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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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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魂歸

重枷被卸下,四人重新被拖回了牢房,喬婉因體力不支徹底暈過去,林秋娘亦是被壓得手腳失力將要倒下,而喬懷衷則是被留在了審訊臺。

陰暗的牢房內,四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喬行硯手掌撐在地面,那骨折了的左手此刻痛得他直咬牙。

喬行硯強撐著起身,脖頸處的血跡浸濕了衣襟,他爬至喬婉身邊,將已然狼狽不堪昏過去的阿姐抱在自己懷中,擡手撫上對方的額頭。

“母親,阿姐發熱了。”喬行硯焦急道,可擡眼後卻見林秋娘此刻只癱坐在一旁,仿若失神,瞳孔中不見半分情緒,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聲音微微發顫,“母親?”

喬瑄見狀擡手在林秋娘面前一揮,隨即便見她眨了一下眼睛,繼而流下兩行熱淚,順著原先的淚痕流至下顎,滴落至掌心。

林秋娘此刻心中思緒萬千,或掙紮,或滿懷歉意,可最多的還是反覆否認自己的猜想。

喬瑄伸手拽住林秋娘的衣角,他幼時便是這般拽著母親的衣角,仰著頭同她一起在院中散步,他道:“母親,您怎麽了……”

林秋娘嘴角微微抽搐,鼻尖發酸,眼皮止不住發顫,像是在強行忍著什麽一般,她哽咽道:“溫元,你是兄長,雖然母親說這話有些待你不公,可母親希望,你能照顧好弟弟妹妹。哪怕只是一條命,都是好的。”

喬行硯懷中是不斷說囈語的喬婉,聽了此番話後更是不安,急道:“母親!您這是什麽意思?為何是我與阿姐,為何不是我們?”

林秋娘聞言嘴角更加抑制不住,下顎處也跟著發顫,她咬牙看向面色慘白的喬行硯,喉間哽咽,卻是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喬瑄見狀更是心急,他慌亂地覆上對方的手,將其緊緊握在自己掌心,話音間滿是擔憂,道:“對啊母親,您這是什麽意思?父親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定能將事情查清,還我們清白。屆時我們一道出去,不會有事的。”

林秋娘仿佛要將自己的牙都咬碎,只看著對方也不說話,卻是止不住地發顫抽搐,面上可見淚痕。

她偏頭看向身旁昏迷的喬婉,對方眉頭緊促,唇色慘白,隱約可見面上帶著冷汗,喜服一日之內變得破爛到看不出原先的模樣。這本是她親手為對方繡的喜服,一針一線,自喬婉及笄起便開始準備的。

喬行硯看向林秋娘,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他竟在對方眼中看出了不舍與憐憫。

喬行硯咽下一口氣,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深,仿佛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道:“母親,父親還在外面等著我們呢,無論如何,我們都一起出去好不好?”

林秋娘面上又淌出兩行淚來,卻遲遲沒有說話。

喬行硯催促道:“母親,您向來不會食言,答應我,好不好?”

喬瑄亦察覺到了不對勁,同樣看向自己的母親,將手攥得更緊了。

林秋娘面上淚水不止,宛若梨花帶雨,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看著對方,啞著嗓子許諾道:“好,母親答應你們。”

喬行硯笑了,眼角卻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淚。

獄卒給他們送了飯菜來,看樣子不算差,可他們卻是如何都吃不下,期間林秋娘勸他們吃,說是如何都得墊墊肚子,可喬行硯卻怎麽也不肯,擔心有人在飯菜中下藥。

喬行硯不能睡,亦不能死,是以這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吃下去。

這件事情上,喬瑄與喬行硯的意見一致,而喬婉又因為發熱至今沒有醒過來,是以林秋娘也沒有再多言,只是將那飯菜推到了一邊,又攬緊了懷中的喬婉。

詔獄中不見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可人的身體卻能感知到疲憊。夜半時分,本就被折磨了一日,此刻喬瑄的倦意也漸漸起來,眼皮間起了鬥爭。

林秋娘見狀勸道:“溫元,若是困了便先睡下吧,想來他們夜間也不會無故來尋我們的麻煩。既然要出去,便莫要將身子折騰垮了。”

喬瑄聞言看一眼喬行硯,卻見對方仍是睜著眼睛看向牢房外,警惕著全然沒有要睡的意思。

喬瑄搖搖頭,道:“不用了母親,我不困,您先睡吧,這兒有我和臨舟看著就行,待您睡醒,我再睡也不遲。”

