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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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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江代出闊步走到兩人跟前,語氣隨意,臉上公式化淺笑,但細看眼裏陰惻惻的。

“沒什麽,就是碰上了。”賀繁先答道。

喬遇一見江代出就不爽得直擰眉,故意無視他搖了搖賀繁的小臂,“走嘛走嘛,陪我吃飯小繁哥。”

賀繁站著沒動,輕微抿了下唇。

江代出讀懂賀繁的身體語言,沖喬遇用下巴挑了下賀繁,“他沒空,他得跟我回去加班。”

喬遇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語氣有點壓不住:“這都幾點了,你這麽壓榨員工合法嗎?”

不管怎樣,江代出幫自己解了圍,賀繁主動開口:“沒事,都是我分內的工作,早做完就早輕松。”

喬遇聞言毫不掩飾臉上的沮喪,長長嘆氣,“那好吧小繁哥,下次我再約你。”

賀繁含糊地一頷首,“回去開車小心。”

江代出擡腳就走,不給喬遇再留依依話別的時間,賀繁也只好跟上。

走出沒兩步,又聽喬遇在身後叫了他一聲,“小繁哥!”

喬遇想起有東西要給賀繁,衛衣前口袋摸摸,褲子側口袋摸摸,摸出一個折成方塊的白色紙片。

“這個你還有用嗎?我在沙發縫裏找到的。”他把紙片遞給賀繁。

賀繁第一眼沒有認出,表情疑惑:“是什麽?”

“一張往國內匯款的憑條,我看上面寫著你名字,是你昨晚來的時候落下的吧,我想著今天能見著你就給帶過來了。”喬遇說。

賀繁一頓,把展開一半的紙條又折回去,微僵著胳膊揣進褲子口袋。

“謝謝。”

“不用,那我走了小繁哥!”

喬遇說完輕快地路過江代出眼前,先一步離開了休息室。

賀繁看了江代出一眼,發現他正註視著自己,整個人不自然地默住。

幾秒後,聽江代出語氣不悅地問:“你昨晚上去他家了?”

賀繁氣息一松,解釋道:“他有事找我,我過去呆了一會兒就走了。”

“什麽事?”江代出挑起眉頭,“他什麽事能讓你一回來就喝酒。”

賀繁不想閑話別人,也沒法自我辯解,只淡聲說:“我喝酒是想放松一下,跟他沒有關系。”

江代出聽出賀繁的好聲好氣裏夾著很濃的疲憊,適可而止地沒再問了。

兩人剛走出會場,賀繁的手機響了。

江代出走在他旁邊,隱約聽到是賀繁甜品店那一個同事有急事,想找他頂班,賀繁答應了。

他倆各開各的車來的,這樣會場的錄制結束就不用再回公司取車。

江代出看賀繁要直接去店裏,問道:“你不回家換身衣服再去嗎?”

店裏上班時要穿整身全黑,外面套店裏定制的印字圍裙。賀繁今天穿的是一身淺色,以為江代出在提醒他這個,回了句:“沒時間了,我借儲物間那套備用的頂一下就行。”

江代出:“別人的衣服多臟啊。”

“誰借來穿過都要洗幹凈放回去的,沒事。”

賀繁留下一句,跟著在停車場的岔路口跟江代出分開,上車開走了。

半夜賀繁回來時,江代出正提著個洗衣籃站在門口過道上。

“要洗衣服?”進門換鞋時賀繁隨口問。

“嗯。”江代出點頭,“你有要一起洗的嗎?”

