,會是何心情,會不會也憂心,我受欺負呢?就像母親憂心的一樣。”

他回頭看向身後同樣靜靜躺著的林秋娘。

裴歸渡聞言無聲一笑,將對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卻還是沒有說話。

“父親,我好像鮮少與你交心。”喬行硯哽咽道,“哪怕到了此刻,真的見到了你,我好像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裴歸渡與之十指緊扣。

“父親,我們三人都很好。”喬行硯咬牙道,“兄長也挺好的,只是沒辦法與我們一起來送你們。但是我想你不會怪他的,若是沒有兄長,我與阿姐或許也見不到你們。父親,我們會好好的,像你所期盼的一樣,歲歲安康。”

喬行硯轉向身後的林秋娘,他松開了裴歸渡的手,伏在棺槨一側,擡手撫上林秋娘的額角,替對方將遮擋住眼睛的那幾縷發絲撥開,輕聲道:“母親,我帶他來看你了。你不是說,想見見他麽?你瞧,如今人來了……”

裴歸渡攥緊了雙拳,看著棺槨中躺著之人,仍是沒有說話。

屋外風聲漸大,樹下落下的海棠花愈來愈多,仿若在下一場海棠花雨,將人心間的苦痛都要沖散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亦不知哽咽了多久,直至裴歸渡在二人棺槨前跪拜磕下三個響頭之後,禪房的門才終於被打開。

蘭若將喬婉扶出門,裴歸渡牽起喬行硯的手便要往外走,結果行至門邊時,他卻忽然停住了。

喬行硯有些茫然,他回頭看向對方:“怎麽了?”

裴歸渡抿唇一笑,安撫道:“可不可以稍微等等,我想同岳父岳母再說幾句話。”

喬行硯一怔,有些疑惑,但他沒有發問,只是點了點頭,便見那人又重新走了回去,分別在兩個棺槨前又說了些什麽,才終於笑著走了出來,重新牽起他的手。

喬懷衷和林秋娘最終被安葬在了穹奚山的寺廟後山,一來是二人的屍身不宜繼續待在棺槨中,於外界而言又是已然被扔到亂葬崗的野屍,二來則是寺廟受神佛護佑,又得了住持七日的誦經,暫時安葬在此處最為合適。

禪房院內,海棠花樹下,喬行硯仰頭看著樹上星星點點的花瓣,粉白幾乎占據他所有視線。他擡手將掌心朝上,風稍一吹,花瓣便隨風飄落,墜至他的掌心。他忽而想到,海棠花中的離愁別緒,實在是諷刺。

裴歸渡輕聲走到喬行硯身後,道:“你若喜歡海棠花,等回禮州之後我們可以在院中種上一棵。”

“不喜歡。”喬行硯收起手,那粉白花瓣便被他捏在掌心,他回身看向對方,道,“離愁別緒,生死相隔,我不喜歡海棠花,不吉利。”

裴歸渡面色一頓,片刻後牽起對方的手,道:“不喜歡便不種,到底院中還有梅花,那個吉利。”

喬行硯聞言低頭淺笑,啞聲道:“小裴將軍不是不信這些東西的麽?怎還講究吉不吉利?”

“你若喜歡便是吉利,你若不喜歡便是不吉利。”裴歸渡悠然道,面上竟還顯出幾分得意來。

喬行硯被逗笑了,雙眼彎成月牙狀,即便眼角還在微微泛紅。

“既如此,小裴將軍可信神佛?”

“不信。”裴歸渡想都沒想便答道。

“嗯?”喬行硯歪頭看著對方,道,“此處可是寺廟,你卻不信神佛?”

裴歸渡無聲一笑,他將人拉得離自己更近了些,道:“身在沙場,殺伐氣重,我手中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我若信神佛,神佛又怎可能渡我?況且我也不需要他們,小裴將軍可自渡。”

喬行硯嗤笑一聲,他擡頭看一眼海棠花樹上掛著的無數紅綢木牌,道:“母親信神佛,她說,她早年間曾與父親一同在佛堂前跪了整整一月。白日只她一人,因為父親白日需處理朝中政務,可等到夜間,便換成了父親。母親想與他一起守著,但父親不願,他擔心母親也病倒。”

“他們為何要在佛堂跪一月?”

“因為我身患心疾,生下來身子便不好。”喬行硯回憶道,“那段時間久睡不醒,一醒便是止不住地咳血,就連大夫都說我熬不過去了,要父親準備後事。”

裴歸渡一怔,心中泛苦楚,一把將對方摟進了自己懷中,視若珍寶般緊緊圈住。

喬行硯苦笑一聲,道:“一月之後,我果真有了好轉,之後每次用藥都可見明顯的效果。隨著我的身子越來越好,母親對神佛的信仰也愈發濃厚。她覺得是佛祖保佑救了我,所以之後每月都會花幾日念經禮佛,以報佛祖恩德。”

裴歸渡下顎抵在對方頭頂,溫聲道:“那我也得好好感謝佛祖,感謝他們,將你送了回來,沒有將你昭去天庭。”

喬行硯輕笑一聲,道:“你又看什麽話本了,怎連天庭都出來了?你不是不信神佛的麽?”

裴歸渡將對方從懷中移開一些,在其額前落下一吻,道:“信與不信,取自所求為何,若是求神渡我,那我不如信自己手中的刀劍,馳騁斬殺開辟一條道路出來。可若是求神佛護佑你,那不論是一月還是一年,哪怕日日供奉我都能做到誠心以待——話還是說得有些滿了,興許聽起來荒誕,可神佛護佑只在一念之間,行至橋頭舟自渡,你若信,我們便可共渡。”

喬行硯仰頭看著對方,心中泛酸澀,卻是一時之間說不出什麽話來回應,他稍微踮起腳尖,摟著對方的脖頸湊上前在對方嘴角落下一吻,只蜻蜓點水般落在嘴角,又重新站穩腳跟退開。

喬行硯看著對方,視線在對方臉上打轉,最終只是笑了笑,道:“慣會說些哄人的酸話,裴小將軍好不正經。”

“我雖不正經,卻也認得清方向位置。”裴歸渡戲謔道,“反倒是小公子,為何連親個人都能找錯方向,只在左側嘴角落下一吻算什麽事?”

“嗯?”

正在喬行硯疑惑對方這話是何意思時,裴歸渡卻忽而一手摟著對方的腰將其往上帶了些,與此同時自己彎下脖頸,另一只手扶住對方的頭將其往自己身邊帶,深深地落下一吻。

海棠花落下,停在喬行硯發間,亦落在裴歸渡肩上,二人在落花中相擁接吻,粉白花瓣將玄衣白裳圈在其中。

海棠花美,至少此刻不止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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