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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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剛過中午的時候,江代出陪付雅萍上完香,吃完齋,正興沖沖地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打給賀繁,卻先接到了賀偉東的電話,叫他立刻回錦陽。

他還沒有聽到賀繁說的好消息,便先等到了年美紅的死訊。

腦猝死,從發病到離開,總共不到一個小時。

前一晚她跟賀繁抵肩而聊到深夜,年後生意不忙,便起得晚了些。

洗洗涮涮過了個再平常不過的上午,有個客人來找她,說年前找她燙的頭發開了幾個卷兒,瞅著不太好看。

年美紅二話不說便叫客人先坐,系上圍裙準備重新幫她弄一下,低頭一拿東西,感覺有點頭暈惡心。

她身體一向很好,以為是這陣子操心兩個孩子的事,沒有休息好。

活兒幹到一半,又開始頭疼,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感冒,吃了片感冒藥,硬撐著把客人的頭發燙好了。

剛送人出了門,轉頭的功夫忽然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抓了把一旁的櫃子,然而手腳沒了力氣,只抓掉一個花盆便身體一軟癱倒下去。

那客人沒有走遠,聽到屋裏挺大一聲動靜,不放心回來看了眼,驚見年美紅已經倒地昏迷,怎麽拍她掐她人中也叫不醒,意識到嚴重後急忙打了120。

救護車不久便到,醫生把年美紅擡上去後立即給她測量血壓心率,觀察血氧,一路鳴笛把人送到醫院。

然而從開始搶救到宣告死亡,總共不到兩個小時,初步斷定為顱內出血導致的腦猝死。

賀偉東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往塑料口袋裏塞了兩顆土豆,手裏拎著條新鮮殺好的魚,還買了肉和水果,唯獨沒有買酒。

這些年,他在困頓中幾乎溺斃,也只顧自己,已經記不得上一次給年美紅做飯是什麽時候。那天他發酒瘋失了手,看著一向堅強的妻子失聲痛哭,他酒醒了,人也醒了。

他是想跟年美紅懺悔的,想告訴她自己會戒酒,會改過,自那天也的確再沒碰過酒。

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可老天爺不給他機會了,為了懲罰他,匆匆帶走了他還年輕的妻子。

江代出風塵仆仆奔回錦陽,迎接他的不再是那個一見他就眉開眼笑,在他每次離家回來時追著關心他有沒有吃好睡好的媽媽。只有醫院的太平間裏,安靜的,冰冷的,沒有生氣的一具軀體。

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像是要被醫院裏隨處可見的白色吞沒。

明明認得她,但江代出不敢相信那是她,回頭茫然地看著賀繁,微挑著眉,意思像是在問,媽怎麽了。

而賀繁眼裏血絲滿布,鼻尖通紅,手上正拿著醫院開具的死亡證明,和一本殯儀館的服務印刷冊。

在確定年美紅已經不在之後,在那個當下,江代出並沒有那種撕心裂肺崩潰的感覺。

他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靜,靜得像是離去人的呼吸與心跳,靜得仿佛他的五感被抽離身體。

與太平間外走廊上一些嚎啕的死者家屬相比,他有些格格不入。

他異常平靜,平靜到可以一字一字閱讀年美紅的死亡證明,而後去找開證明的醫生,問他什麽是腦猝死,為什麽會顱內出血,他媽到底是因為什麽,會在剛滿四十歲的年紀,還沒有等到他跟賀繁成年就撇下他們。

他不是很明白。

對於死者家屬種種類似疑問,醫生早已經司空見慣,可也不免惋惜。

他耐心跟江代出解釋,說這種毫無先兆卻突發意外的情況並不少見,可能是因為腦血管病變,可能是顱壓增高或血栓,原因太多太多,甚至有可能是外傷造成的血腫破裂。

江代出定住片刻,聲音沙啞地告訴醫生,年美紅兩周前被賀偉東用木棍擊打了頭部,問有沒有可能就是她的死因。

醫生聽完一楞,可站在專業角度,給江代出的答案是不一定。因為患者有個體差異,醫學也有太多的不定性,人體的器官構造又極其覆雜,尤其是大腦,就算屍檢也無法完全斷定原因。

可說到最後,這位嚴謹的醫學工作者,為了安慰一個失去母親的男孩,拍著江代出的肩膀說,孩子,別想了,有時候這都是命。

少年失恃,見者哀之。

江代出離開醫生的辦公室,走樓梯直下負一層,找到一臉胡茬,像尊石像般僵立在年美紅身邊的賀偉東。

沒當著他媽的面,而是拖出去後,用力揮出他媽一直攔著他揮的那拳,聲嘶力竭地重覆著:賀偉東,是你害死我媽的!

而那個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男人,直至被打到頭破血流也不躲閃,甚至沒有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

最後被人拉開,還自己抽了自己兩個嘴巴。

這一次,賀繁冷眼旁觀,沒攔江代出,只是在他打痛快了頹然坐地後,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年美紅的後事由請來的“先生”幫忙主持,操辦得肅穆而莊重。

她的衣服是年秀玲給選的,幫她擦了身,挺著大肚子親手給她換上的。

一身亮色衣裙,配著秀麗的妝容,整齊的發髻,讓她看起來只像安然睡在停靈的木棺裏。

木棺後面的花圈上掛著一塊孝子牌,江代出的名字後面跟著賀繁的。不分遠近親疏,只因江代出比賀繁早生兩個小時,所以名字在前。

兩人都著黑衣,戴白孝,一同給棺前案臺上的飯盅裏添飯,再擺上水果鮮花,又一同向每一位前來吊唁的賓客鞠躬回禮。

年美紅做頭發的手藝好,人緣也好,廠院兒裏來送她的人不少。

到這時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家裏那個一直讓人弄不清是哪裏來的男孩也是她的兒子,只是個中緣由,如今不好細問了。

推她去火化的時候,江代出跟賀繁站在外面,跟著先生的指導喊了聲媽,又念了好些路上送她的吉利話。

賀繁不是第一次叫年美紅媽,不久前的一個晚上,他叫過一次。

那天年美紅敲門進他的房間,告訴他自己想通了,也想明白了,兩個人只要能互相理解,彼此扶持,過日子男的女的不都是加在一起四條胳膊四條腿嘛。

她拉著賀繁的手,眼中帶著笑意,說小繁你叫我一聲媽,叫了我就答應了。

還讓他跟大年一定要長長久久地相親相愛,到她老了,出雙入對地一起到她床前看她,等她死的那天一塊兒來送她。

賀繁叫了她,母子倆溫情脈脈地聊了許多事,聊起她第一眼看到賀繁,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有多奇妙,也說賀繁這些年有多讓她驕傲。

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太早送走她了,都沒有等到她變老。

也沒有等到賀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江代出。

一盆金燦燦的元寶和紙錢倒進焚燒爐,火焰高高一揚,江代出瞬間嚎啕大哭。

他泣不成聲地和她說話,說自己錯了。

他不該和她犟嘴,說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不會有下輩子。

他現在相信有下輩子了。

下輩子他還要當她的兒子,還會在茫茫人海中幫她把賀繁找出來,帶到她面前,他們還做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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