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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共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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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共一章)

1.

王謝兩家不對付,是秘而不宣的真知灼見。

而王漠生來是王家翹楚,承下了往上數幾輩人的爭鋒相對。所有謝家有關的事,他不放在眼裏,而是用耳朵去接住。

這是自幼潛移默化的習慣。

每場相逢都是暗潮洶湧的較量。他見著謝家同輩,與其比試馬術、經營、繪畫、茶藝……能贏一項便是風光,哪怕朝堂上無人在意稚子的好勝心。

王漠便是在這樣的爭強好勝中長大。忽然有一日,他留對面較量一番時,那位謝家小公子推拒著,說要去赴表妹的約。

那時起,王漠曉得了,同輩中還有一位長公主殿下,名叫蒼時。她雖是姓蒼,卻也是謝家人。

他與她,尚未論出高下。

2.

王漠在等待與蒼時交鋒之時,為此經年累月戒備。

倘若宴上有人提及蒼時的姓名,他便暗暗張望,連帶著一改姿態,將自己整理出王家兒郎的模樣。

王漠並沒遇見蒼時。他曾有許多耀武揚威的場面,希望一見便能讓蒼時心生怯意,卻因蒼時的缺席成了驚弓之鳥。

蒼時是藏在旁人口中的字謎,只給出名字作為謎題。王漠料想,藏在蒼時這個名字下的謝家人,定然和他不對付。

那一日,他進宮拜見姑母,返程途中,看宮中柳樹抽條,讚嘆春色如許,竟就走錯了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等王漠邁過幽寂的宮墻,晴空正有新燕銜泥飛過。忽而從天而降一抹靛藍的身影,天旋地轉間,他跌倒在地,狼狽萬分。

王漠心無防備,亦無警戒,春意允許游人糊塗一些。他只想著是什麽砸了下來,茫然中聽見有人道歉,便伸出手去牽。

等搭上手,才遲鈍地意識到,砸中他的人是個女子。還未瞧見人,王漠臉便紅了個透。他急忙收回手。

面前人笑道:“你快牽著我的手起來呀。”

王漠不敢看對面的臉,倉促著爬起來,連話也沒說一句,便匆匆跑過墻角。

他怎會毫無所覺。

為著頭一次交鋒,王漠曾暗中排演許多回。他與一個姓名下的空想鬥智鬥勇,未曾想過蒼時應當長成如何模樣。

謎題揭曉時,猜題之人便靈犀一點,心意疏朗,無需旁人多言。

箭在弦上的人,必然敏銳洞察。燕過空中,怎會毫無所覺。

王漠魂不守舍回到家中。他知道,自己蓄勢待發,在燕子飛過空中時,卻錯失良機,這一箭未能離弓。

3.

夜晚,王漠對著箭靶瞄準時,父親忽然來問白日裏拜見姑母之事。

他放下箭來,支吾其詞,驚覺自己竟反覆想著蒼時砸中自己的事兒。他說話的間隙瞧見父親的臉色如常,心中竟有愧疚。

王攜之隨意指導一番他的箭術,大抵是看箭靶上歪七扭八的箭矢,道:“你今日準頭不好,靜心。”

王漠心中黯然。夜裏無眠,他又記起父親這句話來。是蒼時忽然掉下來,將他砸出一以貫之的準線,落入倉皇的圈中。

王漠重整旗鼓,只待日後能反敗為勝,免去日夜掛懷。

第二日無端在鶴水河畔相遇,王漠以為自己搶先發現了蒼時,便在一旁整理衣冠,忐忑著準備掐準時機前去會面。

正在他理頭發時,一道明亮的身影落入眼中。

“是你啊!你的頭還疼嗎?”

見王漠不做答,蒼時便伸手去點她昨日砸中的地方,“昨日在宮墻下,不正是你恰好經過,叫我砸中了腦袋麽。你為何要跑呢?”

王漠愕然不能言,慌張中隨便撿了些不失臉面的話來搪塞。

他心中想的卻是:為何蒼時全然不顧及兩家世仇?莫非他們之間本無深仇大恨,本來無需他爭鋒相對。

王漠這樣一想,終於敢正視眼前年方豆蔻的長公主。她喜好藍衣,比之霧霭更飄渺虛無。他以為見著真人便是揭曉謎底,其實是個更惶然的謎題。

無端的,他生了好奇心,心神被蒼時牽引,如箭矢穿風而去,有著義無反顧的決然與決心。

他們共游鶴水,從天談到地,王漠刻意理好的頭發衣袖又被河風吹亂。他留心要趁蒼時不註意時重新理好,蒼時搶先註意到,將手放在他額發上,輕輕撥開。

若說她能禦風,王漠也是信的。否則為何蒼時的手落在他發間,霎時間風便停住了。萬籟俱寂,唯有胸腔撼動。

落敗的前兆,他怎會毫無所覺。

他伸手去理她的頭發,就像她方才所做一般,就像能夠扯清一樣。但蒼時笑了,他卻仍板著臉。

蒼時說:“下次我們還一起玩,好不好?”

王漠說,好。可下一刻,他看見蒼時的表哥尋了過來,笑得朗逸,問蒼時怎麽和王漠遇上了。

蒼時說:“正巧,昨日我逃課時砸到他了。”

謝家人生來與他不對付。他素日把這挑釁的眼神當作戰書,如今在蒼時的註目下,品出了嫌惡的意味。

仿佛在說,果然,是砸壞了腦子才在這裏糾纏蒼時吧。

這一刻,王漠醒悟過來。並非王謝兩家沒有仇怨,而是蒼時心中不以為意。可他是王家人,怎麽能不在意?

