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的人都在大集體上工，工種甲乙丙丁倒是分的很明確。

首先最輕松的差事要屬摘花生了，就是每個農村孩子的最愛，花生營養豐富，可以生吃，煮著吃，炒著吃，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真是一種很好的零食。

試問誰不願意在摘花生的時候，偷偷藏一把幹癟的小花生留著在回來路上吃呢？

稍微累一點的活，撿豬草回來餵豬，還有砍柴、粑松毛，除了從田裏挑回來的稻草，這兩樣可是當年燒柴火竈時的絕佳引火材料。

乙等工就是割麥子割水稻，割完了再用打谷機把莊稼打下來，那時候的電器還沒有普及，所以都是人工運作。

有坐上去踩動的，也有單腳踩踏的。一臺打谷機，一家人，在烈日下，就這麽風風火火忙開了，一般到日落西山才能忙完。那時已是又累又餓。

最後是力氣大的，做的是甲等工，通常做的是挑糞攬河泥這種苦活。

糞便多難聞就不多做說明了，撐著竹篙劃著小船在河中央攬河泥，河泥攬上來之後用來給窯廠做胚子，或者也可以在自家院子前面搭上籬笆墻。

朱博賢向來是西莊村幹農活的好手，這三個工種他都能玩得開，此時他做的是乙等工，心裏恨著手上的速度也是快的驚人，將其他三個漢子遠遠的給甩到了後面。

周聖國來的時候，看到的岳父是這樣的——

頭上戴著變了色的草帽，一身長衣長褲，沒穿靴子，每擡起一步腳上都沾滿了泥巴，手上的速度跟機械篩糠似得，幾根秧苗刷刷刷的就下了田，還下的穩又準。

他不過站在田埂上才一會功夫，岳父大人已經從田邊竄到田中間去了。

他回來也跟著兩個姐姐做了些農活，可以說他們三姐弟速度也是快的不行，不知道跟丈人比起來，誰會更快點？

心思電轉，他也脫了鞋子下了田，可還沒走幾步，腿肚子上一陣像是被人硬生生割開了皮肉一般的劇痛。

他到底沒忍住喊出了聲，朱博賢聽到聲音望過來，就瞧見自己不待見的女婿正從腿肚子上抽出一條剛剛吸了血的螞蟥。

朱博賢嫌棄的皺了眉，鬼叫什麽，真是上不得臺面，不就是一只螞蟥嘛，農村人誰下田沒被這東西鉆過，大驚小怪的。

再一想這小子回來之後，啥事都是兩個姐姐張羅，他作為大男人不應該把修葺房屋的事情攬到身上？他可是瞧見了，那房屋有幾處瓦檐可能會漏雨，難道這個也要讓兩個姐姐去幫襯？

不說這個爬高下低，既然歸俗了你就該盡快適應農村人的生活啊，門口連個菜葉子都沒有，周二姐是靠的近，也不能一輩子來接濟，總該自己有個長遠的規劃，將吃喝拉撒睡都安排的妥當點吧。

撇去這些不談，就怕還是個軟柿子，西莊村都是些什麽人，那全是豺狼虎豹，沒個三兩三就不敢上這井岡山，他昨兒個可是聽說了，閨女跟潑婦張鳳蘭吵得可兇，要不是這小子沒本事，那麽嬌滴滴的閨女能跟人撕破臉，還上去幹架？那必定是被逼急了呀！

真是擔不起事兒的小白臉，除了長得好看其他真是一無是處，敏敏嫁給這麽個玩意，真的能托付終身？

周聖國還不知道岳父已經在心裏對他腹誹了千百次，還舔著臉笑，“我給揪出來了，這螞蟥可大一只，爸，我來給您幫忙。”

朱博賢擺擺手，想說一句不用了，再給他丟人現眼，一會被旁邊幾個人笑死。

這邊周聖國不等他反應，自己已經開始動起來了。

先淌著水過去拿了捆成幾捆的秧苗，然後四周看了看，岳父是下的最右邊，在他左手邊還有兩行，田裏四個人，一起十二行，那他就負責給岳父下滿三行就算完事。

周聖國就提溜著秧苗從渠道上跨到左邊一行，往田頭上走去，他在二姐那邊曾經一下午下滿過好幾畝田，這點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朱博賢暗戳戳的瞅著他，先是抱了懷疑的態度，就等他搞不定自己這邊上去趕他走，可瞅了兩眼，好像還挺像那麽回事，手勢也蠻專業，下的秧苗雖然沒有自己老練，但在他這個年紀也還說得過去。

其實朱博賢不知道，周聖國是有點小緊張的，畢竟是想在自己岳父面前露一手，所以手上稍微有點哆嗦，拿著秧苗也就跟擇韭菜一樣，分了又分，才從自己手裏分清楚。

此時快到正午，太陽毒辣，暑氣直往身上躥，他要不是因為站在田裏，有幾分水汽跟河風，怕是也會熱的受不了。

來之前他換掉了二姐另做的那件藍色衫子，他特意問過一個老人家，說是新郎官不興穿藍色衫子上門，不吉利，所以穿得是一件半新的的確良。所以去了朱家，才會悶頭不吭聲，就怕被人說他穿得太寒酸什麽的。

好在丈母娘也沒說什麽，後來聽到老丈人在田裏做活，他心想著待在屋裏實在是悶得慌，還不如放開手腳來幫忙，順便刷刷好感度。

他有心想跟岳父比比速度，等手上不再慌亂，恢覆了平時的常態之後，左邊一行沒多久就排滿了，回過頭來，想看看岳父的進展，卻發現岳父大人盯著自己，看的正楞神。

朱博賢實在是沒料到這小子的動作會這麽麻利，都快趕上年輕時的自己了，培養一下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慢著，這小子不會是為了討好自己，故意在上門之前下了功夫的吧？

得換個法子考考他，這麽想著，朱博賢故意把手上的秧苗下的淺了，秧苗就在水面上漂了起來。

周聖國剛好布到他旁邊，“爸，您去田埂上歇會吧，剩下的我來就行了。”

周聖國自然知道，布秧要泥爛適中，上糊下松，泥爛糊狀有利於插秧固苗，下松通氣好利於發根。這五個條件是保證插秧質量的基礎，插秧當時的質量是關鍵：要根據品種、產量、施肥水平等要求，確定合理的栽培密度和插秧形式和每穴插秧苗數。

秧苗要全根下地，運秧、插秧不傷根，做到淺布不漂苗，插秧深度控制在兩三公分間，堅決克服深布，同時防止布窩脖苗。布後要及時補充，補苗是堅持插秧質量的保證。

這會看岳父布的淺了，誤以為是岳父累著了，就想著讓他去歇歇。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些秧苗，重新布了下去。

這回朱博賢再沒話可說了，心裏對周聖國的厭惡突然就像一陣風似得吹走了大半。

有時候父親的情感就是這麽奇怪，感覺你某個地方像他了，會讓他有種歸屬感，覺得你跟他是一路人。

朱曉敏帶著弟弟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父親和旁邊幾個大叔聊得正歡。

朱曉童耳朵尖，捂著嘴笑，“姐，我們倆可能錯過了一場好戲。”

看著自家姐姐不明白的表情，朱曉童補了一句，“我爸正在那沒命的誇姐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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