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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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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反擊

雖然許思凡腦子缺根筋,看起來也不太靠譜,但在某些時刻他又會表現出細膩甚至是敏銳的一面。

比如,陸言初吃飯時嘴角沾了米粒,原本正跟傅明庭討論工作的江熠,忽然偏過頭,拿起手邊的紙巾替陸言初擦嘴,同時還不忘回答傅明庭提出的問題。

再比如,那天下午三四節沒課,大家約著一起打球,後面江熠嫌熱把長袖脫了,光著上半身仰頭喝水,霎時引得圍觀的一群小姑娘尖叫,又是揮手又是跺腳,當事人卻沒什麽反應,站在他旁邊的許思凡雙手撩起衣擺扇風,就看到陸言初皺眉扔過來自己的外套,迎頭罩住江熠。

江熠喝水的動作一頓,視線受阻也不惱,反而用另一只手及時摁住往下滑的外套,肩膀輕微聳動,好似在笑。

又比如,前天晚上在操場跑步跑到半程,陸言初玩心大起,突然從後方蹦到江熠背上,江熠被他帶著往前踉蹌了一下,很快又雙手托住他的屁股站穩。陸言初卡著江熠的脖子搖晃,喊著要下去,江熠卻不放人,背著他走了小半圈才肯作罷。

許思凡剛認識他們那時候,江熠走哪兒都恨不得把陸言初揣兜裏帶著,後面連帶著他也被江熠傳染了,看陸言初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慈愛,有一陣還總喜歡摸陸言初的腦袋,陸言初簡直怕了他,見他伸手就往江熠身後躲。

可這破小孩雙標得很,江熠摸他的腦袋,他嘴上不耐煩,但每次都是乖乖站著,鼓著小臉,一副倔強的可憐樣。

乍一看,兩人的相處模式還是跟過去一樣,一個光明正大的偏愛,另一個除了他哥哥別的人都可以將就。兄弟倆性格迥異,但雙標的本質完美契合。

本來是沒什麽問題,怪就怪在許思凡突然間正常了,他總感覺江熠和陸言初之間的氛圍變了,具體是什麽,他又很難準確形容出來。

“哪裏變了?”

傅明庭聽他嘀嘀咕咕半天,有些好笑。

許思凡眼睛緊盯著隔壁窗口排隊的學生,很容易就讓他找到兩道招搖的身影,隨後他不知看到了什麽,鬼鬼祟祟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傅明庭,嗓音壓低了些。

“看第三條隊伍,小言初和熠哥。”

傅明庭便順著他的指引望過去——江熠和陸言初一前一後站著,兩人半邊身子重疊,側臉對著彼此,正笑著小聲說話。

“看到了。”

“看他們的手!”許思凡用手兜住傅明庭的後腦勺,帶著他一起壓低身子,透過人群的縫隙去看藏在裏面的偷偷摸摸的兩只手。

江熠左手搭在腰上,掌心朝外,陸言初兩根手指穿梭在他指間,彈鋼琴似的,偶爾停頓下來,指尖則會被對方捏住,要麽輕撓一下。

嘖!手指都被他們玩出新花樣了。

許思凡莫名其妙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搖了搖頭,然後挨著傅明庭繼續逼問:“是不是感覺他倆關系不一樣了?”

傅明庭嘴角勾起,眼神平靜而又高深莫測。

“他們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麽。”

感情是好,但也沒像現在這樣就跟設了結界似的,周圍的人完全插不進去。

他們自成一個小宇宙,有其特定的運轉軌跡。

“嗯,怎麽說呢……”許思凡認真想了想,接著用力一掐傅明庭,“就是更親密了!”