王漠失去蓄精養銳的冷靜,他刻意再問:“蒼時,明日你來找我麽?”

蒼時剛被表哥牽走,此時回頭,笑得眼睛彎彎,恰是如此,錯失了王漠冷靜中銳痛的神情。

她說:“好呀,你可不要悔約啊。”

4.

約定已下,王漠後悔了。他竟然讓蒼時這個謝家人,來王家找他?若是被父親瞧見,便少不了一頓家法。

痛是其次,心中屈辱更甚。

思來想去,還是先發制人最穩妥。王漠借口要去尋同窗,悄悄溜出府去,一路沒有帶仆從,托人給長公主傳信兒。

王漠沒有想過,他故意錯發一次箭矢,便會記住這種刻意的感覺,往後免不了重蹈覆轍。

本是為了在謝家人面前扳回一城,誰知,蒼時真的為他專程留了空閑,帶他游山玩水。

與他不同,蒼時不害怕遇見任何人。只有王漠,心驚膽戰地提防著任何一個王家人。他本該對謝家人警惕,卻像個叛徒一般,時時害怕被家中人誤解。

可是,那當真是誤解嗎?

難道說,人會愛上在刀尖上行走,偏要去試險。

王漠只知道,他想見到蒼時。她身上沒有王謝兩家的恩怨,更沒有家訓和厚望。她一顰一笑不為他人,只是從心而為。

往日對付謝家人的心思,王漠花在了戒備自家人身上。他故意忽略這種背叛,強迫自己接受。是的,和蒼時來往有什麽不妥?她又不姓謝。

他偷偷邀約蒼時,無人發覺,他就當自己沒有犯戒。直到那一日會府時,手中還拿著她給的花,擡頭就瞧見父親冷著臉站在門口等他。

王攜之旁邊還立著越拓,他的仆從。登時,王漠腦中憶起來王謝兩家的種種。

父親現在的神情,只在面對謝家人時出現過。而如今,竟是看著他,露出如此鄙夷的神色。

王漠將花捏碎了。

王攜之問:“今日去了何處?尋了誰?”

王漠不吭腔,慢慢低著頭走過去,王攜之便又重問一次:“答話。”

“去安國寺。見了……”

王漠頓了片刻,終於狠下心,像把胸中的巨石砸在地上:“我見了蒼時。”

頭頂傳來一聲冷笑,王攜之道:“你也知道不該往來。這次免了,若有下次,便到家祠讓列祖列宗看看你在做些什麽荒唐事。”

王漠應了句是,看見父親轉過身去。他無聲的問話就這樣斷在喉口。

5.

蒼時幾次不得見王漠,看著被拒了一次次的邀約納悶。她等了好幾日,終於在一次宴會上尋到機會,把人喊住了。

“王漠,你近來怎麽總是不見我?”

“要事在身,無暇赴約。”

王漠轉身就要走,誰知蒼時一把拉住了他,神情低落:“你倒是……看著我說話呀。”

王漠盯著她的臉,蒼時耷拉著眉眼,素來明媚無憂的長公主殿下竟為他神傷。王漠一瞬間潰不成軍。

他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又答應了蒼時。他們跑出去私會,有時走得很遠,就好像把兩家人拋之腦後,從此浪跡天涯,廝守一生。

秘密是守不住的。

王攜之稟告王諺,讓尊長來執家規,將王漠帶到祠堂,讓他跪下。

鞭子落在身上,王攜之讓他一條一條背家訓。

王漠念著那些晦暗的字眼,心裏仍然想見蒼時。他恨自己心性浮動,罔顧尊長教誨。

他怎麽能忘記兩家的深仇大恨,怎麽能妄想兩人喜結連理,受尊長賜福,願他二人白頭偕老。

不如逃吧。

只要離開羽都,他非王漠,她也不是謝家小女,兩人終此一生,又何須二拜高堂。

家規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疤。

王攜之看他緊咬牙關,面白如紙,想是明白了,便停了家法,問:“往後,你可知錯了?”

王漠擡起頭,眼中清明,他一字一句說:“求太公和父親為我賜婚,孩兒此生非蒼時不娶。”

王攜之驚詫之餘,惱怒更甚。

“不成器也罷,你還要我王家斷子絕孫不成?從今以後,你再見一次蒼時,便受一次家法。若是你定要固執,王家也可以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沒有便沒有吧。

王漠昂起頭,眼淚滑過鬢角,落入發間。若是蒼時在此,興許會替他理好頭發,興許會緊緊抱著他。

可是她不在。

“你這王家的叛徒,休要讓王家蒙羞!”王諺沈著臉勸誡。

王漠漸漸靜下心來。他擡頭看宗祠,已作古的王家人俯視他,如悲天憫人的神仙。他始終是王家人。

王漠最開始恨謝家的姓,後來更恨自己的名字。他想,無論如何,他愛蒼時,恨無關於她。

6.

蒼時漸漸與他無關。

她成親了,嫁給謝家人。

王漠定下婚約,又退婚。

她和離,又嫁給謝家人。

王漠終生不娶。

傷口好了又裂,宮墻下的柳樹一年年春來綠梢頭,當年的燕子早已不知飛去何方,似曾相識燕歸來。

那一年,他故地重游,聽聞長公主大雪夜猝然長逝。

王漠回想他與蒼時,愛恨糾葛許多年,原以為墻邊乍見是他違逆本心的鐘情,細想來,卻只有那一瞬間毫無戒備,順心而動。

興許,他與她只夠擁有素昧平生的初見,道破名姓後便各歸一家,從此,涇渭分明。

從此,長恨此身非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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