“明早出門的時候洗吧,這個時間洗衣機聲太吵了。”賀繁說。

“哦,也是。”江代出應了聲,把洗衣籃留在洗衣房的墻邊上,轉身幹別的事去了。

第二天早上出房門,發現賀繁這邊正做著早餐,那邊已經把那籃子衣服洗好了又放進烘幹機。不過他們兩個上班離開前還沒有烘好。

晚上下班回來,江代出主動去收衣服,卻沒在那一堆裏找到賀繁昨天穿的那條淺灰色運動褲。

因為之前也跟甜品店的同事換過班,賀繁這禮拜清閑,又剛好連日下雨,晚上都是下了班直接回家。上周末買了不少食材放在冰箱,趁著這幾天有空,查了養胃食譜磕磕絆絆給江代出做了幾頓晚飯。

周五晚上出門前,還把網購剛到的砂鍋內膽泡在水池裏,準備回來煲個雞湯,明早用來煮面。

江代出站在窗邊,透過黃昏碎雨目送賀繁的車開出視線,松開了壓著一格百葉窗簾的指尖,轉身出了臥室。

他徑直走向賀繁房間,不帶一絲猶豫,直接按開門。

賀繁的房間整潔得就像家具店的樣板間,擺在外面的東西不多,各有歸置地幾乎一覽無餘。

江代出草草掃視一圈,先去墻角找到賀繁的衣籃,不出所料裏面空無一物。

又去開賀繁的衣櫃,在總共也不多平整掛著的衣物裏找到賀繁的那條運動褲,可看起來像洗過了,翻了翻口袋,裏面什麽也沒有。

江代出把褲子原樣掛回,環顧房間四周,憑著對賀繁的了解,思考哪裏會是他收納票據一類的地方。

先是翻了桌子抽屜,搜了一個折疊的塑料櫃,都無所獲,最後想到衣櫃裏立著的兩個行李箱,一手一個給拎了出來。

其中一個只疊著幾件冬天的厚衣服,再就是一些抽真空用的收納袋,一個迷你抽氣筒。

另個箱子一打開,裏面東西也不多,但零碎,先入眼的是兩本書,一本大提琴譜,一摞包括畢業證在內的文件和證書,再就是一個透明的塑料拉鏈袋。

江代出目光一下落在袋子裏用夾子夾住的大大小小的票據上。

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猜想,賀繁為什麽會往國內匯錢,匯給誰。

如果是匯給還在服刑的賀偉東,大可不必在被他聽到後露出轉瞬即逝的慌張。

如果不是賀偉東,據他所知,賀繁早與國內任何人都斷了聯系,如今還能匯錢給誰?

一直以來,賀繁的經濟狀況都讓江代出感到很不解。

要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上學的學費用了江致遠給的那筆錢,生活上靠自己打工,沒借過貸款,那他不至於現在畢業半年多,還要兼職多打一份工。

他獨身一人,拿著中層白領不低的薪水,沒家沒口要養,基本可以算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過得最舒服的那類人。可他即便賺著兩份錢,生活還是儉樸到近乎無欲無求,毫無享受。

如果江代出不了解賀繁這個人,興許會認為他只是守財摳門兒,可正是因為了解才覺得困惑。之前想著,他或許有別的人生目標,例如買房,投資之類的,要硬性存錢也說得通。

但那天賀繁當著自己的面,接過喬遇交還的那張匯款憑據,一瞬慌神時偷看他一眼的細小動作,讓他生了疑。

賀繁之前一定是遇上了什麽要拿錢去平的事。

但至於是債務,負累,還是欠了別人什麽,看賀繁始終對過去幾年三緘其口,避而不談的態度,他要想知道,只能自己找真相。

不然他無法給出幫助。

江代出不覺得心虛,但有點緊張,打開拉鏈袋,將那一沓票據倒出來。憑著折痕確定了最上面那張就是喬遇經手的那張。看了日期,地址,都對得上。

收款方是賀繁自己,一張國內的銀行卡,江代出記得那個尾號。

換匯的金額不算多,大概是賀繁兩個月的工資,但是,不是唯一一筆。

那張憑條下面壓著的,是一筆又一筆差不多金額的匯款憑證,上一次也是在同一家匯款公司,再上次是在東部他上學的城市。大概一年四五次,差不多二十張,最早可追溯到他剛來上學那一年的年底。

賀繁人在加拿大,衣食住行,吃穿用度用的都是加幣,還在準備移民,是到底為什麽要給自己國內的賬號定期匯錢,且一筆一筆積少成多,算來有幾十萬人民幣。這個錢是要用來做什麽的。

