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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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空氣像是凝結,教室頓然鴉雀無音,只剩講臺墻上老式鐘表的走針聲。

羅穎南處於半懵逼,聞見啪地一下擦板響:“我安排的怎麽了?”

“......”

發出怒音的正是他們班主任,張彩霞。

因常年戴著副笨重的黑框眼鏡,便被學生私底下取了個“熊貓女俠”的稱呼,簡稱“女俠”。

俞景川努努嘴準備坐下去,女俠又拍響擦板,當事人猶豫一會,歪歪斜斜地站著。

“人家顧懷川同學怎麽著你了?你看看你,你一天除了上課睡覺還能幹什麽,旁邊有沒有人對您有影響嗎?每堂課都睡覺,要不要老師幫您搬張床啊?”

俞景川認真思索,肯定點頭:“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看老師您的格局有多大。”

話音剛落,一支斷截的粉筆迎面砸來,彈到胸口衣領,滾了個弧度,停在骨節分明的手旁。

俞同學成功與外面的太陽肩並肩。

悶了半天,心裏叨叨。

嘖,還是逃不開被罰站的命運。

昨晚沒睡多久,腦子本來就困,順著手撐在桌面,左看看右瞧瞧,轉來轉去沒看見個新鮮玩意,想起什麽,索性偏頭打量起人來。

初夏清晨的光線從窗戶傾瀉而進,把姜黃的課桌投射下一片陰影,它們順勢爬在鋒利冷淡的側臉,自覺凍下些溫度。

長得這麽不近人情,應該上了很多人的暗殺名單……

寫字的動作突然停住,然後側頭,跟打量的眼神對上。

俞景川倒不怕被人看,但要是對方眼神裏含著挑釁,他絕對二話不說一拳揍臉上。

他瞇眼帶著警告:“看什麽看?小心我揍你啊。”

顧懷川五官偏向威脅,又沒什麽情緒,讓俞景川感覺非常不爽利。

面前的這位新同學並沒其他動作,只是看了他須臾,就又轉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

握起的拳頭這才松開,放進了褲兜,半邊身子斜靠墻邊,右腳不斷踢著前面的凳子。

羅穎南胸口緊挨到桌沿,凳子和課桌有一同前進的趨勢。實在忍不住,他轉頭:“川哥,別踢了,我都快到太平洋了。”

“那多好,都不用買票,我直接用腳送你過去。”

羅穎南沒憋住,笑罵:“哈哈,我日了狗了,你晚上沒偷牛反去背梗了吧?”

慘。

分貝大了。

“羅、穎、南!”

兩叛逆被女俠“流放”到了教室走廊,齊齊望著藍天白雲,一陣默契又熟悉的沈默。

旁邊靠近了些,低聲賤笑:“川哥,你看我好愛你,他們只知道坐著享清福,只有兄弟我願意陪你一起體會人間冷暖,這是多麽深厚的友誼,感動嗎?”

“你在放什麽狗屁?”

“......”

走廊上書聲瑯瑯,樹響鳥鳴。篤學樓是環繞式,下面就是花壇和桂花樹,擡頭偶爾能看到對面樓層有老師走過去,在教室後門鬼鬼祟祟,伺機而動,果真抓住個手機。

成功抓獲“戰利品”,他搖頭晃腦背身離開。

下課鈴剛響,羅穎南看見川哥一頭紮進教室,渾身跟被拆了骨頭一樣癱軟下去。又像是想起什麽,撐起精神擡起頭,指著一處:“你坐後面。”

“不經過別人允許就私換位置,不太好吧?”

那個叫顧懷川的男生下課就跟著張彩霞去教導處了。

那張臭臉一擺,俞景川很難說能夠控制住拳頭的角度。

“快點。”他不耐煩地再次催促。

-

等到顧懷川回來,座位已經被換了。

事主正在睡覺,旁邊正在玩手機的側目,看清楚立馬放下手機訕笑打招呼:“你好,顧同學是吧?我叫羅穎南,以後咱們就是同班同學了,相互照顧相互照顧。”

他什麽話都沒說,眼神卻不偏不倚落在兄弟身上。

平日跟著川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裏竟然莫名生出些膽寒,理智告訴他不能慫,就挺直腰背繼續笑:“我兄弟害羞,看見生人就緊張,所以你得給他點過渡期......謔!”

俞景川睡得不深,起來一手敲腦門:“話那麽嘮,你更年期是不是?”

他擡頭看對方,雙手叉胸:“沒錯,是我換的,你就說你要怎麽滴吧?時間你定,地點你定。”

沈默片刻,顧懷川說:“剛剛就該進醫院。”

俞景川“嘶”了一聲,胳膊肘撞在旁邊。

“咋了川哥?”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人有點熟悉?”

羅穎南認真看了看,也跟著“嘶”了聲:“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拿書敲後背,對方巋然不動,他手撐在桌子兩側站起來,半邊身子都望了出去,視線望到物理試題冊。

“餵,剛剛站在巷子打電話報警的人是不是你?”

“是又怎麽樣?”

“......?”

-

別人在學校是上課下課聽課,俞景川是睡覺發呆睡覺。

等到徹底睡醒,教室裏沒剩下幾個人,前面位置空著,揉臉回頭就看見猥瑣的笑容沖著自己。

“你踏馬好嚇人。”

“川哥,我差點真以為你今晚要留在教室睡。”

俞景川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手抄兜,邁著閑散的步子往外走,丟下一句“走啊,買奶茶去。”

放學後的二中沒有早上那麽規矩,男生結伴在一窩就是你追我趕,校服外套穿的歪七扭八,女生則是紮堆互聊八卦。其中還有一男一女,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手背碰在一起時,臉脖子比落日還紅。

二中外的街道叫凈居路,街道兩邊長滿了藍花楹樹,春夏葉綠花紫,秋冬燦黃一片,樹高蓋影,霞光掉落的影影綽綽。

兩人走進老店點了飲品,拿著奶茶也沒急著走,並排坐在店外椅子,眼裏看著零散路過,嘴裏跟著珍珠一嘬一嘬。

“你剛睡得深,他們布置了作業,你做嗎?”

