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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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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洛塵漲紅臉,狠狠瞪了季辭一眼:“草,你掛著視頻怎麽不早說?”

季辭拉過洛塵的手,指腹在手背上輕輕摩挲,像在安撫受了驚嚇的小貓咪,掀起眼皮無辜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醒了。”

說著,就讓洛塵坐在自己腿上,抱著他,眼裏含笑,“這下他們都知道了,怎麽辦?”

洛塵覺得丟人,把頭轉到一邊看著天花板:“隨便,反正我也不介意。”

頓了一下,像想到什麽,於是問:“那你呢?”

季辭喉結滾動,眼皮往下壓了點,看著他,眉眼上挑帶著幾分笑意,輕聲在洛塵耳邊說:“我也是。”

吃完晚餐後,兩人窩在沙發上把剩下的《午夜巴黎》看完,洛塵昨晚沒睡好,下午睡了會兒,現在又不停打哈欠,看完電影去浴室快速沖了個澡,就倒頭睡下了。

季辭後天有比賽,在睡前把重點知識簡單梳理了一下,合上書把床頭燈調暗了些,輕手輕腳去浴室。

次日,季辭陪洛塵睡到中午才起,打算去外面吃了個飯,很不湊巧,這時正在下雨。

街道上塵土飛揚,雨絲爬滿了窗戶外壁,太陽被厚重雲層遮住,少了點光亮,哪怕是白天屋子裏也是灰蒙蒙的。

洛塵瞬間不想出去了,季辭就叫了客房服務,吃完飯,季辭收拾桌子,洛塵在旁邊搗蛋。

當晚,洛塵再次體會到,作死是要付出代價的。

一直到比賽後,洛塵嗓子還有點啞,臨市連著下了兩三天雨,降了幾度溫,空氣裏夾著薄薄水汽,洛塵打了個噴嚏,橫豎不出去,只好往身上又套了件外套,閑著沒事在房間裏四處轉悠。

周六早上,天公作美,總算放晴了。幾縷微光從窗簾縫隙裏溜進來,順著白色地板爬到洛塵緊閉的眉眼上,似乎是被光線刺到了,他擡手擋在眼睛上,翻了個身,下一秒,一只勻稱有力的手臂伸了過來,將他緊緊圈在懷裏。

清冷薄荷香拂過臉側,溫熱中還有些癢,洛塵被他這麽一抱整個人都不好了。

季辭看洛塵呲牙咧嘴的模樣,眼裏滿是愧疚,他默不作聲,蹲在地上小心幫洛塵穿好褲子,正式出門已經是十點,外面有股濕潤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街道上有幾汪水坑,小孩兒穿著沾滿泥點的小皮鞋跑過,平靜的水窪瞬間泛起陣陣漣漪。

兩人漫無目的在人群裏穿梭,洛塵忽然問:“你之前住哪裏?”

季辭楞了一下,轉過頭,眼神一刻不停地看著他,問:“離這不遠,你要不要陪我去看看?”

洛塵應下了。

季辭在網上約了輛車,站在路口等車時,旁邊正好有小販賣串串燒,季辭讓洛塵在原地等著,他轉身在那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兒後排隊。

洛塵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擡眼望去,不知是不是季辭習慣頂著一張冷淡面龐示人,周圍熱鬧喧囂更襯得他有些格格不入。

洛塵覺得這畫面有點傻·逼,忍不住揚起嘴角,低聲笑著吐出一句:“……草。”

心跳漏了拍。

到達目的地,洛塵下車,手指勾著裝串串燒的塑料袋,迎面撞上春風撩起碎發,發熱耳廊暴露在空氣中,季辭側目剛好看到。

前面有座古宅,高聳的馬頭墻矗立在蒼穹之下,青磚黛瓦,墻壁經歲月沈澱留下斑駁痕跡,大門是朱紅顏色,上面雕刻吉祥圖案,季辭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推開兩側沈甸大門,步入庭院,裏面有假山流水,奇石修竹,但因常年無人打掃,四處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季辭帶著洛塵來到那棵梧桐樹下,旁邊放了張破爛躺椅,不遠處還有個石桌,兒時的記憶湧入腦海。

那時外公健在,季辭每次放學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外公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報紙在庭院喝茶。

季辭背著書包,小步子朝前邁,趴在外公膝頭,聽他講故事,故事一講就是一下午,有外公寵著,季辭難免也會任性,纏著外公問個沒完。

比如,太陽也要睡覺嗎?晚上小花小草冷不冷?為什麽大樹年紀比他大?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媽接送,而他沒有?……外婆去哪兒了?

外公是國家科研工作者,在外名譽很高,街坊鄰裏都很尊敬,算得上學識淵博,但每逢碰到季辭稀奇古怪的問題,他總是支支吾吾,最後一拍大腦門子,滿臉慈祥地沖季辭笑。

“我家小辭就是聰明,今天又難倒外公咯!”

季辭眉眼彎彎,聲音懶懶的問:“外公,你為什麽要在院子裏種這棵梧桐樹?”

“你外婆生前喜歡。”

“我知道了,這叫……愛屋及烏!”

