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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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甲板上的夜色比想象中的更晴朗。

斷斷續續的水跡伸往船尾,清楚地曝露在月光中,而海風一刻不停,要不了多久,那些水跡就該像大雪紛飛時的腳印那樣消失了。

沿著船舷走了一段,艾格不由想到自己在冬季森林裏跟上一串雪兔腳印的時候。

堪斯特島的大雪伴隨著凜風,眨眼就會把一切掩蓋,在雪地留下腳印的動物往往就在不遠處,跟上腳印,繞過一些灌木叢,很快地,豎著耳朵的雪兔就會出現在白茫茫的視野裏,最好不要靠近,任何一點踩雪聲都能使它們驚慌逃竄。

然而那會兒他其實並沒有打獵的企圖,遠遠看上一眼,大多時候會原路返回,偶爾扔去半塊雪團,看它們驚慌一竄,只是一種打發時間的無聊之舉。

水跡斷在了海風裏,前面那塊甲板一片幹燥。

手放進褲兜,艾格才想起自己沒帶水艙鑰匙,但他沒有返回去拿,他猜想那扇木門此刻也許還沒關閉。

艙室與舵樓的距離不算太近。

他在很遠處就看見了那片異常——人魚水艙前並不像以往那般空無一人,相反地,遠超水艙看守人數的煤油燈聚在那裏。

強烈的黃色光線幾乎晃眼,像某種刺目的信號。

未等那群人發現,艾格腳步一轉,往舵樓轉角避了過去。

遠遠的一瞥,不難認出那些人影。

潘多拉號上只有一人戴著那樣一張嚴實的防毒面具——事務長從頭到腳都裹著一身黑袍,他整張臉都藏在面具之後,只露著兩個黑黝黝的眼洞。

十幾個配劍的船員簇擁著那身黑袍,像在簇擁一根黑色的刑訊柱。

艾格不確定他們圍在這裏的意圖,只能看見他們腳下那一堆鐵鏈與鐐銬,每個人的武器都拿在手裏,事務長黑色袖袍擺動時,更是有把銅色短.槍在冷冷泛光。

像是要去對付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

宰殺,放生,或者販賣,他想起這些最常被提及的志怪動物處理方式,不知事務長是否已經跟船長達成了共識,大概率是沒有,否則也不必挑選這三更半夜的時間來到水艙。

談話的聲音未加掩飾,艾格聽了兩句,聽出了他們也是剛剛來到這裏,以及此刻杵在門口的原因——他們沒能在水艙內找到人魚。

“一共幾把鑰匙?”

暗啞的問話像由冷鐵摩擦而出,事務長手裏握著水艙門上的銅鎖,鎖扣已開,昭示出門後動物出逃的痕跡。

“三把。”應答聲顫抖了一下,“都在那些水艙看守的手裏……要、要把他們找來嗎?”

“今晚的水艙看守呢?”

許久都無人應聲,哐當一聲巨響,銅鎖被甩到了地上。

“三把,六個人,是嗎?”水艙門口傳來嘶聲命令,“現在,叫上巡邏的人,好好翻一翻這裏的每一塊木板,也許這個好消息能幫這艘船留下六條活命——那動物已經徹底滾回了它的海底老家。”

像是再也不被允許開啟一樣,水艙木門緊緊閉合,接著又上了三層新鎖。

事務長率先前往船尾,紛沓腳步緊隨其後,大量的黃色光線搖搖擺擺,轉瞬之間,甲板仿佛擁有了暴風雨之時緊迫又忙碌的樣子。

聽著腳步聲遠離,艾格朝頭頂船醫室的窗戶望了會兒。不出片刻,左右兩舷就會布滿搜尋之人,若搜尋的隊伍裏沒有那個歇斯底裏的大船管理者,迎面撞上倒不算大事,也許他會加入他們,跟著找一找失蹤的人魚,他本就是循著水跡出來的。

到處都是探照燈,艙室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他轉身往甲板中間走了過去,最近的無鎖之門是酒艙。

靠在酒艙旁的木箱後面,艾格聽著搜尋的船員將酒艙翻找了一遍,一無所獲後魚貫而出。

在腳步聲來到自己這個角落之前,他找到燈光探照的間隙,短暫地繞過屋子,從搜查隊的後方躲進了酒艙。

躲藏不算是件生疏的事。更早時候,更北邊的一些船上,躲藏是一件需要隨時隨地準備好的事情,而事情一旦熟練之後,再怎麽久違,做起來也不會生疏了。

找了個酒桶遮蔽的墻角坐下,艾格把背靠上墻壁。

窗口透進來的一束窄光正照在那裏,是冰涼的月白色,或近或遠的油燈黃光時不時一閃而過,搜尋著夜裏可能存在的蹤跡。

他直覺這場搜捕一無所獲,想象了幾秒,沒能想象出那條尾巴藏在大船哪個地方,又覺得以那動物慣有的不聲不響的模樣,藏在哪裏都有可能,海面就在一舷之隔,翻過船舷比爬出水池還要方便,最大的可能是它已經如事務長所願,終於回到了它的海底老家。