“不做。”他幹脆地回答,眼神不離手機上的消消樂方塊。

“女俠的你也不做啊?”

這次俞景川有所遲鈍,指腹懸在屏幕,遲遲沒有點下去,繼而側頭問:“我哪次做了?”

羅穎南認可地點頭:“那倒也是。”

過了一會兒,又探頭過來,盯著左上角的數字,咂舌:“我去,你是得有多無聊,竟然玩到了九千八百多關?你一晚上沒睡不會就玩這個吧?”

俞景川歪了下脖子:“你好吵。”

羅穎南:“你要想玩游戲找我啊,我家裏又買了新游戲機,什麽游戲都可以玩,怎麽樣,等會去我家?”

“不去,”他說,“我姐今晚要回來。”

聽見這個稱呼,羅穎南樹起雷達四處查看,湊過來:“那你爸呢?”

“鬼知道。”

想起什麽,俞景川瞇著眼睛把人盯著,問:“不是,你跟那個叫顧什麽川的什麽關系?”

“什麽什麽關系?”

“你管人那麽禮貌,一口一個‘你好’,怎麽,他是你素未謀面的兄弟?還是你失散多年的家人?”

“嗐!”羅穎南拍著膝蓋,“叫你上課不要只顧著睡覺吧?人女俠說了,這個轉校生是個學霸,你說我們有時候寫作業可不就得借鑒借鑒人家的葵花寶典嗎?那可不得提前把關系打好啊。”

理是這個理。俞景川皺著眉,低聲:“那我豈不是已經把路給堵死了?”

更何況,那人看起來就是個呆板的模樣,估計“抄”字還沒講出來,他就拒絕了。

“那有啥?”他拉開大白嗓聲情並茂地唱起來,“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怕,至少你還有我!”

“……”

和羅穎南在分岔路口分手,俞景川左拐進入開闊區域,入眼是一棟豬肝色覆式小洋樓,圍起來的柵欄還伸出好些新開的梔子花,院內大面積鋪著花崗巖,冷氣從腳底順著血液流動的方向來到四肢。

天色已經盡數暗卻,俞景川站在院子,一動不動地望著黑漆漆的小洋房。

噔噔。

意識扯回,他低頭摁亮屏,冷白的光籠在臉上。

【俞白雪:我臨時要出差,今晚就不回來了,你要是餓了就叫阿姨給你做。】

【俞白雪:別老想著吃外賣。】

光影又從眼睛黯淡。聽見什麽,他左右觀望,直到看見旁邊有車經過,開著的車窗總是會露出吵鬧卻不聒噪的聲。

車燈照亮花崗巖的紋路,也因此短暫地照亮他,然後通向它該走的方向,把人和更深的夜色徹底融合。

原地杵半天,開門把所有電源開關全給點亮,一屁股窩進沙發,把電視打開,抱著腰枕翻看外賣軟件。看了幾分鐘,越往下翻越沒有胃口,就擡頭把屋子看了一圈。

【俞白雪:我要登機了,爸讓我跟你轉告你,不要在學校惹是生非,否則停掉你所有的資金來源。】

俞景川飛快敲字,發送出去。

【帥爆天:那我就去賣腎。】

沒有管對方消息是否回覆,轉身拿了幹凈衣服走進浴室。等到出來,手機上顯示了N多個未接來電。

無一例外,全是俞白雪的,其中還有個備註“俞志強”的最新消息。

俞景川坐在電腦椅熟練戴起耳機登上游戲界面,他打游戲沒有說話的習慣,劈裏啪啦的鍵盤是屋子裏唯一的聲源。

-

不出意外,第二天,俞景川一沾課桌就開始睡覺。

“不是吧?你又一夜沒睡?您過美國時差呢?”羅穎南剛來到教室,就看到駝背的背影。

“滾,別吵吵。”

“......”羅穎南只好作罷,翹著二郎腿看熱血漫畫。

今年的初夏比以往都要熱,蟬子曳著悠徐的調,前一秒還在唱搖籃曲,下一秒又陡然轉成淒厲。

俞景川慢吞吞地坐起來,單手撐著頭,手指點戳桌面。旁邊的人在刷美女視頻,看到好看的,偷偷推過來要分享。

“不看,沒興趣。”

“別啊,你先看了再做評價嘛。”

極力推薦下,俞景川敷衍兩眼,把手機扔了回去,百無聊賴開始轉筆,視線慢慢聚焦到前面的人影。

如果沒記錯的話,上次睜開眼,他也是這個筆直的坐姿。這人上輩子得是棵松樹吧?不過這松樹……

以前擡頭不僅可以看到黑板,還能看到一顆顆飽滿的海膽頭。

肩膀戳了好幾下,前面的人終於有所微小的動作。他露出半邊臉,聲音淡淡的:“有事?”

俞景川看著他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硬著壓下火氣,咕噥:“你趴著點,擋我視線了。”

顧懷川不僅沒有搭理,還坐得更直了。

俞景川改用腳踢他屁股下的板凳:“餵,跟你說話呢,你擋我看黑板了,嘖,到底聽沒聽見?”

顧懷川回頭,雖然他說的聲音不大,但俞景川還是聽見了——

自己長得矮就不要坐最後一排。

大腦當場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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