外公笑著笑著,忽然紅了眼眶,許久,他用長滿繭子的手輕輕在季辭腦袋上撫摸,眼裏滿是憐愛。

喬婉那時不怎麽著家,一連幾天見不到人是常事,季辭從小就懂事,不哭不鬧也不黏人,當爸媽的不稱職,外公只能加倍疼他愛他。

季辭記得外公走的那天是一個冬夜,那天很冷,四處白皚皚一片,像上天額外贈予的一場厚葬。

他站在廊上呆呆立著,從遠處看像個木頭人,沒有情緒,好像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有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看見季辭無動於衷,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氣急罵他沒有良心,連最疼愛自己的人都走了,他連滴眼淚都沒有,真是夠無情的。

喬婉穿著白色喪服把他拉到一邊,用眼神示意讓他做做樣子哭兩聲,季辭垂眼默然抽回手,連棺槨都沒看,轉身走了。

他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前兩天還鬧著讓自己給他削蘋果的人說走就走,連最後一句話都沒留給他,他不相信外公就這麽走了,獨自一人坐在梧桐樹下,看著漫天飄灑的雪花,想起外公曾說的話。外婆托夢給他,說想他了。

外婆想他都可以托夢給他,為什麽外公走得悄無聲息,連夢裏都沒有他的身影?

一滴淚從冷漠臉頰上輕輕滑落,沒入唇縫,明明是鹹的,季辭卻覺得苦澀得很。

不久之後,季漸鴻找上門,喬婉之前迫於父親壓力一直沒搬去同住,現在人不在了,一切都順理成章。

那場雪,在季辭心裏下了很久,以至於在他印象裏,冬天總是格外漫長寒冷。

直到遇見洛塵,他像一束烈焰,讓人忍不住想湊近取暖,他無疑是耀眼的,每當有洛塵在的地方總是最搶眼,旁人只能淪為陪襯。

季辭一直想窺探天光,又不敢真正去觸摸。如果說洛塵明媚張揚像一簇火,那他就是冷淡低調如寒潭冰,水火註定無法相容。

他也只能望而卻步。

可是有一天,他從書裏讀到:

對立的事物發生反應,往往都是絕美、夢幻而令人著迷的,既互斥又不可分割,這還不夠有趣嗎?

——

“這是什麽?”

洛塵蹲在地上,看從石頭縫裏冒出了嫩芽,一下將季辭思緒拽了回來,他上前一步跟著蹲下,仔細辨認。

“好像是,桔梗。”

以往院子裏最多的就是桔梗,外公說它花語很好,代表永恒的愛,就悉心照料了數十載,每到夏季,滿院子各種顏色的桔梗爭先開放,香氣四溢。

外公喜歡在飯後出來納涼,季辭捧著一本書坐在石板凳上,天幕悄然降臨,夜空呈現出濃重的墨藍,像綴滿繁星的畫卷。

微風輕輕吹過,帶著夏日獨有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使得仰望星空的人倍感寧靜。

此刻,大地的喧囂仿佛被星空吞噬,唯有那些閃爍的星光,無聲地訴說著宇宙的遼闊與生命的渺小,讓人不禁對未知的宇宙產生敬畏與遐想。

屆時,外公就會從人生哲學談到宇宙奧秘,季辭靜靜聽著,閑聊的背後是外公潛移默化的言傳身教。

不可否認,至今想起都收獲頗多。

季辭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嫩芽,自從他搬走後,院裏的雜草長得飛快,花漸漸都死了。

“要是外公知道昔日滿院的桔梗都枯萎了,一定很難過吧。”季辭手背上多了只纖細手腕,洛塵抓起他的手,隨意把玩,“我覺得,他要是看到新芽破土而出,應該很欣慰。”

趕在回榆城前一天,季辭帶洛塵把周邊好吃好玩的全逛了一遍,最後一站是季辭學校。

小學中學都是同一個地方,學生放假了,他倆沒法兒進去,只能隔著防沖欄遠遠看上一眼,操場中央紅旗飄揚,綠蔭遮天蔽日,陽光被樹葉裁剪成零星碎片,鋪在地上變成點點亮光,旁邊還有個小賣鋪,那是學生最常去的地方。

日月更疊,一切好像並沒有多大變化,小賣鋪老板頂著稀疏頭發,趴在櫃臺上扒拉手機,外放著視頻音樂。

季辭進去買了兩瓶水,結賬時老板掃了眼他,怔了一下,費勁撓了撓頭:“你是不是那個……經常站在校門口,充當排面的學霸?”

季辭一楞:“您認識我?”

“怎麽不認識。”老板嗓門兒大,笑起來憨態可掬,“學校到處都是你的榮譽照呢?今天怎麽想著來學校看看啦?”

洛塵靠在墻上,看季辭保持掃二維碼的姿勢,奈何老板是個話嘮,東扯西拉就是不告訴季辭這兩瓶水多少錢,洛塵喜歡看季辭那副冷淡面龐上出現無奈神情,在旁邊幸災樂禍,不巧,這一幕被眼尖的店老板捕捉到。

老板瞇了瞇眼:“這個帥哥看起來有點眼生啊?”

季辭轉頭,看了洛塵一眼:“他是陪我來的。”

老板了然,擺擺手示意不用付錢了,笑著感慨:“好朋友一起來看看母校應該的。”

“不是。”季辭輕眨了下眼,嘴角微彎,神色認真地說,“是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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