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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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娘子一走,鐘兒向元玄狠狠呸了口,才著急忙慌跟了上去,在娘子瘦弱身後暗暗氣道:這該死的長淵,明明受過娘子恩惠,卻幫著他口中那個主上魏王來威逼娘子,要娘子去什麽地方受魏王欺負,簡直可惡至極!要是郎君、公爺還在,定要拿槍棒將他打出府去,看他還敢如此囂張!

鐘兒越想越氣,恨不能自己就有一身武藝,能給娘子出口氣。

文令儀倒沒多大怒意,只在想他是否會把話如實傳回魏宮,拓拔憲又是否能聽懂她的弦外之音。

想必母後怎麽也不會料到她親手教養的女郎竟會再度學著用爭寵之道,用著欲拒還迎的招數算計,還是算計同一個男人。

想著,看了眼晦暗天光,被那晦暗中的一線幹凈光亮刺痛了眼兒,眼睫向下低低垂落,看不清臉上神色,只是纖腰細細一顫,像被人憑空折斷般。她素掌扶在門楣上,穩住了身形,唇畔露出抹輕嘲。

“娘子小心……”鐘兒托住她細臂,話中隱含擔憂。

文令儀很快將那抹輕嘲收了回去,恢覆了平靜,仿佛無事發生,只是輕推她,“沒什麽,有些累了而已。”又微仰起頭,眺了眼南邊院落,淡淡道,“去將文洛接來,不單被衾衣物,連日常用的書具玩意也要,這幾日他就在這裏坐臥寫字,由我親自看著。”

鐘兒忙點頭應下,慢慢將手從她臂下移開,目送她進了裏間,這才匆匆往閑雲院走去。

到了晚間掌燈時候,文令儀帶著文洛用完了晚膳,讓他飲了泡好的春茶雀舌慢慢消食,差不多時辰便要他進床帳裏安置。

文洛裹了床綠油綢印暗花的厚被,無煙暖爐徐徐燃點,他一直以來都極畏寒,到冬天便手腳冰涼,此時便將被子裹得很緊,只留個腦袋露在外,用年歲漸長而越發秀氣的眉眼望著坐在床沿的姑姑,輕聲叫了句。

文令儀回過神,對他笑了下,替他掖了掖被角,“還冷嗎?怎麽還不睡?”

文洛有些難受,在被中動了動,不是因為冷,他身子確實不大舒服,但也有看見姑姑的緣故。姑姑和姑父感情很好,姑父一走,府裏便只有他陪姑姑,他年紀小,什麽都做不好,不能為姑姑排遣傷懷。想著,他耷下了眉眼,整個人懨懨的,“姑姑有心事文洛知道,但文洛沒辦法幫姑姑,沒半點用。”

文令儀溫柔看他,眸光細碎動人,像看自己的孩子,“怎麽會說這樣的話?你該知道,這世上之人,唯有文洛與我最親。親人之間,不是靠幫不幫得上忙來算好壞的。你這幾日身子不舒服、多慮,都是常見之事,不要太過煩惱,更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

文洛蜷著小小的身子,向她極為依賴地靠去,一直到將腦袋伏在她膝上,因睡覺松下的發絲披在被面,看著與她莫名就很相似,若讓不知情的人見了,也許會覺得是親生母子,只是孩子長得男身女相了些。

文令儀指尖掠過他的發絲,將有些亂的碎發齊整擺在他胸前,聲音很淡柔,“睡罷,別因為我的緣故反倒惹你難眠,真有什麽事我會和文洛說的,絕不隱瞞。”

明角燈罩射出的燭光在她臉上輕輕躍動,濃長睫毛在下眼膛落了團陰影,時大時小地變化著,不變的是她臉上母親般的溫柔神態。

一直到看見文洛在她膝上睡去,冒出沈篤的呼吸,才將濃睫輕輕揚起,扭頭看向兩重堂幛外的模糊景象。

按照之前幾次的時辰,或許他就要來了。

簾櫳一響,進來的卻是綠衣的丫髻侍女,身後跟了個提藥箱的女醫。侍女很識禮地在堂幛外停了腳步,不輕不重道:“有人求見娘子,奴婢領了進來,還望娘子撥冗見見。”

文令儀聽出這聲音不是往日熟悉的,心中一沈,將文洛的小小身子托著送到了榻上,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一看,果然是個眼生侍女,身形體格比尋常女娘大些,一板一眼地欠了身,比著美人榻,口中道:“娘子請坐。”

文令儀心底冷笑,不用猜都知道是誰派來,坐在了美人榻上,看向女醫。

女醫低著頭,把藥箱放在了美人榻旁的黑漆小方桌,彎下腰,想替她請脈。

文令儀將手腕袖在懷裏,眉眼未動分毫,淡淡道:“你也是他的人?”