江代出腦中雲山霧罩,更為不解,見拉鏈袋裏還有身份證,護照跟一個筆記本,就都拿了出來。

先翻了翻護照,出入境記錄沒有異常,賀繁這四年多一次也沒回過國,更沒去過其他國家。

又打開那個厚實的皮封帶按扣的筆記本,發現裏面有夾層,夾層裏塞著一張折起的紙。江代出輕輕一拽,同時掉出一張銀行卡。

江代出把那尾號熟悉的卡前後看看便放下,展開那張背面寫了字的紙。

賀繁的字和他自己的很像,從小為了幫他寫罰抄特地模仿成的,好認。

細一看,字上內容卻讓江代出於一瞬楞住。

那上面簡短卻清楚地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賀繁收到江致遠一筆一百萬元的轉賬。

某年某月某日,他結清了賀偉東犯的一死一傷案死者家屬剩餘的賠償金。

一百萬剩下多少。

某年某月某日,他給小姨父轉款十萬,小姨父當著他的面撕掉了賀偉東的借條。

一百萬還剩下多少。

這些賀繁在自己看不見的時候獨自面對的,自己知道或不知道的陳年往事,讓江代出的心不住抽疼起來。

記錄到這裏結束,反過來,紙的背面像是打印下來的一頁銀行流水。

江代出又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查看。

某年某月某日,賀繁往餘額上加了一筆,標註是做餐廳服務員的工資。

某年某月某日,餘額又加一筆,標註是推銷手機成交幾單得的提成。

某年某月某日,又一筆存入,標註是快遞倉儲分撿。

某年某月某日,存入一筆......

......

......

......

某年某月,來源沒標註,又存入一筆。

那些記賬由詳細到具體日期與哪一份工作所得,到逐漸簡略地只寫一個年月和數字。

大概賀繁自己也記不清楚,做了多少份工作,又在哪一天存了錢。從國內到加拿大,一筆一筆,一點一點,在每年的最後一天總結出還差多少才能補完那連本帶利的一百萬。

這一份一份,他想都沒想過賀繁會做的工作,一筆一筆,沒停歇過慢慢上漲的數字,便是他一直想探知的,埋怨賀繁不肯同他講的那七年嗎?

賀繁收了老江的錢,又從一開始就決心還上這筆錢。

不對,江代出覺得哪裏不對。

腦裏忽像是閃過一道電流,在他耳邊擦起劈啪幾聲火星。

重新拿起那張寫了字的銀行流水,江代出瞇眼掃過賀繁的字跡,又翻過來檢視每一筆到帳的細節。

不對,日期不對。

他盯著上面江致遠匯款到賬的日期,瞳孔一縮,猛地擡頭。

顱內與心腔齊齊轟隆鼓噪,江代出草草將賀繁的東西塞回去,離開他房間,抓起餐桌上的車鑰匙沖出了門。

夜色將黃昏一點點驅逐,雨打在車窗上,喑啞嘈切。

菲傭阿英聽見乍響的門鈴,沒料到這個時間有人來,嚇了一跳,用圍裙抹了把手便去應門,看到是江代出時有些訝異。

“少爺,你怎麽來了?”

一般他都是周六或周日才會抽一天回來吃飯。

江代出沒像平時那樣臉上帶笑問候阿英,一言不發,鞋都沒換就直接進門,徑自上了樓梯。

“少爺?”

阿英不解地在他身後又喚了一聲,看他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英文。

晚飯過後,於靜雯去上瑜伽課,江致遠一個人在樓下茶室裏,聽到門口的動靜沒有擡步,等著阿英過來和他匯報。

不一會兒門被敲響,阿英困惑地告訴他江代出回來了,什麽也沒說就直接上樓回房,看著奇怪,問他要不要過去看看。

江致遠放下手中茶盞,琥珀盤珠在手裏撚了半圈,說不用了,讓阿英去忙,門開著就行。

片刻過後,江代出急促有力的腳步聲由樓梯處響起,逐漸逼近,轉眼人到了茶室門口,手上拿著什麽。

“吃飯了嗎?”江致遠鎮定問道。

而後見江代出神情凝重地不回答,探手拎起茶壺和一個空盞,斟上一杯,“泡的陳皮,這個不影響睡眠,過來喝一杯。”

