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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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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江代出跟賀繁第二天就去看了小姨,確認她和肚子裏的寶寶都沒事,這才放心下來。

但更加不解為什麽這幾天年美紅就跟丟了魂兒似的,不是一驚一乍就是走神發楞,有時站她旁邊叫她都聽不見,問她她又不肯說。

年前鍋爐廠一放假,賀偉東便意料之中地整日不著家,就算回來也是三更半夜,且必是喝了酒的。

江代出跟賀繁已經睡著了,忽然被外面猝然響起的拍門聲和富貴的叫聲吵醒,不知賀偉東是翻不出鑰匙來,還是又給丟了。

出來就見年美紅已經先一步去開了門,看樣子又是一直沒睡在等賀偉東。

門一開,熏天的酒氣便直沖屋內而來。

賀偉東還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性,雙眼失焦,腳步踉蹌,一路走一路東推西撞。冷不防地腳下一個踩空,要不是面前有張桌子給他扶了一下,肯定是要摔個狗吃屎。

“偉東,你看著點路。”年美紅一驚,趕緊去攙他。

江代出卻在一旁冷笑,故意說給賀偉東聽:“媽,你別扶他,讓他摔,摔殘了摔癱了的我給他端尿盆。”

這樣一個讓人失望的父親,江代出有多少孝心也早耗光了,他此刻還忍著這個酒鬼,全是為了他媽。

賀繁知道江代出憤怒,但也清楚年美紅為難,在一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讓他少說兩句。否則這大半夜吵起來,鄰裏鄰外能聽得一清二楚。

等他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一走,是年美紅要在家受周圍人的議論,嘲笑她家庭不睦。

一聽江代出在咒自己,賀偉東指住他鼻子就大著舌頭罵開:“你把嘴閉上,老子的事用不著你管。”

“用不著我管,有本事你也別讓我媽管你,憑什麽她累了一天,晚上還要等你回家給你洗臉洗腳。”

江代出半點不跟他客氣,“還有,你也少在我面前老子老子的,你現在不是我江代出的老子了,我不稀罕你這樣的人當我爸!”

賀偉東是最聽不得這話的,這些年最讓他難堪的無非就是有江致遠那種人比著他,把他比得一無是處,一文不值。

被江代出戳了心窩子,他當即惱羞成怒,低頭四處搜尋起來。見到桌上放著的盛水果的鐵皮餅幹盒,一把就拽起來砸向了江代出。

年美紅驚呼一聲,幸好江代出反應快,閃身一側便躲開了。

盒子砸到墻上,又落在地上,發出咣當兩聲,扭曲地摔變了形。原本裝在裏面的兩顆橘子咕嚕嚕地滾到地上,停在賀繁的腳邊。

賀繁沈著臉將橘子撿了起來,顧及年美紅的心情也在強壓怒意,還為免激化矛盾,一直緊緊抓著江代出的手。

倒是賀偉東沒“教訓”到江代出,氣得破口大罵:“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他媽當初就該把你掃地出門,省得你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在這吆五喝六!”

“你憑什麽把我掃地出門?我媽同意了嗎?你還真當自己是一家之主,說了就算啊?”

江代出也不是能任人罵的主,字字錐著賀偉東的痛處回嘴,存心讓他不痛快。

賀偉東本來喝了酒就容易暴躁,見江代出一肚子難聽話等著他,氣得扔了個盒子還不夠,轉頭又抄起墻邊的木拖把,舉著便沖上前要往江代出身上招呼。

“賀偉東你要幹什麽?”年美紅見狀慌了,忙拽住了賀偉東的胳膊,“你快放下。”

她知道江代出脾氣倔,回頭又沖賀繁道:“小繁,你趕緊把大年拉進屋去,把門關上。”

江代出被賀繁拉著也不動,直視著賀偉東看仇人一樣看他的眼神,心裏寒透了。他感受不到絲毫懼怕,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賀偉東真動家夥打了他,那他倆的父子情分就到頭了。

他一定會想辦法帶著他媽跟賀繁離開,從此以後,就徹底當作沒有這個爸。

小時候那個會把他扛在肩頭轉風車,騎老遠的路就為了給他買串糖葫蘆,下了班會給他跟他媽做熱騰騰飯菜的那個爸爸,很早很早以前就消失了,不會回來了。

年美紅見賀偉東要動真格的,上前拼命阻攔,可力氣哪裏比得過一個醉酒的大男人,被他胳膊使勁兒一甩便趔趄著向後仰去,要不是賀繁眼疾手快,整個人就要倒在隔斷間的拉門上。

那種老式的普通玻璃拉門,人摔上去會有什麽後果可想而知。

江代出嚇出一頭冷汗,顧不得正跟賀偉東較著勁,回頭就去查看年美紅。而在此時,全然沒了理智的賀偉東掄起拖把,狠狠朝江代出揮去。

眼見那木棍就要落到江代出身上,千鈞一發時,年美紅也不知道突然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攙扶她的兩個孩子,搶先那堪堪零點幾秒的時間替江代出擋下了賀偉東那一棍。