因了她話中沒多少敬意,女醫戰戰兢兢,硬著頭皮回了聲“是”,又道:“那位命奴婢好生照顧娘子,每日都要記下脈案,尤其……”她微擡了擡眼,將冰冷尊貴的美人看在眼裏,縱使身為醫者也有些難以啟齒,但命在人手上攥著,不得不依令行事,咬了咬牙道,“尤其那位暫不希望娘子有孕。”

文令儀重重捏了下衣袖,而後平靜地伸出了細腕,搭在柔軟脈枕上。

女醫凝神診斷,屏息靜氣了一會兒,聽著那不穩脈息,想到了什麽,雙眸微震。

聽說那位不近女色,可就脈象來看,眼前這位娘子損耗地厲害,應是被弄了幾次太過頭之後才有的……偏偏那人又說不希望她有孕,難道是玩弄臣妻後收拾殘局?

不由細看了下眼前之人,倒確實生得好,膚白貌美,雖嫁過人,比外頭那些女郎多了分帶貴氣的昳麗,平白惹人多看幾眼。

“怎麽,診不出來?”文令儀微微譏嘲。

斷人有孕與否,不是一天兩天之後就能看出來的,他將府裏的女醫派來,為了什麽不言而喻。提醒她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只是個受辱玩物罷了。

女醫聽出她話中諷意不單對準自己,心神一凜,不敢再多想,快快地覆聽了一遍,將她身子如何熟記在心中,指尖離開她的手腕,順便收走了覆腕的紗巾,“好了。等會兒奴婢寫了方子叫人煎藥,娘子飲後入眠即可。”

文令儀沒問那方子是什麽,左不過避孕藥物,反正她也沒打算再有子息,冷淡嗯了聲,讓她出去。

待飲下那冒著熱氣且又苦又腥的藥後,她忍不住幹嘔,素掌撐在美人榻扶手,幾乎把肝膽都嘔出來。

身形高大的“侍女”站在美人榻前,替她拍著背,手掌也比旁人生的大。

文令儀有些不適,下意識躲了下,“不用你來。”

“文夫人不想要朕來,想要誰?”

沈抑的聲線傳來,文令儀僵在美人榻上,垂落的視線從來人所著烏靴到披著灰色狼皮氅的寬肩,再往上,是他濃如黑霧的鷹眸。

難以抑制地,輕輕顫了一下,又有股莫名的戰栗翻湧上來,渾身發麻。

昨夜過去,埋藏心底的記憶也被翻出,新舊記憶混在一塊,她實在怕他怕得厲害。

拓拔憲坐在了美人榻上,解下灰狼氅,裹住了她輕輕一抱,對他而言比羽毛還輕的寢衣美人就入了懷。

文令儀雙拳緊攥,眼微垂,卻軟軟地蜷著身形,無比乖地窩在他過分灼熱的懷裏。

拓拔憲摟著她,順著美人榻的弧度躺下,眼看披在她身上灰狼氅慢慢貼合了身形,高低起伏,慢慢變得旖旎艷氣,不像他平日穿的那般板正。

文令儀咬住了下唇。側身偎在他懷裏,過分軟膩的兩團疊壓,擠在他堅硬胸膛,還因為忍不住的掙紮晃了下,輕輕擦過,像是無聲引誘。

拓拔憲果然微微一楞,薄眸晦暗,在灰狼氅下的長指有了動作。

文令儀忍著,還是痛呼了聲。

拓拔憲停了停,力氣放小了些,觀察她臉頰浮起的兩團嬌色,自然也沒忽略她眉宇間閃過的厭惡,股掌慢慢收緊又放松,慢到磨人,邊淡聲問道:“那些話,真是你親口所說?”

文令儀緊了緊雙膝,越發蜷在他懷裏,呼吸得比平時快些,沒說話。

拓拔憲驟然停下了手中動作,“嗯?”