林秋娘見犟不過對方,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又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喬行硯,還未開口,便聽對方已然回答了她將要問的話。

“母親,您先睡下吧。”喬行硯道,“我若困了,自然會睡下。”

林秋娘無奈嘆了口氣,最終道“好”,便閉眼攬著喬婉睡下了。

長夜漫漫,詔獄內也愈發寒了起來,四人蜷縮在濕冷的牢房內,無論是睡著的還是醒著的,皆在止不住地發顫,咬牙。

牢房外廊道上的燭火被風吹得或明或滅,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天將要明之際,林秋娘睜開了眼,或者說,她根本就沒睡下。

林秋娘睜開眼後第一刻看見的便是坐在她對面的喬行硯,幼子實在倔,醒著守了一整夜,卻是將要天明之際才閉眼睡下。她再看向喬瑄,呼吸平穩,整個人蜷在一起,亦是一副熟睡的模樣。

林秋娘俯首看著懷中之人,眉頭緊促,嘴邊囈語卻是停了下來,她小心翼翼地將人從自己懷中移開,卻在將人放在茅草上的那一刻被對方拽住了衣角。

林秋娘見狀楞了一刻,隨後立馬擡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繼而整張臉埋在雙手掌心,埋頭止不住地小聲抽泣。

林秋娘的肩膀與後背都在小幅度地抽搐,她再也忍不住痛哭了起來,卻又在聲音漸漸大起來的那刻強行咽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哽咽著。

她看出來了,從喬懷衷那個眼神中便看出來了,不甘與遺憾,可更多的卻是訣別——

林秋娘雙手發力,將面上的淚水抹去,隨後臉色沈下來,一狠心將喬婉拽著自己的手掰開,搭至對方腹上。

林秋娘咬牙從地上爬起來,一整夜過去,她的腿腳早已麻木,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只是踉蹌著走到牢房的另一端,靠著石壁坐下,繼而扯開衣角的一塊素色布料。

林秋娘咬破自己的食指指腹,繼而在衣料上開始寫著什麽。每當指腹上的血跡幹涸,她便再用力咬出一道新的口子,直至將所想的話全部寫在布料上。

最後一筆收尾,林秋娘徹底失力,癱軟著身子靠在石壁上,手中握著血書,只呆呆地望著對面的三個人。

她本以為自己做得已經算好了,可如今這副模樣,她卻實在慚愧。

林秋娘嘴裏用狠勁,口中傳來悶響時她的瞳孔瞬間放大,隨後自嘴角流出鮮紅的血液,低落至衣裳布料上,染紅了一小塊。

林秋娘喉間仿佛梗著什麽東西,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歪著頭看向三人所在的方向,喬婉嘴邊又傳來低微的囈語,喬瑄靠在護欄邊睡著,喬行硯則是靠在另一邊的石壁上,眉目間依舊能瞧見不安,像是在做噩夢一般。

林秋娘有些不甘心,可她仍是在笑,那笑意仿若自嘲,又仿若釋懷,至少,她能在奈何橋看見自己的郎君。

此生未得共白頭,憾之,臨行橋頭並肩去,足矣。

喬行硯是被噩夢驚醒的,在夢中,他看到一把劍朝他的父親砍去,血濺在了他的臉上,可他卻如何都醒不過來,如何都無法將眼中的血跡抹幹,直至林秋娘朝他走來,他猛地驚醒。

喬行硯睜開眼的一瞬又低下了頭,只覺心跳得極快,仿佛要喘不過氣來一般。

喬行硯看著自己變得紫紅的手腕,突然一怔,他方才,看見了什麽?

喬行硯瞳孔驟然放大,他緩緩擡起頭,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這一幕。

林秋娘靠著石壁癱坐著,兩臂垂在身側,頭卻只失力靠在一邊,隱約可見嘴角與衣裳上的血跡。

喬行硯幾乎是立馬就爬起身跑到了林秋娘跟前,他摔在對方面前後又立馬撐著身子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對方的臉,生怕動作大些便將他的母親嚇著。

喬行硯這聲動靜不小,是以原先睡著的喬瑄立馬警惕地睜開了眼,隨後看見的便是胞弟無措的背影。

喬行硯看著林秋娘泛白的臉色以及嘴角的血跡,托著對方臉頰兩側的手也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他覺得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不該如此的。