傅明庭由著他,就當是被小貓撓了一爪子,依然笑著:“觀察還挺仔細。”

周圍鬧哄哄的,許思凡一時也沒聽出來傅明庭話語中的深意,只是本能地回嘴:“我又不瞎。”

“是,你眼神好。”傅明庭垂眸凝視他的臉,忍住了想要上手捏一下的沖動。

找了兩圈總算找到空位,陸言初放下餐盤前去買水,正好碰上結完賬出來的喬南,手上提著個大塑料袋,匆匆打了聲招呼就避開陸言初的視線,低頭走了。

陸言初皺眉,他清楚看到了喬南嘴角邊的血痂和淤青。

這幾天他幾乎都是踩著快要熄燈的點回的宿舍,喬南通常在床上躺著,背對著他們,很安靜,陸言初以為他睡了,別的倒沒多想。

而且他們也不是每節課都坐在一起,喬南看著膽小,其實連系主任的課都敢翹,陸言初心裏疑惑卻也並未多問。

今天早上喬南進教室時,戴了口罩,課間休息也坐在位置上沒動,像是感冒了,看著沒什麽精神。

要不是這會兒被陸言初無意間撞上,他應該還能繼續掩藏得很好。

吃完飯陸言初先回了趟宿舍,果不其然沒見著喬南的人影。下午陸言初抱著課本走到喬南旁邊的空位坐下,順手遞給他一杯奶茶:“喝點甜的,心情會好一點。”

喬南仍然戴著口罩,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還是能看出來他很努力地笑了一下,想讓自己顯得高興一點。

“言初,謝謝你。”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嗯。”

後排不知道誰帶頭“噓”了一聲,喬南抿嘴不說話了,陸言初看了眼手表,離上課不到兩分鐘,時間不太夠,於是平靜地翻開課本。

下課鈴一響,陸言初就敏銳地註意到喬南有些坐立不安,他轉了轉手裏的中性筆,餘光朝著斜後方某處瞟了一眼,動作散漫,表情從容。

沒讓他等太久,瘋狗就迫不及待送上門。

對方燙了頭,戴著耳釘,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食指敲了敲喬南的桌面,打著哈欠丟下一句“冰可樂”,人就從教室前門出去了。

很典型的命令式的口吻。

喬南攥著手指習慣性地就要站起來,卻被一旁的陸言初摁住手背,喬南試圖掙脫,陸言初瞥他一眼,他就不敢動了。

“多久了?”陸言初冷著臉問。

喬南猶豫了一下,小聲回答:“這學期開學。”

他沒有說實話,陸言初知道。

而在同一時間他感應到了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同情、恐懼、冷漠、嘲諷,明橙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一張張單純天真的臉上,描摹成一幅溫暖又詭譎的油畫,絢爛得近乎刺眼。

陸言初忽然笑了一聲,簡直想當場題詞“相親相愛”以作紀念。

孫超的身影才剛出現在教室門口,喬南臉色霎時蒼白,兩只手無意識地掐著,低頭縮小存在感。

陸言初盯著人一步步走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吊兒郎當的,估計是沒想到發出的指令居然沒有被好好執行,很快就折回到喬南桌子旁邊,見他還好端端坐著,更是難以置信。

“餵,我的可樂?丟了?”說完,直接一腳踹到桌子腿上,陸言初擱在桌面的水杯也跟著震動。

“出門右拐走廊裏就有自動販賣機,或者你不介意下樓去趟超市。”

都是一個班的,孫超自然認識陸言初,但也僅限於認識,並未真的交過手。

校草,學霸?呵呵,不過都是虛有其表。

“我有問你嗎?”

陸言初瞇了瞇眼,慵懶地笑了笑:“那你問誰?”

對方有問必答,雖然脾氣不好:“喬南。”

陸言初恍然大悟:“哦,原來你記得他的名字啊。”

“……”孫超咬牙,“陸言初,你就這麽喜歡多管閑事?下課了閑著也是閑著,我讓喬南順手買點喝的怎麽了?”