“咚”的一聲悶響,蓋過了年美紅喉間溢出的細弱痛呼。

江代出,賀繁還有賀偉東同時怔住了。

年美紅只覺得後腦勺傳來猛烈的鈍痛,跟著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賀偉東發的是酒瘋,手上力道根本沒法控制,那一棍子他原本是要打在江代出身上,而年美紅身高只到江代出脖子那裏,她上前一擋,那棍子就正正落在頭頂。

“媽!”

“阿姨!”

江代出跟賀繁同時過去接住了年美紅,沒讓她摔在冷硬的瓷磚地上。

失了手的賀偉東似乎終於醒了幾分酒,臉上血色褪得慘白,握著的拖把“咣當”一下脫手落地。

“大美,大美......”他訥訥地呼喊年美紅的名字,見她雙目緊閉,腿一軟便跪了下去,“大美你沒事吧大美。”

年美紅在短暫的幾秒暈厥後,逐漸恢覆了一點意識,可仍是全身使不上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更發不出聲音,只隱約能感覺她的丈夫和兒子在手忙腳亂查看她的傷勢,還聽他們提到“醫院”,“救護車”之類的字眼。

好在不一會兒她視線便慢慢聚了焦,看到自己正躺在江代出懷裏,而賀繁拿著手機跑過來,應該是準備要打急救電話。

她覺得很疲累,不想到醫院去,也不想見人,努力擡著胳膊阻止賀繁:“小繁,不用打,不用。”

“媽你醒了!”江代出像被揪住一樣的心瞬間放松下來,“媽你沒事吧?”

“還是去下醫院吧,阿姨。”

見她醒了過來,賀繁後怕得長長呼出口氣,撥號的手指僵硬發抖。

江代出也附和,要年美紅去醫院做檢查。

年美紅卻按住了賀繁的手,有氣無力地搖頭,“不去醫院,我不想去醫院。”

這幾日對她來說太漫長,也太煎熬了。可她又不知該怎麽辦,她一輩子都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

光是面對就已經花光了她所有力氣,耗盡了所有精神。此刻她只覺得身心乏累,哪裏都不想去,連剛才那短暫失去意識的幾秒鐘,對她都像是一種逃離與解脫。

“我沒事了,不用去醫院。”她聲音幹啞地堅持道。

已經酒醒且嚇傻了的賀偉東還跪坐在地上,朝她慌亂地往前挪了幾步,“大美,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你——”

“賀偉東!我以前覺得你不是個男人,他媽的我現在覺得你連個人都不是!”

江代出原本嚇楞了,此見年美紅醒了他才緩過神來,赤紅著雙眼沖賀偉東吼道。

要不是此時他媽還靠在他身上,不想挪動她,早就朝賀偉東撲過去了。

賀偉東:“我......你......”

感受到江代出因憤怒而顫抖緊繃的身體,看著賀繁眼中滿眼的怨恨,和賀偉東的頹然無措,年美紅全然意識到,她一直竭力維系的這個家早已扭曲變形,支離破碎。

心口一陣劇痛襲來,比她此時肉體上的創痛還要讓她窒息,相較之下甚至不值一提,痛得她絕望又無力,再也崩不住地哭喊出來:“好了,你們別吵了!別再吵了!這個家還不夠亂嗎?還不夠亂嗎?”

還不夠亂嗎?

年美紅一連重覆了好幾聲,一聲聲地都帶著嗚咽,漸漸含糊著聽不清後徹底變為嚎啕。

江代出心疼她為了保護自己挨的那一下,不停地跟她認錯,哄她,她也還是哭。

撕心裂肺,聲啞力竭地哭。

她是個為了家庭鞠躬盡瘁的女人,在孩子年幼,丈夫頹喪時一力支撐著這個家,成為這個家的支柱,展現給孩子的一直是堅韌樂觀的一面。

盡管生活時常壓得她力不從心,狼狽不堪,她也不甘心把日子過得不體面,人前總是豁達爽朗,從沒有這樣不顧形象地崩潰過,哭得眼淚鼻涕滿臉都是,哭得讓她的孩子束手無策。

再顧不上在這不隔音的老房子裏,在這街坊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家屬院兒裏,誰會聽見,誰會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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