喬行硯強行壓住嘴角的抽搐,但不管他如何忍著都無法阻止眼中的淚湧出。

喬行硯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每個字音都帶著哭腔,他近乎懇求道:“母親,母親你怎麽了?母親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臨舟好不好?我們還沒見到父親呢,母親,你答應了我的,母親你看看我啊……”

一旁的喬瑄聞言瞪大了雙眼,他強撐著力起身,一步一步拖著自己的身子往他們的方向走去,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當行至跟前時,瞧見的確實如此觸目驚心的一幕。

喬瑄雙腳失力,重重跪了下來,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自眼底淌出兩行淚來。

究竟是為什麽……

喬行硯指腹摩挲著林秋娘的臉側,全身都在止不住地發顫,尤其面上更是無措的仿若一個孩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撫摸著面前之人企圖將其喚醒。

“母親,你最疼臨舟了。”喬行硯止不住地嗚咽發顫,“你不是答應我的嗎?不是答應我一起回家的嗎?是不是因為我睡過去了,你找不到人說話所以才懲罰我?母親,母親你看看我啊……臨舟求你了好不好……”

喬行硯將林秋娘攬入自己懷中,埋在對方頸側宛若求神一般不斷乞求著。

沈昱便是此刻來的。

沈昱站在牢房外,隔著一扇門,他看見了裏面的所有景象。

聽到身後的動靜,喬瑄緩緩起身,他冷著臉看著面前之人,面上滿是淚漬,聲音也是沙啞難聞清的,他道:“沈大人倒真是盡職盡責,一早便又來審問犯人了。”

沈昱握緊了手中的拳,看向墻角處仍在嗚咽哀求的喬行硯,以及不見任何反應的林秋娘,沈聲道:“喬尚書自盡了。”

喬瑄怔在了原地,而與此同時,喬行硯的嗚咽聲也瞬間止住。剎那間,牢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

喬行硯懷中抱著林秋娘,聽見此言卻瞬間止住了哭聲,改而自嘲般苦笑一聲,啞著嗓子道:“死了?既如此,他招供了麽?”

沈昱回避喬瑄的註視,只道:“並未。喬尚書臨死前留下一封血書,聲稱自己從未通敵叛國。”

喬行硯忽而又是自嘲一笑,那笑聲持續了許久,像是咒罵,又像是對死去之人的憐憫,他拿起垂在一側的血書,將林秋娘小心翼翼地扶到石壁上靠著,隨後抹去面上的淚,緩緩起身。

喬行硯走上前,將那血書舉至沈昱眼前,沈聲道:“沈大人您看,是這種血書麽?”

沈昱看向那被血浸染的白布,只見白布之上赫然寫著幾行字:喬氏從未通敵叛國,民婦願以死明志,以保喬氏一族血脈。

夫婦同死明志,只願保一族血脈。

沈昱視線停在被血跡暈染開的字跡上,道:“是。”

喬行硯將手垂下,血書隨之被攥在手心,他冷言道:“沈大人是打算繼續抓人去審問麽?”

沈昱沒有說話,鄧平康便是在此刻走過來的。

鄧平康一眼便瞧見了角落處的屍體和躺在茅草席上的喬婉,他曲著手指抵在鼻腔,嫌棄道:“沈大人這是在做什麽?死了兩個人還沒問出有用的東西,還不抓第三個出來?”

沈昱偏頭看對方一眼,眼底滿是不耐與厭惡,他道:“鄧大人還是這般愛做越權之事?太子今日不是召你入宮麽,你來這裏做什麽?”

鄧平康嗤笑一聲,道:“自然是來瞧瞧沈大人要如何善後,畢竟陛下吩咐的,可是不能出人命,至少在其供出同夥之前不能。”

沈昱不再看對方,只不耐道:“將人帶走。”

“是。”言罷,獄卒便開門要去抓人。

喬行硯幾乎是在門開的一瞬便將喬瑄護在了身後,尤其當確定那群人就是沖著喬瑄來的之後,他更是擡腳便將人踹倒在地。

有了昨日之景,獄卒不敢擅自動武,是以只回頭看向沈昱,企圖得到對方的命令後再動手。

沈昱見狀不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道:“動手。”

獄卒得了首肯,當即便四五個一起沖上前要將兩人拉開,結果便是被二人一起一腳踹開。

喬行硯同時被三個人盯著,是以他立馬便沖向離他最近的人,在對方一拳朝他而來的那瞬反手抓住對方的小臂,將其往自己身後用力一拽,繼而彎腰避開另一人的攻擊,回身一把抱住對方的頭,用力一擰,將其脖頸扭斷。

眾人見狀皆是一驚,就連鄧平康也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著喬行硯再次踹開獄卒的模樣,看熱鬧般道:“沈大人,這恐怕不太好處理。我聽聞喬氏小公子不擅武,身子羸弱,為何今日所見,卻這般勇猛?”