“我也是順手麽。”

陸言初三言兩語就把人激怒,孫超嘴裏罵著“我操你媽”,伸手就要把礙眼的喬南拎開,準備好好教訓一下多管閑事的學霸。

哪知道手指都沒碰到喬南的衣服,就被陸言初猛地扣住手腕,用力一拽,上半身“砰”地砸到桌子上,摔得他懵逼了一瞬,反應過來後剛要發作,陸言初已經用胳膊肘壓住他的頸動脈,手裏的中性筆則對準了他的眼球。

陸言初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很難接近,可他一旦盯著你笑,那感覺可能會更糟。

畢竟他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瘋子。

就像是現在,他捏著中性筆做了一個類似瞄準的動作,筆尖離孫超的眼球不到兩毫米。

“你再操一個試試?”

孫超嚇得趕緊閉上眼,後背出了冷汗,聽到陸言初嗤笑:“也就這點膽子。”

“你們幹嘛呢?把人松開,上課了知不知道?”

陸言初及時撤回手,孫超連忙爬起來,悶聲咳嗽。

系主任板著臉走了過來,先皺眉看了一眼孫超,再去看陸言初,臉色緩和了些,但身份在這擺著,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到底怎麽回事?”

陸言初先發制人:“具體情況您可能要問這位同學。”

他這是壓根想不起來孫超的名字。

孫超當然不會承認自己霸淩同學,相反,他還會抓住機會,反咬一口。

“主任,我過來找喬南借個東西,陸言初突然就對我動手,眼睛差一點就被他戳瞎……”

“你胡說!明明是你先動手欺負人,陸言初樂於助人,打抱不平而已。”

陸言初本人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這麽多美德,他挑眉望過去,女孩那張臉有點眼熟,名字卻一時半會兒對不上。

“她叫秦悠然。她男朋友是魏驍,孫超不敢報覆她,放心吧。”

喬南不知道是在安撫陸言初,還是在安撫自己,頓了頓,又默默補上一句,“他應該也不敢報覆你。”

“不打緊。我今天逼孫超在教室動手,他在系主任那兒就已經有了前科,後面就算我拎著他打一架,你覺得主任會相信誰?”

喬南:“……”

比起被智障報覆,陸言初更在意別的。

“他應該不會蠢到去報告院裏,我不能被記處分。”

“……”喬南有些跟不上對方的思維,張了張嘴,“你連打架都不怕。”竟然會怕被處分?

“因為我必須要拿到大二全年的獎學金。”

“……哦。你成績這麽好,沒問題的。”

此時,兩人正面對面坐在食堂的角落,餐盤裏的飯菜都沒動過。想起下課後陸言初特意站在過道裏等他,喬南心裏感激,沖他靦腆一笑:“言初,今天謝謝你。”

“為什麽選擇忍氣吞聲?”陸言初雙臂放在桌面,很認真地看著他,“怕被報覆?”

喬南小幅度地點點頭:“我知道自己很沒用。”

陸言初皺眉:“喬南,犯錯的是他們。”停頓了一下,他又無情反問,“那你的處境有變好嗎?是他們使喚人的方式減少了?還是折磨人的手段減輕了?”

“霸淩從來都不會只有一次,在他們第一次找上你的時候,如果你沒有反抗,後面的痛苦就會源源不斷。那些惡魔會無休止地纏著你,忍氣吞聲只會讓他們更加有恃無恐、得寸進尺,別的任何你都改變不了!”

陸言初說的這些喬南其實都明白,正如道理誰都懂,可光是邁出第一步,都需要積攢足夠多的勇氣和決心。

尤其像喬南這類性子軟弱,內心極度不自信的膽小鬼,他不相信會有人真心想和自己交朋友,活得敏感又自卑。

他身上的“特質”幾乎完美契合霸淩者心儀的目標人物,整個班裏沒有比他更討喜的玩具了,言語辱罵,肢體欺壓,猶如招貓逗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怎麽不算是一種樂趣呢?