文令儀趴在他身上,抵著他胸膛放松喘|息,微微仰頭,“魏王知我不喜歡說笑。”

“所以是真的?”拓拔憲抽出手,帶了股膩人香氣,撥去她額際濕發,將那雙看似清澈純良的眼兒看了又看。

文令儀欲躲。

拓拔憲染香的手掐住她略尖下頦,不讓她輕易避開,“不當外室,難道想入宮?”

聲音中難掩笑意,卻和欣喜無關,仿佛在笑她天真。

文令儀躲不開他如炬視線,只能半垂眼簾,遮去大半懼厭,“我想有件事魏王應當會感興趣。”

拓拔憲慢慢松開她下頦,長指落在她輕盈鎖骨摩挲,“是什麽?朕也很好奇,有什麽事能讓朕放過……”他向兩重堂幛裏的床幃看去,讓她知道西寧公府於他而言沒有秘密。

她緊張地將那個小皇帝挪到自己房中,不就是怕他動手?

文令儀柔掌壓住了心口,垂眉低眼,“陛下也許會好奇,做了錯事之人,是否曾經後悔。”

拓拔憲眼色頓時變得幽冷,被她刺過的那處變得滾燙,灼得他想撕碎眼前之人。他本就雷令風行,想到就會做,虎掌便又入了襟口,緊緊握住把玩。

文令儀在他懷裏軟了腿,喘著急促的鼻息斷斷續續道:“陛下富有四海……什麽……什麽都有了……卻得不到……想要的真相,難道……難道不會覺得……抱憾終身嗎?”

她艱難地仰起頭,用霧蒙蒙的眼兒看他,沒有丁點攻擊性。

拓拔憲另只手的指腹貼上了她眼尾,將那雙眼揉地又紅又濕。整張臉雖和從前不一樣,不像會殺人的,但可憐勾引人的樣子沒半點差。誰能想到,越是想不到之人,越會做想不到之事,她總是帶給他“驚喜”,從前是,現在也是。

於是仿佛真的被她說動,他低笑著問道:“那你想要什麽呢?香奴。要朕像從前那樣幸你,讓你無暇編些謊話,把一切都如實相告?”

“不……”文令儀輕輕搖頭,“我想和陛下做個交易……若陛下信我,不對文洛做什麽,將恩怨止於你我之間,我願意對陛下如實相告,也願意入陛下後宮,用一輩子贖罪。”

“入宮?一輩子贖罪?”拓拔憲薄涼一笑,“可惜,朕的後宮容不下叛賊。”

文令儀感覺到他力氣又大起來,那裏漲疼得厲害,哼了聲,鼻尖添了層薄汗,“我願意……讓陛下看見我的真心……重新……”

話音未落,床幃內的小人兒忽然夢囈地叫了聲,聽不大清楚叫什麽,也不知道醒了沒醒。

文令儀驚得口齒生頓,心跳停了半拍,回過神來,再說不下去那些臟言穢語。

拓拔憲在她耳邊殘忍道:“他若醒了,發現自己姑姑為了救他,竟隔了幾層帳子就在男人身下邀寵,他會怎麽想?”

文令儀臉白如紙,身上溫度慢慢退卻。

拓拔憲見她這般,本來還要多說幾句,頓覺無聊,從襟口中抽出了手掌,推開她,自己坐了起來。

文令儀跌坐在灰狼氅底下,長發披身。

“還不快去看看,他醒了沒?”拓拔憲起身,睨了眼她冷冷道。

文令儀有些狼狽地爬了起來,正要走進去時,拓拔憲見她沒半分猶豫,叫住了她,“文夫人,你的誠意,朕沒有看到。”

文令儀沒多理會,一心在意文洛到底醒了沒,跌跌撞撞入了裏面。

掀開床帳一看,還好,文洛睡得臉頰粉撲,雙眼閉得緊緊的,還在不時夢囈,叫著“姑姑救我”。

文令儀在床沿留了下來,握住他手,坐守了會兒。

待他安詳睡去,邁著沈步出來,已經沒有令她又怕又厭的人影了。

可是在劫後餘生的慶幸後,她看見了不知何時留在黑漆方桌上的玉印細簪,烏沈如鐵。

被曾經的長淵帶走後,這塊燙手山芋又回到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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