鄧平康這是意指喬懷衷隱瞞不報,誆騙皇帝。

獄卒一腳將喬瑄踹倒在地,喬行硯見狀將面前抓著的獄卒的腦袋猛地往墻上一撞,砰的一聲,獄卒的腦袋被撞得開始淌血,隨後重重倒在地上。

喬行硯右手一把拎起將喬瑄踹倒在地的獄卒,隨後另一只手握住對方的脖頸,將其往一側用力一扭,擰斷對方脖頸後隨手扔向一邊。

這邊方將喬瑄扶起,身後就又襲來了一批獄卒,喬行硯手腕痛得直咬牙,卻依舊再次出拳發力抵禦來的人。

鄧平康將這場熱鬧看得頗為歡喜,而這熱鬧,也終在一盞茶後結束了,受了傷的喬行硯被七八個獄卒同時壓倒在地,生生踩折了一條腿。

“沈昱!你若敢動我兄長一絲一毫,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喬行硯被獄卒狠狠壓住,手腳束縛住不得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喬瑄被沈昱的人押走,不見蹤影。

三日後,沈昱派了醫師來替喬婉診脈,期間喬婉醒過一次,可還沒說上幾句話,便又在餵過藥後睡了過去。

喬行硯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在醫師走後替喬婉掩了掩衣裳,這衣裳是他身上脫下來的,雖然單薄,但總比沒有的好。

喬行硯守在喬婉身旁,將其照顧到極致,自己身上的傷卻半點沒有處理,左腿也在三日前被獄卒打折了,至今不方便起身,只能勉強爬著移動。

喬行硯蜷縮成一團,心中思緒萬千,兄長已經三日沒有消息了,沈昱和鄧平康也再未來過。

正出神時,喬行硯聽見門外傳來動靜,他瞬間沈下臉色警惕地看著門外,結果瞧見的便是一位從未見過的獄卒。

那獄卒在開門。

喬行硯面露不解,道:“這是做什麽?”

獄卒將鑰匙掛在自己身上,一邊解釋一邊將行動不便的喬行硯拽起,道:“大人有請。”

“哪位大人?”喬行硯一驚,莫不是兄長他?

“出去瞧了便知,問這麽多做什麽。”獄卒十分不耐煩地將人拽起推向門外。

喬行硯跛著腳踏出了牢房,如今自己行動不便,阿姐傷病未愈,兄長又還沒消息,他不能隨意動手,是以他只配合著跟著獄卒離開了牢房。

獄卒帶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正在他以為自己被耍了時,他才終於看見了那所謂的大人是何人。

喬行硯站在審訊臺前,略顯詫異道:“郭弘?”

郭弘坐在主座上,手中正把玩著鐵火印,瞧見人來後這才坐直了身子,打量一番後揶揄道:“許久不見,小公子怎這般狼狽了?”

喬行硯雖不知此事具體為何,但其中一定不乏郭氏參與,他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道:“狼狽麽?倒也不算,至少人還活著。”

郭弘聞言嘖一聲,將手中的鐵火印放下,輕挑眉眼,道:“那倒也是,活著總比死了好,也省得死後無名,不是焚毀,便是扔進亂葬崗中被野犬撕咬破爛。”

喬行硯忽而蹙眉沈下臉色,沈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郭弘佯裝無辜道:“你不知道麽?喬尚書犯的是謀逆大罪,即便是畏罪自殺,死後也是要挫骨揚灰,將骨灰自城樓撒下,警醒世人的。”

喬行硯咬牙不語,握緊雙拳,指尖死死嵌進掌心的皮肉之中。

“除此之外,喬夫人的屍骨被扔進了京都城外的荒山中,聽聞那山中有許多豺狼野犬,想必三日時間過去,那屍體已然不成人樣了。”郭弘佯裝隨口一提,又道,“你與你阿姐實在幸運,若非陛下宅心仁厚,你怕是此刻也不能幸免。”

喬行硯仿若要將牙咬碎,可垂首之際,他瞥到了郭弘身邊站著的侍衛,那人身上配了劍,是以他又強行忍了下去,再擡頭之際已然恢覆了神色,他抿唇一笑,道:“郭侍郎同我說這些是想做什麽?”