喬南深吸一口氣,腦袋又慢慢垂下去,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可是……可是我打不過他們。”

“那就讓自己變得更強,讓他們知道你的底線!”陸言初說,“就算不能立刻反擊,也要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惹,至少招惹你會很麻煩。”

“你不需要跟犯罪者共情,有些人就是純粹的惡毒,他們比野獸更可怕。享受那種把獵物一步步逼到懸崖邊的感覺,欣賞他們最恐懼最絕望的表情,再看著人崩潰跳進深淵,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又遺憾他們死得不夠過癮。”

後悔沒有多捅幾刀,萬一摔不死他們怎麽辦?那可太遺憾了!

喬南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只感覺後脖子涼嗖嗖的,沒過多久他便重新擡起頭,眼神覆雜地盯著陸言初,對方笑容可掬,他攥著手吞咽了一下,欲言又止。

陸言初夾了一塊兒雞翅放到喬南餐盤裏,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好奇我為什麽會這麽了解?因為我以前也經歷過霸淩。”

喬南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他猜測是陸言初的弟弟妹妹或者是關系親近的朋友曾經被人霸淩過,完全沒想過會是他本人。

喬南滿腦子都是陸言初用筆尖對著孫超眼球的畫面,打架一看就是老手,又快又狠,不像是學霸擅長的技能。倒更符合欺負人的一方。

陸言初好似有讀心術般,一眼就將喬南看穿,他聳了聳肩,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好嗓子了,才繼續漫不經心地撕開傷疤。

“我小時候身體發育慢,總不長個,在同齡的男孩子裏個子是最矮的,好多小女孩都高過我。他們說我長得就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所以每天放學後都在教室外面堵我,他們人多,我一雙小短腿哪裏鬥得過,最開始那會兒只有被欺負的份。”

一群人圍著他扒衣服脫褲子,一邊笑一邊罵他是個沒有媽媽的野孩子。要麽就趁他上廁所的時候,把他的腦袋往小便池裏摁,他每掙紮一下,就被人踹一腳。

還有一些無聊的小兒科的把戲,比如往他的課桌抽屜裏放大蟑螂,故意掰斷他新買的鉛筆,把顏料灑到他幹凈的白襯衣和頭發上。

只要他敢告訴老師一個字,那些高年級的男生就會變本加厲地拿他尋開心。

是的,霸淩者從不會承認自己的惡行,他們會說: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嘛,這麽小氣?

“我也打不過他們,但是我會跑啊。跑一次被抓,第二次還是被抓,第三次我咬牙死命往前跑,那個大塊頭被我用石頭絆了一下,磕壞了門牙,然後我清凈了半個月。”

他不想江熠為了他打架,因為會被請家長,會被胡靜不分青紅皂白借機痛罵一頓。

不想受人欺負,那就要學會反擊。

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善良的人,當好人太累了。善心不一定會結出善果,好人也不一定都一生平安。

陸言初笑眼彎彎,低聲說話時令喬南想起夏夜晚風裏聽到的海浪聲。

“你不是也跑得挺快?上次運動會接力賽,我看你跑得挺好。”

接力棒差點掉了,哪裏好?喬南被他逗笑:“你才是真大佬,長跑健將。”

陸言初不客氣地點頭,接受了:“應該就是那時候鍛煉出來的,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他談到這些沈痛的過往時,整個人非常放松和坦然,喬南無比確定,他沒有任何逞強或是偽裝,因為那些陰溝裏見不得光的東西,不值得浪費他寶貴的記憶,讓他這麽多年都念念不忘。

人生還長,得浪費在愛的人身上。

“謝謝你願意同我分享這些。我會努力改變自己,當然不可能一下子變得強大,但至少不會再當一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喬南鼓起勇氣,伸手握住陸言初的手,直視他的雙眼:“言初,很高興和你交朋友。”

陸言初握了一下他的手,松開,鼓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還沒有機會出拳的時候,就好好防守,不要被對方的拳頭砸到。等到時機成熟,再加倍用拳頭回擊,絕不心慈手軟。”

“這才是忍耐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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