酒艙逼仄,強烈的酒精味令他一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聞了聞身旁的木桶,縫隙裏有氣味流出,是杜松子酒,船上最烈的一種,怪不得熏得他腦袋都眩暈起來。不由看向屋子對角,想換個角落坐坐,外面那些人翻找完整艘船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他打算撐地站起,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門響——嘎吱。

細微的涼風吹進,轉瞬又被酒氣覆蓋,門邊沒有絲毫腳步聲傳出,甲板上的諸多動靜忽近忽遠,通通離這間酒艙隔著不短的距離。

似乎只是風吹開了門。

但艾格等了幾秒,等到了一道更為輕微的關門聲。

他收回腿,從角落裏站了起來,側耳傾聽的動作很快變成了低頭去看。

深色的木板上,一道影子慢慢覆上了那抹冰涼的月白色。

長發顯出隱晦的輪廓,肩膀卻清晰如弓影,諸多尖銳從影子邊緣冒出,是鰓片,是手臂上的鰭,艾格認出來了,人魚。

它的影子停在了轉角前,像窗框或木桶之類的屋內死物那樣,半天沒有前移一下。

不清楚它怎麽摸了過來,也不清楚它剛剛又藏在哪兒,艾格聞到酒精味裏冒出了海水的苦澀潮意,幹燥的酒氣很快變成了潮濕的酒氣,大片水跡從影子裏淌過來,幾乎快淌到腳下。

依舊有許多束黃光在窗外閃過,這回不是閃在月光裏,而是閃在志怪動物的影子上,它那處處怪異的影子像一個不為所動的塑像,它的腦袋一動不動地朝著這個角落。

這情形算可怕嗎?應該是可怕的。

門外危機不定,從來只會待在水裏的志怪動物出現得悄無聲息,它無需要張牙舞爪,只需將身體探過轉角,大概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驚嚇,如果伊登在這裏,艾格估計他哪怕被死死捂住嘴巴,也能僅憑顫抖的動靜招來船上所有搜查的燈光。

但他戰戰兢兢的同伴不在這裏,艾格把後腦勺抵上墻壁,觀察著那意圖不明的影子,於是只剩下仿佛可以持續天亮的寂靜。

細微的動作區分了人魚與那些死物影子——先是頭上的尖銳刺影慢慢消失,他不難想象它兩道長鰓緊緊貼往腦後的樣子,隨後是手臂上的鰭,像爪子或獠牙被收攏,逐一貼伏上那影子的人形輪廓。

水跡停止淌動,除了腰下魚尾收束的模樣,影子的上半身幾乎找不出怪誕可怖的地方了。

慢慢地,它向前伸了過來,倏而又停住。啪嗒,似乎是尾鰭拍了一下地。

如果這是一個類似於敲門的招呼,那大概是失敗的,這聲音輕得幾乎沒法被耳朵捕捉。

這古怪的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艾格在這熏熏然的酒氣裏側耳去聽,感覺自己所待的角落好似藏了只膽怯的兔子,那跟隨而來的黑影斟酌著每一分動靜,像在確保一個嚇不跑兔子的探身。

與此同時,酒艙外面的動靜卻不像它那樣耐心十足,腳步聲如劈啪驟雨由遠及近,搜尋的船員們不知為何再次來到了這片甲板。

而那黑影還恍若未覺地停在那裏,艾格不由擡手敲了敲酒桶,給它示範了一個音量合理的招呼,探照的光線閃過窗戶,沒等對方有什麽反應,他已迅速踩過一地水跡——起先他沒有去捂人魚的嘴,反正它從來不曾張嘴發出過聲音,但等到他伸手拖過那截潮濕的腰,把這具緊繃又沈重的軀體往角落一塞,卻不由自主反身捂上了它的嘴——極度的寂靜裏,那突然冒出的喘息猶如巨響,耳畔聽來,幾乎是比呼喊還要明顯的動靜。

“最好安靜。”他警告它。

一記吞咽飛快滑過那喉嚨,人魚像是在尋找空氣般仰了仰脖子,很快地,沒有任何聲音在發出了,它最懂如何安靜。

然而艾格等待片刻,手上的力道卻半點未松,甚至他大半註意力都在從門外轉移到這個角落。

掌心的那張臉,手肘下的潮濕胸膛,所有東西都擠在這片角落——那是一種遠超門外危險的緊迫之意,距離足夠接近,這感受就足夠強烈,手掌底下仿佛有什麽東西需要緊緊按壓,才不至於在這片黑暗裏彈跳而出,不是聲音,也不是顫抖,過了一會兒,他動了動腿,在酒氣間反應過來,是它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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