“自然是想保你一命。”郭弘道。

喬行硯微微蹙眉,不解道:“保我一命?郭侍郎莫不是在說笑?正如你所說,我犯的可是謀逆大罪。”

郭弘嗤笑一聲,道:“謀逆大罪又何妨,你家中已然三人伏誅,只要將剩下的人盡數殺光,再尋一具假屍體來頂替你,喬氏一族在外人眼中便是已然滅亡,你脫身,那全然不成問題。”

“三人?”喬行硯一怔,嘴角微微抽搐,問道,“什麽叫伏誅三人?”

郭弘見狀也是不解,起身道:“你父親、母親、兄長,統共不是三人麽?”

喬行硯瞳孔驟然擴張,面部仿若痙攣,他啞聲道:“你說什麽?我兄長?”

郭弘見狀算是明白了,他譏笑一聲,走到對方跟前,道:“不會吧,原來你根本不知道喬瑄已經死了?”

喬行硯沒有說話,只是無措地看著面前之人。

“他兩日前便死了,被釘鞭鞭笞至死,聽說那皮肉都綻開了,渾身沒一處好肉,死狀實在淒慘。”郭弘看著面前之人痛苦無措的模樣,當即心中大喜,又道,“瞧你這模樣,大概也不知是何人向陛下上書喬氏通敵叛國之罪的吧?”

喬行硯一驚,手中緊緊握拳,擡眼看向對方,那眼神仿佛要將對方剝皮抽骨一般。

郭弘見了對方這副神情便心癢難耐,他道:“是姜氏的人,姜從,和他的父親母親,甚至是全家,他們聯手誆騙你父親與阿姐,早在定親之日便計劃了此事。你以為他們為何遲遲不將婚期定下,還不是為了暗中奪取……哦不對,是制造,為了制造你父親通敵叛國的證據。”

郭弘看著面前之人強行壓抑心中憤怒的模樣,更是什麽話都往外說,道:“姜大學士在你阿姐常讀的書中發現了有你父親署名的批註,便叫了人模仿你父親的筆跡寫了那封信。信中字字皆是通敵叛國之言,謀逆之語,陛下瞧了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喬行硯垂目失語,竟是這般緣由麽?竟會這般荒唐麽?他萬萬想不到,全府準備良久的喜事,竟將他們送上了絕路。

喬行硯失笑起來,那笑意淒涼悲愴,仿若這世間所有的不幸之事都在此刻降臨到他的身上。

郭弘看著面前逐漸失去理智裝瘋賣傻之人,頗為得意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他道:“喬行硯,我以為你有多了不起,高高在上的,卻不曾想被自己人害得家破人亡。你真可憐,可是能怎麽辦呢?人都已經死——”

忽而,喬行硯一把抽出郭弘身邊那侍衛手中的劍,轉瞬間擡手將劍刃劃過侍衛頸側,旋身之際又劃過郭弘胸前。

郭弘見狀立馬瞪大雙眼朝後退開一步,卻不曾想對面之人的反應力遠比他還要快,他方退出一小步,面前那人便立馬沖到了自己跟前,一劍插進他的左胸前。

郭弘瞬間痛得怒吼一聲,卻瞥見身旁的侍衛早已被一劍封喉倒在地上淌血。

詔獄內的獄卒聽見動靜立馬便趕了上來,結果還沒靠近幾步便被喬行硯一聲令下呵止住。

“你們若敢過來我現在便殺了他!”