江代出直直朝他過去,站到他面前,將那張多年前他給自己的匯款單按在了茶桌上。

“老江,你給我句實話,這張匯款單是真的嗎?”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這上面的信息與賀繁那邊的記錄有處明顯的不一致。

這一張顯示,他匯錢給賀繁錢的時候還沒到高考,大概就是賀偉東犯事之後,法院要出裁決之前。

而賀繁收到匯款是在高考一個星期後。

幾個月的時間差,讓江代出對當年那件事產生了千絲萬縷的狐疑,對江致遠那個“賀繁從你一走就在計劃和你分開”的說法產生了狐疑。

如果這匯款單真的被江致遠接木移花地作過改動,那稍差毫厘,意思可能完全不同。

那麽也許,賀繁根本沒有在賀偉東出事後就果斷要收他的錢,決定和自己分。

那麽也許,賀繁是在賀偉東判決落定之後,高考也結束後,因為什麽別的理由,什麽更加難以抵住的壓力,最終才和江致遠達成了某種商定,收下了那成為其中一項“證據”的一百萬。

那麽也許,賀繁就不是從沒愛過自己......沒有一心想要擺脫自己......

可那理由會是什麽?如果江致遠真的從中作梗,那他的籌碼是什麽?

是什麽能讓重逢後的賀繁總是用滿含悲傷的眼神看著自己,卻在遭自己屢次責難後還是閉口不言,不為自己申辯一句?

對上江代出這突然一句質問,江致遠眼神只是微微一凜,沒表現出慌張或者意外,反倒像早有預料一般沈著。

“他到底還是又來找你了。”江致遠慢慢放下手中茶壺,自若地向後靠上紅木椅背,“上回我打電話去你公司,一下就聽出是他,聲音一點沒變。”

但其實在聽到賀繁接電話之前,江致遠心裏已經猜出了七八分,才故意打去那通電話確認。

早前是因為他一個熟識的球友,因為跟江代出的公司有業務往來,偶然得知自己打過交道那年輕老板就是他兒子,讚嘆他父顯子類,教導有方,後來提出想讓自己女兒跟江代出結識一下。

當時江代出拒而不見,他只好推說犬子玩興大不收心,不配人家那麽優秀的閨女。

那球友倒不以為意,說江代出連帶在身邊的助理都是男的,不像一般都愛往身邊擱些鶯鶯燕燕,已經是很正派的小夥子了。

他當時聽了沒放心上,直到前陣子才因另一件事起了疑,意識到江代出有可能“舊病覆發”了。

起因是他在於靜雯的車載導航記錄裏看到江代出公寓的地址,問她,她說是見江代出落下一條領帶,那天她正好順路就想幫著捎過去。還說發過消息給江代出,他沒回,自己也沒進屋,就在門口給了江代出一個住在一起的朋友,幫忙轉交的。

江致遠從沒告訴過他的新太太自己兒子跟男人攪合過這一段插曲,因此於靜雯壓根不會往那個方面想,但江致遠會。於是問了她江代出“朋友”的長相特征,聽完描述,第一反應,那人是賀繁。

時隔多年,他又纏上了江代出,這在江致遠預料之外,可細想,倒也不脫常理。

今時今日的江代出羽翼豐盈,已然自劈出一片天地,不在自己的掌控下了。

那架在江代出脖子上,用來牽制賀繁的那把刀子,便握不住了。

“對,我跟賀繁和好了,現在在同居。”江代出盯著他定定地說。

手上盤珠轉了半圈,江致遠拇指停在純金的麒麟扣頭上,按住碾壓。幾秒後,刻意卸去身上所有睿智精明,用父親般深切又無奈的眼神看著江代出。

“我承認我威脅過他,也承認破壞過你們倆。但我當年那麽說只是想嚇唬他。江代出,你是我江致遠唯一的兒子,就算你是同性戀,我也不可能真就放棄你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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