喬行硯厲聲嘶吼,手中的劍又刺進去了幾分,痛得郭弘怒吼著連忙後退,最終腳下被審訊臺桌角絆倒,狠狠摔在了審訊臺上。

喬行硯手腕生疼還未恢覆,對方這一倒,劍便從他體內滑出,隨後他身下防禦不及被對方一腳踹開連退兩步。

“還楞著做什麽趕緊動手啊!”郭弘慌亂起身厲聲呵斥獄卒。

那群獄卒見狀以為喬行硯要越獄,當即便提劍沖了上來。

喬行硯聽見身後的拔劍聲立馬回身提劍擋過,與此同時擡腳狠狠踹向獄卒,朝後退一步揮劍砍下離他最近的獄卒的頭顱。

喬行硯防禦不及,身後被獄卒砍上一劍,但這劍傷落在他身上卻遠不及方才郭弘所說的那些話來得令人生痛。

郭弘癱倒在審訊臺的主座上,看著面前的刀光劍影便要出言咒罵,結果左胸前的傷卻怎麽都不能忽視,每呼吸一下便牽連著骨肉,生生撕扯著,令他苦不堪言。

可好在喬行硯情急之下刺偏了半寸,方未傷到心脈。

郭弘心中暗罵晦氣,捂住傷口擡腳便要離開,結果方走半步,餘光便瞥見右側閃過劍影。

審訊臺被一分為二,下一刻那把鋒利的劍再次紮向他的腹部,喬行硯躍起一把將郭弘撲倒在地,而那劍也在這股力下狠狠地刺進郭弘身體裏。

郭弘受到重創,自喉間吐出一口血來,那血跡順著他的嘴角往臉側流,滴落至地面。

而身後的獄卒只剩三兩個,此刻正面面相覷提劍不敢上前。

喬行硯俯身看著面前之人就要發笑,那笑聲低啞悲愴,繼而隨著他手中下壓的力一點點放大。自嘲、譏諷、憐憫、哀怨、怨懟、憎恨,各種笑意將他淹沒在無盡的黑夜與殺戮中,他的笑聲變得瘋狂且暴戾,仿佛無人再能將他拉回人間。

喬行硯笑著俯視身下之人,未受傷的那只腳狠狠踩在對方掌中,不斷加大力度,仿佛不將此人的手碾成肉泥便不肯罷休一般,他咬牙道:“郭弘,你為什麽非得來呢?為什麽非在我面前說這些話呢?此事當真只有姜氏參與了麽?你郭氏當真未聯合那畜牲一起算計我喬氏麽?”

郭弘感受到對方手中握著的劍還在不斷往下壓,嘴裏不斷朝外吐血,他想說話卻如何都開不了口,只是半死不活地被對方折磨著瞪大了雙眼。

喬行硯近乎瘋狂地轉動劍柄,讓那劍刃在郭弘體內不斷攪動,他睥睨身下之人,瘋笑著嘶吼道:“今日我若不死,明日便是你們的死期,不論是郭氏還是姜氏,甚至那個鄧平康,你們通通都會死在我手上。”

喬行硯一把拔出手中的劍,那郭弘便受力挺起身來猛地吐出一口血,隨後徹底倒了下去。

喬行硯緩緩起身,面上是拔劍時噴濺出來的郭弘的血。他睥睨身下之人,卻是如何都不能解氣,於是又雙手握劍往下一把捅進郭弘心口處,轉動劍柄攪弄一番後拔出,這次血濺到了他眼前。

喬行硯已然失了神志,他不顧身後正朝他走來的獄卒,只不斷砍著郭弘的屍體,將其手臂砍斷——

獄卒小心上前,擡手提劍便要朝喬行硯身後刺去,卻不料對方先一步轉身將他一劍斬殺。

聽到動靜趕來增援的獄卒瞬間簇擁而上。

忽而,遠處飛來一把礪劍,只見那劍刃穿過一位正朝他刺來的獄卒的脖頸,生生倒在他眼前。

喬行硯恍然間尋著那劍來的方向望去,卻被一個黑影一把擁入了懷中。

“臨舟,對不起,我來晚了。”

喬行硯聽到聲音的那刻忽而一怔,不知撐了多久的力終於在此刻徹底卸下,他面上茫然,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淚眼朦朧間,看到對面來的似乎是鎮遠軍,可是鎮遠軍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平州戰亂平息了麽?

喬行硯腦子有些亂,他說不出話來,只是任憑裴歸渡抱住自己,埋在對方肩頭無聲哭著。

喬行硯手中的劍因失力而落在地上,哐當一聲響,他跪坐了下來,被對方攬在懷中。

喬行硯擡頭看著面前之人,淚水與血水浸濕了他的臉,他有些看不清面前之人的模樣,但他能聽見對方的聲音。

“臨舟……”裴歸渡的聲音在發顫,他撫上對方的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我不該離開你。”

喬行硯面上的淚止不住,不知為何,在聽到對方聲音的那瞬,他就想將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他一把埋入對方懷抱中,撕扯著嗓子痛哭,將這幾日發生的種種都在此刻全然傾瀉出來。

喬行硯帶著哭腔埋在對方懷中,說話的聲音又悶又微弱,竭盡全力道:“沒了,都沒了……”

喬行硯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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